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良山
迷離世界中的精神慰藉
——論郁達夫的“狹邪”小說
戴良山
分析了郁達夫創作狹邪小說的動機、目的及其小說中的性愛描寫和主人公形象。認為郁達夫的狹邪小說不同于一般的情色小說,它是“苦悶”的“落魄文人”在迷離世界中追尋精神慰藉的結果。同時,郁達夫也是將狹邪小說作為宣揚個性、呼吁個性解放的有力武器,給它賦予了新的時代特征。他的狹邪小說在思想和藝術上都超越了“狹邪”。
郁達夫研究;狹邪小說;性的苦悶;個性解放;精神慰藉
郁達夫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極具個性的著名小說家之一,他在小說、散文、詩歌、批評等領域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在20世紀30年代,郁達夫一度與魯迅齊名,并被譽為“中國的盧梭”。有人說郁達夫,“他無疑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曠世奇才,同時也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最具復雜性的作家之一。”[1]郁達夫的“復雜”性之一,就是他的小說自問世以來一直是一個復雜的、有爭議的文學現象,對其“狹邪”小說的爭議更是此起彼伏。
“狹邪”小說的命名,來自魯迅所撰《中國小說史略》,魯迅首次從小說類型學角度給狹邪小說進行了明確的界定[2]。所謂“狹邪”,是妓家的代稱。近代狹邪小說又稱“倡優小說”、“言妓小說”,特指從清咸豐年間逐漸興盛起來的一種小說類型。它以妓優士紳為主人公,選取妓院、梨園為主要表現空間,“以狹邪中人物事故為全書主干”,采用章回體為其文體形式,且篇幅“至數十回”。近代狹邪小說堪稱“近代章回小說之大宗”[3],它以獨特的敘述風格和美學品質,成為與俠義公案小說、譴責小說鼎足而立的重要小說類型。
狹邪小說的興起主要有四個方面的原因。其一,近代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現實為狹邪小說的產生與興盛提供了條件。封建統治階級的日趨腐朽以及帝國主義列強的文化侵略,加速了封建道德的崩潰,為妓女與嫖客隊伍的擴大提供了條件?;伟l展的城市娼妓業與狹邪小說間具有某種對應關系。其二,它是懷才不遇的文人抒懷胸臆、遣釋牢愁的“白日夢”。他們到妓院中去尋找安慰,寫出了大量以嫖妓為題材的長篇言情小說。其三,狹邪題材本身也獨具魅力。它“痛快淋漓地展示人類最基本的人性原則和情感指向”,因而“具有天然而無與倫比的文學稟賦”[4]。其四,同屬世情小說一脈,狹邪小說在藝術風貌上有直承才子佳人小說與《紅樓夢》流風余韻的一面,嘉慶時期開始的大規模“續紅”、“仿紅”之風直接催生了近代狹邪小說。
郁達夫深受外國文學的影響,且是在外國文學的刺激下開始小說創作的,他的“零余者”形象在現代文學史上獨放異彩。然而,傳統文化的潛在影響在他小說中仍然留下了明顯的痕跡。他的受傳統文化影響的狹邪小說是極富特色的一類,更能體現其創作風格與審美傾向。
20世紀20年代,中國社會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變化。弱國子民的地位,發展了郁達夫的憂郁氣質,維新以后的日本社會風氣使他接受了西方學說。仕途失意,理想遭受打擊,生活的困窘與輾轉飄零,孤獨與性的苦悶,他本人遭遇的這些挫折和打擊,也對其心理及創作都產生了或多或少的影響。近代狹邪小說多采用傳統的倡優士子模式來結構小說,發泄牢騷。郁達夫也采用了這種模式,他的小說是倡優士子模式在現代的發展和變異。從他的許多小說作品中,我們都可以看出他受這種傳統倡優士子模式影響的痕跡。但這絕非是一種偶然的選擇,從郁達夫本人來說,是有其一定的原因和目的的。
首先,郁達夫身上有著濃厚的名士作風。郁達夫生性浪漫,追慕古代的名士風流。他具有深厚的古典文學修養,對于古代名士的生活方式并不陌生。作為一個胸懷大志、才華橫溢的現代知識青年,郁達夫遭受過不少的坎坷和挫折,他雖然喜歡自傷自賤,但他其實又如古代文人一樣自視甚高?,F實的不如意很容易使他產生類似于古代文人“懷才不遇”、“失意落魄”式的哀愁。古代落魄名士往往得遇佳人,或得到青樓名妓的欣賞,從而在歷史上留下一段風流佳話。郁達夫作為一個現代的落魄才子,又是如此向往古代名士名妓們的風流韻事,必然會希望自己也能享此艷福。小說成為了他抒寫夢想的載體。這種情況下,傳統倡優士子模式無疑為其“現代落魄寒士”的身份提供了依托,同時也為其提供了感情宣泄的突破口。
其次,郁達夫有過狹邪的經歷。郁達夫也常常流連妓院,對于自己狎妓的歷史,他也從不隱諱。在自傳中,他向世人坦白了自己在日本留學時,由于孤獨、性壓抑,在一個雪夜將自己人生的第一次交給了一個肥白高壯的妓女。此后在寂寞苦悶時,他也不時去妓院排遣。朋友及時人對郁達夫的回憶中也對其狹邪經歷有所披露。除了偶爾是去發泄外,郁達夫在逛妓院這個問題上,更多是追求風雅,時時透出古代名士的風范。煙花經歷作為他自己親身體驗過的又自以為是彌足珍貴、值得與人分享的經歷,自然成為其創作表現的重要內容,因此也自然成就了其狹邪小說。
最后,郁達夫選擇倡優士子模式還有著一定的意圖和目的。他認為煙花世界這一題材無論在什么時候都是有價值和意義的,主要取決于作家的態度和意圖。郁達夫認為其小說涉及煙花世界是一種自覺的行為,并且賦予這類小說以一定的使命,它是對封建舊道德所作的一種自覺的挑釁,是對時代個性的高揚,是其表達對現實的苦悶不滿與懷疑的發泄??梢?,倡優士子模式對于郁達夫而言并非一種偶然的選擇,而是有他特定的意圖和目的的。他的許多小說就是倡優士子這種模式在現代的發展和變異。
時代的影響及郁達夫本人內在的因素,使得他選擇了狹邪小說這一類型來詮釋其人生感悟,在迷離的精神境界中尋求得一片天地,尋得一絲慰藉。
在郁達夫的小說中,男主人公多類似于古代懷才不遇的落魄文士,是頗有才華和理想,但又屢遭挫折、生活貧困、徘徊歧路的現代知識青年;女主人公多類似于古代命運不幸、身份卑微的倡優,她們大都是那些處于社會底層,身世凄慘、處境不幸的女性。男主人公往往與這些不幸女子產生同病相憐的感情,產生“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情感共鳴。
《茫茫夜》與《秋柳》是兩篇寫狎妓生活的作品,是郁達夫在安慶教書的一段生活的反映。主人公于質夫雖出入于妓院,但他只是把妓院作為自己受傷了的靈魂的暫時避風港。落魄的于質夫對落魄的妓女海棠的救贖,既有一種同為落魄者的同病相憐,也有著一個現代知識分子清醒的啟蒙意識:“我要救世人,必須先從救個人入手。”讓自己游離于嚴峻的現實之外,企圖在妓女身上尋求精神的慰藉和人與人的互助。因為他本身的軟弱才步入妓門,他的軟弱的個性也不可能救出個人的,他們都只有待于社會的重造?!睹匝颉分型踅槌蓯凵狭伺畠炛x月英,帶她私奔。王介成在苦悶的生活當中找到了謝月英,而謝月英也想擺脫寄人籬下不得自由的生活,兩人在情感上有了共鳴。《沉淪》中的“他”不是積極地把欲望轉化為現實,或使欲望得到升華,而是沉浸在苦悶中,特別是性苦悶,處處表現出無能,進而自卑、自傷、自殘,最后跳海自盡,以求徹底的解脫。作品著重要表現的是仍然是“情”的呼喚。
郁達夫的狹邪小說彌補了“近代狹邪小說中‘情’的缺失與墮落”[5]這個不足,為我們構建了一個離奇的反常態的世界?!扒椤痹谟暨_夫小說中處處得到昭彰,處處閃爍其光芒。在郁達夫的小說中,男主人公與女性都有著深刻的“情”,即使是妓女,也都是飽含深情。他對女人有一種深深的愛,這種愛使他對筆下的女性總是貫注著熱烈的感情,他總是贊美她們,歌頌她們。在郁達夫的狹邪小說中,我們看到了一顆孤寂無依、反抗無路、欲墮不忍的痛苦的心靈,這是舊中國一代知識分子在特定時代、特定環境中的真實寫照,是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的代表,是頹廢文人的悲哀。
受盧梭“返回自然”思想的影響,郁達夫主張人的一切合理的生理欲求都應當得到自然發展,性愛作為人的自然天性在文學作品中應當得到正確看待和表現。因此,其狹邪小說中對女性的描寫,總能讓我們感受到一種美的氣息,一種女性特有的美。就是描寫性,也不會使我們感到淫穢,因為他不是對女性的褻玩,而是對女性的同情與憐愛。描寫男主人公對“性”的苦悶,不是對青年性的挑撥與引誘,相反卻總是以一種同情的心理來看。他的這種感情,這種視角,與現代文學史上別的作家相比,有著鮮明的特色。
“五四”前后,中國社會的腐敗空前,當時廣大青年感到無比壓抑。最讓他們感到壓抑的,莫過于愛情和生活上的種種禁錮和限制。封建道德和封建禮教使他們喘不過氣來,正常的男女交往都難以實現,于是性的苦悶已經發展成為一個時代的苦悶,它扭曲了廣大青年的思想。正因為認清了這樣的社會環境,郁達夫才如此憤世嫉俗地寫出了狹邪小說。郁達夫的狹邪小說表面上是寫情色欲望,但事實上他賦予了其新的時代特征。小說中的性愛描寫,或直接或間接地直指向批叛封建主義。他把狹邪小說作為其宣揚個性、高張個性、呼吁個性解放的有力武器,賦予了它反抗和民主的色彩。其狹邪小說還具有愛國意義主題?!冻翜S》中有大量的性心理描寫,而這些性心理、性行為被置于民族主義的文化語境中。《茫茫夜》中的于質夫與吳遲生都是為社會所拋棄的知識分子,空有滿腔的愛國熱情,卻找不到報國的道路。同時,其狹邪小說還在某種程度上承載著階級觀念。階級道德使主人公在面對性時往往表現出遲疑和向往的雙重心態。郁達夫往往將妓女設置為一個受壓迫階段,把主人公打扮成下層社會的拯救者。
在郁達夫的狹邪小說中,我們看到了沉淪者、零余者,同時也可看出其狹邪小說并非沉迷于色、欲的描寫,它不同于一般的情色小說,他的狹邪小說已超越狹邪。他對情欲的描寫具有很高的藝術性,他不是為寫情欲而寫情欲,不是尋找一種官能的刺激,更不迎合任何低級趣味,而是以情欲為手段來反映人某個方面的思想與情感,進而深入揭示造成情欲扭曲的畸形的社會本質。
他的小說風格基本上是屬于浪漫主義的。他比較注重從主觀抒情的角度去展開主人公的情欲沖動、壓抑、沉隕的整個過程,他追求的是一種帶有憂郁的感傷美。在小說中,他把自然風物溶進他的情感世界,讓自然風景、人物活動及其所思所感共同構成一種和諧空靈的意境。郁達夫擅長以動態的自然景色襯托人物情感的變化,創造情景交融的意境,情味濃郁,耐人回味。
可見,郁達夫的狹邪小說不論從思想上還是藝術上都已做到了超越狹邪。他的狹邪小說是傳統狹邪小說在現代的發展與變異,是其思想藝術、創作風格及審美傾向的完美展現。當然,不管其文章是如何的“狹邪”,我們都能看出郁達夫作為一個“苦悶”的“落魄文人”在迷離世界中追尋精神慰藉的身影。
[1]蘇勛,王遠舟.“憤”起還是沉淪:論郁達夫性格中的兩重性[J].安徽文學,2007(10).
[2]仇日方,卞秋華.近代狹邪小說分期諸說平議[J].青海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4).
[3]仇日方,卞秋華.百年來近代狹邪小說研究述評[J].寧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7(11).
[4]關愛和.19世紀俠妓小說流行的成因與主題模式[J].河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2(5).
[5]王玉超,劉明坤.論清末狹邪小說的終結[J].語文學刊:高等教育版,20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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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206
A
1673-1999(2010)23-0128-03
戴良山(1970-),男,福建漳浦人,漳浦職業技術學校(福建漳州363200)講師。
2010-09-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