周虹
論沈從文都市創作中的“鄉下人”身份
周虹
從沈從文的家庭出身和都市人生體驗方面,分析了沈從文的“鄉下人”身份意識的形成及自我認同過程。認為正是因為有“鄉下人”身份意識,沈從文才能以都市邊緣人的身份對都市人生進行深刻的觀照與審視,完成一個知識分子對現代性的反思。
沈從文;鄉下人身份意識;現代都市批判;現代性反思
在中國20世紀文學史上,沈從文的文學創作散發出獨特的藝術光彩。他的獨特性不僅在于創作歷程、創作數量和題材的選擇上,更體現在他是20世紀中國文壇上的一個“鄉下人”。“鄉下人”的身份意識已經內化為沈從文的一種品格。隨著身份意識的覺醒、認同與轉化,沈從文的文學創作也隨之呈現出不同的色彩,使其文學創作在整體上體現出鮮明的獨特性。“沈從文的貢獻在于,作為對未能與中國都市與內地社會的發展完全同步的中國社會的一部分,沈從文塑造的“鄉下人”形象,具有別人無法替代的獨特認識價值。”[1]292筆者認為,沈從文的“鄉下人”身份意識經過了三個階段的演變,最后成為了他的一種內在品格。
在沈從文的文學世界中,我們不僅能體會到一個“鄉下人”的創作,而且在字里行間也能感受到沈從文強烈的“鄉下人”的身份意識。沈從文在他的文字里常常直接指明自己作為“鄉下人”的存在:“我是個鄉下人,走到任何一處照例都帶一把尺,一把秤,和普通社會總不合。一切到我命運中的事事物物,我有我自己的尺寸和分量,來證實生命的價值和意義。我用不著你們名為‘社會’制定的那個東西,我討厭一般標準。尤其是什么思想家為扭曲蠹蝕人性而定下的鄉愿蠢事。”[2]“我實在是個鄉下人,說鄉下人我毫無驕傲,也不在自貶,鄉下人照例有根深蒂固永遠是‘鄉巴佬’的性情,愛憎和哀樂自有它獨特的式樣,與城市中人截然不同!他保守,頑固,愛土地,也不缺少機警卻不甚詭詐。他對一切事照例十分認真,似乎太認真了,這認真處某一時就不免成為‘傻頭傻腦’。這鄉下人又因為小飄江湖,各處奔跑,挨餓,受寒,身體發育受了障礙,另外卻發育了想象,而且儲蓄了一點點人生經驗。”[3]“我人來到城市五、六十年,始終還是個鄉下人,苦苦懷戀我家鄉那條沅水和水邊的人們,我的感情同他們不可分,雖然也寫都市生活,寫城市各階層人,但對我自己的作品,我比較喜愛的還是那些描寫我家鄉水邊人的哀樂故事。因此被稱為鄉土作家。”[4]從沈從文以上的自白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對自己“鄉下人”身份的認同與堅守。但沈從文的“鄉下人”身份并不是一開始就被確立和被意識到的。
沈從文“鄉下人”的身份意識,首先來自于他的出身。
沈從文的家鄉——湘西鳳凰縣,地處湘黔的交界處,是邊遠、偏僻的山區。20歲之前,沈從文的活動范圍基本上局限在邊遠、封閉的湘西世界。此時的沈從文已經有了對于世界的一些認識,某些觀念基本定型。但在來到城市之前,他并沒有這種“鄉下人”的身份意識。鄉村世界的童年以及兵士時代的生活中,沒有異質的生活、思維方式介入,他的價值觀念等完全處于自然的狀態之中,也就無所謂鄉下人與城市人的區分,也不可能促成他“鄉下人”身份意識的萌發。“女難”事件發生后,沈從文說:“我有點明白,我這鄉下人吃了虧。”[5]從時間上來講,這是沈從文的頭腦中第一次有了“鄉下人”的意識。
其次,沈從文的“鄉下人”身份意識來自于他的都市人生體驗與感受。
中國城市的發育雖然晚于西方,但城市與鄉村的差距,隨著封建經濟的逐漸瓦解而逐步拉大。商業功能的發揮,使城市從各方面都領先于鄉村世界。當時的北京較之其他城市更具其先進性,這樣的都市與鄉村世界中邊遠、封閉的湘黔邊境相比,差距更為明顯。北京激發了沈從文身上的“鄉下人”意識。當沈從文千里迢迢來到北京,站在前門廣場上時,他自然會感覺到這座城市與自己的鄉村世界存在著多么巨大的時空差別。繁華的都市,新奇的事物,促使他把城市與鄉村世界進行對比,注意到來自鄉村的自己與這座城市的距離。而此后種種的不如意(生計的困窘與求學無門等)所醞釀的自卑情緒,也在加深他“鄉下人”的身份意識。在北京的最初幾年里,這種身份意識是一種帶有屈辱性、自卑情緒的意識。在湘西時,沈從文雖然家道中落,但是與一般人家比,沈從文家的日子還是處于社會的中層的。然而在北京,沈從文的境遇與那時相比無異于天壤之別,沒有錢,沒有工作,還要遭受蔑視,心理優勢已經蕩然無存。這座城市的各方面都在提醒他的“鄉下人”身份,讓他時刻都處于“鄉下人”自我身份意識之中。都市的巨大生存壓力與人情的冷漠,迫使沈從文開始退回到自己的內心世界,尋找心靈的安慰。退回自己內心世界的沈從文依靠“鄉下人”的毅力來與這座市抗爭,與內外交困的生活抗爭。在文學創作之初,沈從文就營造起一個精神家園來抵抗生活中的窘境,消解城市給他的壓力。他用文字構筑了一個平和、寧靜、優美的鄉村世界,在這個想象的世界里,沈從文找到了曾經體驗過的溫暖,在人性美與人情美虛幻中找到了自己的優勢。“本來如果沈從文不進入城市他不一定要成為這樣一種‘鄉下人’的,但一進入城市他就非得成為‘鄉下人’不可,否則他就無法應付城市并在城市中立足。這種不無人造意味的‘鄉下人’立場也自然地成為沈從文這一時期小說創作的基本審美立場,而這種立場決定著他小說創作的基本面貌。”[1]396盡管后來沈從文用獨特的文學創作使城市承認了他,接納了他,但沈從文并沒有因為城市的承認與接納而模糊自己“鄉下人”的身份意識,這種身份意識已經轉化為一種身份上的認同,不再是退回內心的隱忍,而是內心對于身份優勢的自豪。在湘西世界中尋找感情的慰藉、尋找與城市抗拒的力量,在這一過程中,他把溫情全部投放到了鄉村世界,把鄙夷與不屑拋給了城市。沈從文對鄉村的贊美與對城市的批判,都是為了增強自己“鄉下人”的優勢,擺脫初入城市的自卑情緒,從而在優勢心理條件下完成了“鄉下人”的身份認同。
伴隨“鄉下人”身份意識認同的完成,沈從文對都市社會進行著毫不留情的批判。他所批判的對象是都市的上流社會,其中包括貴族家庭、舊家子弟,大學里的教授、學生,還有在官場上苦苦掙扎一心向上爬的職員。沈從文從他們身上看到了都市人性的墮落、庸俗與不堪,他時時用一個“鄉下人”的標準來衡量著城市的一切。
對都市上流社會,沈從文可以說是徹底的毫不留情的予以暴露批判。《八駿圖》《紳士的太太》《王謝子弟》《有學問的人》等一系列作品,構成了沈從文刻畫都市文明人沉淪的精彩畫卷。他在《〈八駿圖〉題記》中說:“憎惡這種近于被閹割過的寺宦觀念,應當是每個有血性的青年人的感覺……這個集子的編印,說明我這一年來并沒有完全放下我的原有工作,也沒有完全消失那種力量。”[6]顯然,與這種“力量”截然相反的是都市文明下的“寺宦”觀念。確實,沈從文是在將全體紳士階級和知識分子為主體的“高等人”作為他諷刺的對象來加以敘述的,他批判的是整個知識分子階層,而不是某一個具體的人。如在小說《有學問的人》《紳士的太太》和《八駿圖》中,知識、教養、性都是異化的了,尤其是情愛沖動成了欲望的代名詞。《有學問的人》中,大教授天福先生,在夜間上燈時分,趁著太太不在家,與太太女友挑逗暖昧的狠瑣過程,顯現了知識分子的虛偽和丑陋。《八駿圖》是沈從文都市批判的代表作,小說中的八位教授“人人皆赫赫大名”,然而在他們身上卻表現出人性的失落。他們或大談泛愛主義,或標榜清心寡欲,或宣揚獨身主義,或滿腹社會道德。這些表面上的正人君子,用各不相同的偽裝掩飾著自己的心理,壓抑著意識中對情欲的沖動與渴望。他們壓抑著自己,也壓抑著整個社會對情愛的心理。達士所謂的他們的心靈不健全,說的就是他們言與行的不一致,實際上是他們的情欲因身份地位被壓抑的病態反應,這與《柏子》中水手與妓女之間率性的、潑辣的性愛形成了極大的反差。現實生活中的都市,“文明人”的本能欲望得不到滿足和實現,性變態、性猥瑣也就成其為一種必然的趨勢。這一切在沈從文眼里,都是“文明惹的禍”。
透過沈從文的作品,我們不難發現,沈從文對現代都市文明總體來說是持一種批判的態度。但他不是籠統地批判現代都市文明,而是批判現代都市文明的“病相”或“病態”,主要限制在精神層面。他的批判實際上具有很強的針對性,主要是批判城市道德和倫理,批判現代商業化社會以及金錢關系對人精神的腐蝕。沈從文對現代都市文明“病相”的批判主要是通過批判“都市人”來完成的。也就是說,在對象上,他批判的主要是都市人,特別是城市知識分子,而不是生活在都市的所有人。沈從文認為,城市知識分子的種種弱點,與城市的社會體制有很大的關系,與城市精神有很大的關系。在這一意義上,沈從文對城市知識分子病態的批判,某種意義上就是對城市文明病態的批判。我們應該看到:一方面,沈從文的目的并不是抨擊和否定知識分子整個階層。他所批判的,是帶著“白相”的心態來對待文學,利用所謂“文學家”的身份和青年人對于“文學家”的崇拜來謀取利益的“文人”,以及那些憑借知識獲得高位卻又只關心自身利益的知識分子;另一方面,沈從文的諷刺與批判,其實正源自于他對知識分子的極度重視。“現代文化的體系是以確立知識分子的文化主體地位為前提的”[7],中國的國情也是如此,知識分子可以說充當了中國走向現代化道路的旗手。作為現代知識分子的沈從文顯然對此有明確的認識。沈從文雖一再自稱“鄉下人”,但他這個“鄉下人”又畢竟是為了尋找具有現代意義的知識而離開了鄉土。“為了讀過些新書,知識同權力相比,我愿意得到智慧,放下權力。”(《從文自傳》)“由于五四新書刊中提出些問題,涉及新的社會理想和做人態度,給了我極大刺激和鼓舞。”(《我怎么就寫起小說來》)可見,“智慧”或者說是“知識”,在沈從文看來是能夠改變現實的重要力量。盡管知識分子作為都市文明的體現者,在小說文本中遭到了作者辛辣的諷刺和無情的嘲笑,但作者本身卻正是用現代知識分子的理性在觀照這一切。雖然沈從文以城市人的怯弱、虛偽返照鄉下人的正直與熱情,但他面對“理性世界還處于蒙昧狀況”的“柏子”、“蕭蕭”和“貴生”們,同樣發出了沉重的嘆息。他對于“現時”的失望以及對于都市文明的否定,體現出的正是現代知識分子所獨有的批判性。“批判性體現著現代性思想活動超越性的和激進的特征,它蘊含著知識精英變革現實和改造客觀世界的愿望。現代性思想總是伴隨著強烈的危機感和變革意識,始終對現實不滿,以及對未來的理想化。”[8]換句話說,這種批判性正體現了知識分子的現代性。
綜上所述,沈從文都市文學創作中的“鄉下人”這一獨特的身份,使得他對都市的審視是以一種邊緣或疏離的姿態來進行的。正是這一獨特的身份,使得沈從文身居其間而又能跳出來看到知識分子的弱點所在,看到都市的人性墮落所在,從而能夠對中國的現實進行反思。當然這種邊緣化的書寫并非是一種渴望向主流或意識形態中心靠攏而有意作出的姿態,而是一個現代知識分子張揚自我意識、尋求獨立言說、執著追求理想性的頑強訴求。
[1]凌宇.從邊城走向世界[M].北京:三聯書店,1985:292.
[2]沈從文.抽象的抒情[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4:250.
[3]沈從文文集:第11卷[G].廣州:花城出版社,1984:43.
[4]沈從文文集:第9卷[G].廣州:花城出版社,1984:266.
[5]沈從文.從文自傳[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76.
[6]沈從文文集:第6卷[G].廣州:花城出版社,1984:166-167.
[7]周仁政.京派文學與現代文化[M].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2-5.
[8]陳曉明.現代性與中國當代文學轉型[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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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206
A
1673-1999(2010)23-0122-03
周虹(1978-),女,湖南芷江人,湖南師范大學(湖南長沙410081)文學院碩士研究生。
2010-09-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