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英新
淺析竇娥的性格與其悲劇的關系
史英新
竇娥的性格具有矛盾性。對于自己的遭際,她雖然做過無力的反抗,但更多的是忍耐與順從,認為自己是命該如此。竇娥恪守倫常,把封建倫理綱常作為信奉理念和行為準則,迷信守貞盡孝以修得美滿來世,這是導致其泯滅自我,扭曲人性,從而釀成人生悲劇的直接因素。
《竇娥冤》;竇娥;悲??;性格因素
探討竇娥的悲劇,必涉及竇娥形象。關于竇娥形象又涉及兩個問題:一是如何看待竇娥的反抗性格?一是如何看待竇娥的善良孝順?學術界有下面幾種觀點:
王季思認為,竇娥的反抗代表了中國人民為了正義事業向當時的黑暗勢力進行堅決斗爭的英雄人物形象。寧宗一認為,竇娥對天地的控訴,實際上也是對現實的控訴,他對封建社會世界觀念中最公正無私的事物——天地日月——都徹底加以否定,實質上就是對現實人間最高統治者的否定。這種對黑暗統治的徹底否定,這種覺醒了的意識,具有強大的進攻性的精神武器的力量。陳毓羆則認為王季思對竇娥的評價“顯然過分美化了她”,他說:“竇娥的反抗是被現實的壓力逼出來的,而且受了種種條件的限制,他頭腦里的封建思想也在一定程度上束縛著她?!币蚨?,“她自始至終并未達到自覺地為了正義事業而斗爭的高度”(〈關于《竇娥冤》的評價問題〉)。楊棟不同意“反抗是竇娥性格的根本特征,也是貫穿該劇的主題”這個學術界的定論,他認為“竇娥不是什么反抗封建統治的英雄、勇士,而是一個命苦到不能再苦,而又善良到無可再善良的弱女子,是背著因襲的重擔,喘息在封建社會深淵里的千百萬中國勞動婦女的典型??嚯y和善良是這個性格的低色?!睆埜5乱舱J為竇娥是封建禮教的犧牲品,竇娥性格具有雙重性:“甘受命運的擺布和對命運的抗爭”,“盡孝和守節”。而這種復雜性格是由殘酷的統治階級、封建禮教的束縛和影響及客觀情勢的發展和竇娥自身性格特點等諸多因素造成的。她“既是封建禮教的接受者、傳播者,又是封建禮教的受害者”,這是戲劇作者的思想矛盾在竇娥形象塑造上的反映[1]。
筆者認為,在特定的歷史環境和特定的文化底蘊下產生的竇娥的性格確實具有矛盾的一面,她雖然做過無力的反抗,但她性格中更多的是忍耐與順從。面對自己的種種不幸,她認為自己是命該如此。比如她說:“莫不是八字兒該載著一世憂”,“莫不是前世里燒香不到頭”。[2]對不幸,她是抱著忍耐再忍耐、逆來順受的態度的,她不但在吃人的封建禮教中毫無覺醒,反而以始終格守“貞節”與“孝婦”自詡,以“前世注定”與“命運安排”不斷慰籍自己的心靈。于是,不為今世而為來世成為她忍耐與順從的原動力。這種忍耐與順從將她慢慢推向死亡。因此,竇娥是封建禮教的犧牲品,而她的性格特點則是造成其悲劇的直接原因。
清代學者王國維在《宋元戲曲考》中指出:“最有悲劇性質者,則如關漢卿之《竇娥冤》,劇中雖有惡人交構其間,而其蹈湯赴火者,仍出于其主人翁之意志。”造成竇娥悲劇的一個重要原因也“仍出于其主人翁之意志”,即竇娥的個人因素。竇娥恪守倫常,自覺把封建倫理綱常作為信奉理念和行為準則,迷信以守貞盡孝來修得美滿來世,這是導致其泯滅自我,扭曲人性,釀成人生悲劇的最直接因素。
竇娥三歲喪母,七歲作童養媳,十七歲成婚,十九歲成了寡婦?!捌驳陌称艐D每天都把空房守,端的個有誰問,有誰秋!”在封建禮教盛行的社會里,“母以子貴,妻以夫榮”,像竇娥這樣一個無夫無子的年輕寡婦,在日常生活中無依無靠,更何況在中國歷來是“寡婦門前是非多”,這就為造成后來的悲劇埋下了伏筆。特殊身世是造成竇娥悲劇的基礎。
縱觀《竇娥冤》[2]全劇,竇娥由于堅守貞節而導致了遭張驢兒陷害,由于對婆婆盲目盡孝而導致了蒙冤赴死。可以說,竇娥固守的“貞節”、“孝道”是導致其悲劇的直接原因。
宋元時代,節烈之風日盛一日,貞節牌坊隨處可見。從童子的啟蒙書到儒家經典,貞節教育無處不在。竇娥出生在一個讀書人家庭,從小就接受了貞節教育。在她看來貞節比什么都重要,任何東西都無法改變和動搖她對這種道德的信仰。當有人要破壞這種道德時,她一反平日溫順的常態,變得怒不可遏。這在她與蔡婆婆的沖突中,表現得尤為突出。她認為孝順與貞節是有機的統一體,當一方受害,二者就會“玉石俱焚”。
竇娥是一位孝順媳婦,愿意一輩子侍候婆婆,愿意犧牲性命保護婆婆,甚至死后變成冤魂還請求其父竇天章善待婆婆,但她也寧愿一輩子守空房,以保持貞節。當她聽到婆母屈從張驢兒父子的威逼時,立刻變了顏色,先是損,后是罵,詞語十分激烈:“怪不得女大不中留,你如今六旬左右,可不道到中年萬事休!舊恩愛一筆勾,新夫妻兩意投,枉教人笑破口?!薄斑@一個似卓氏般當壚滌器,這一個似孟光般舉案齊眉,說來藏頭蓋腳多伶俐,道著難曉,做出才知?!痹谶@里,她損蔡婆婆六十多歲還要改嫁,是不守貞節;不思往日夫妻恩愛另覓新歡,是不守婦道;她甚至違背孝道,罵蔡婆婆“可悲可恥”!在竇娥看來,名節比孝順尤為重要。她死后化為冤鬼,對其父述說冤情時還說:“好刀不鞴雙鞍,烈女不更二夫?!狈饨ǖ呢懝澯^已吞蝕了她的靈魂,這本身就具有濃重的悲劇色彩,即便是不遭冤殺,也必然是在封建禮教的重壓下,凄涼孤苦的度過一生。
苦難向來是迷信滋生的溫床,悲苦命運的無可解脫使竇娥產生了迷信信仰。竇娥把今生的苦難歸結為前世的命定,又把對幸福生活的期冀寄托于虛妄的來世。為了“恪守修來世”的諾言,竇娥基于對封建倫理道德的認同,自覺選擇了守貞、持孝。她以為這樣做就是行善,就可以修得美好來世。劇作第一折以人物獨白的形式交代了竇娥的身世:“我三歲上亡了母親,七歲上離了父親”,“俺父親將我嫁與蔡婆婆為兒媳婦,改名竇娥”,“至十七歲與夫成親,不幸丈夫亡化,可早三年光景,我今二十歲也”,“竇娥也,你這命好苦也呵!”竇娥回想自己從小到大的遭際,不禁自怨自艾,對悲苦命運發出了感嘆與疑惑。由此可以看出,竇娥是在對悲苦遭際無以解釋的情況下,便覺得冥冥中有一種不可把握的力量主宰著自己的命運。正如英國人類學家馬林諾夫斯基所說,“對命運的迷信,對天地鬼神等幻想的超自然力量的信仰,從來都是在人的能力達不到的時候產生的”。正是這種思想信仰使竇娥自責自己“前世里燒香不到頭”,導致了今生的苦難,并把幸福生活的期冀寄托于虛妄的來世。前世、今生、來世,環環相扣,互為因果,成了竇娥的信仰邏輯和生活準則。為了修得來世的幸福,竇娥決心做到“我將這婆侍養,我將這服孝守,我言詞須應口”。在她看來,這就是行善,是修來世的必由之路。
竇娥以實際行動實踐著自己的諾言,自覺按照封建倫理道德規范行事,而封建倫理道德對竇娥的要求就是做一個貞婦、孝婦。為了守節,面對張驢兒的逼婚,她萬辭不從,敢于見官;為了盡孝,她可以忍受“捱千般打拷,萬種凌逼”,直打得“肉都飛,血淋漓”,甚至放棄自己的生命,而不愿讓婆婆受一點點傷害。如果只把竇娥的救婆婆行為理解為孝心的表達,這未免太過簡單了。對婆婆的孝心實質上更應納入竇娥“修來世”的理想框架中,是竇娥以實際行動兌現自己承諾的一部分。
鬼神信仰在當時已非常流行,而且已經有一套完備的驅鬼的法術。竇娥臨死之際,反復交代婆婆:“月一十五,有瀽不了的漿水飯,瀽半碗兒與我吃;燒不了的紙錢,與竇娥燒一陌兒?!备]娥在思想深處是對靈魂的信仰,她相信人死后將到另一個世界上生存,人在另一個世界上,仍要吃、穿、住、用,而這一切都來源于活著的人對死者的祭祀,即燒紙錢、供飯菜,否則,死者就要挨餓受窮??梢姡敃r對靈魂的信仰已非常普遍,并形成了穩定的祭祀儀式,而這也正是竇娥迷信思想的淵源。基于迷信思想,竇娥對虛幻的來世抱有幻想,所以虔誠地以“守貞”“持孝”去修得來世的幸福,甚至為了盡孝不憚于死。由此可見,迷信思想也是造成竇娥悲劇的重要原因。
綜上所述,竇娥自身性格是導致其悲劇發生的直接原因,竇娥的特殊身世和她“守貞”“盡孝”的道德觀念、“前世來生”的迷信思想是造成其悲劇的最直接原因,而社會因素應該是次要的、間接的。
[1]陳友冰.新時期中國古典文學研究論述[M].北京:商務印書館出版,2006.
[2]朱東潤.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M].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book=120,ebook=522
I207.3
A
1673-1999(2010)23-0120-02
史英新(1962-),女,煙臺職業學院(山東煙臺264000)基礎部副教授。
2010-0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