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字源流考

顧蘭芳

“清”字源流考

顧蘭芳

分析了清字含義的演變過程及其哲學品性與審美品性在嵇康和謝朓詩歌中的表現。認為在魏晉南北朝時期清字構詞能力大爆發的現象，與漢重黃老學說和漢魏玄學興起有很大的關系。正始文人對清的玄言化，直接承接了老莊哲學對清的哲學本體化過程。永明文人對清的審美化，直接或間接地把清導向了文學評論的范疇。

清；含義演變；構詞能力；哲學品性；審美品性；漢魏南北朝時期

從漢末到魏晉，“清”字被大大啟動，成為一個廣義的文化符號。據不完全統計，《世說新語》中有與“清”相關的詞和短語（不包括重復出現和詞義淺顯的）40多個，如“澄清”“清虛”“清朗”“清流”“太清”“清言”“清恬”“清倫”“清才”“清峙”“清士”“清令”“清貴”“清譽”“清髙”“清立”“清真寡欲”“胡威之清”“俊才清稱”“清遠雅正”“清通簡暢”“清論處明”“清鑒貴要”“清暢似達”“阿興清和”等等。《漢書》中清字短語僅16個，如“清明”“清靜”“清和”“征清”“清燕”“清靖”“清光”等，而《后漢書》中清字語詞則有70多個（不包括和前面重復的與詞義淺顯的），如“清寧”“清蕩”“廉清”“清白”“清高”“清化”“清平”“清名”“清濁”“清潔”“清行”“清修雪白”“清儉匪懈”“清儉好施”“奉身清方”“清志高世”“清亮自然”“謙遜潔清”“清德長者”“清身疾惡”等等。“清”已被高度抽象，這是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清流”“清議”“清談”也出現在這個時期。為什么在這個時期會大量出現以清字組成的詞語呢？這一現象的出現與漢重黃老學說和漢魏玄學興起有很大的關系。

一、清字含義的流變

《說文解字》對“清”的解釋：“清，朖也。瀓水之皃。朖者，明也。瀓而后明，故潔曰清。凡人潔之亦曰清同瀞。”

“清”的較早使用是在《尚書·舜典》中：“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讓于夔龍。帝曰：‘俞，往欽哉。’”《尚書全解》注釋說：“寅也直也清也，此三者所以事郊廟交于鬼神之道也，寅者敬而不慢；直者，正而不謟；清者潔而不污。”［1］68

《詩經》中，“子之清揚，揚且之顏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君子偕老》）的如：……“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野有蔓草》）這兩例中，“清”的含義指女子眉目清秀流轉，美貌可人。

《周禮注疏》卷四：“膳夫掌王之食飲膳羞，以養王及后世子……食用六榖，膳用六牲，飲用六清……”［2］79在春秋三傳中，清只作為地名出現在正文中，如“同盟于清丘，夏公及宋人遇于清。”孟子稱伯夷為“圣之清者”，又說他當紂之時居北海濱，待天下清［3］218。

在上述文獻中，清字的運用基本囿于文學范疇。在道家經典中，清的含義則完全被提升到了哲學層面。湯用彤先生在《魏晉玄學論稿》中說：魏晉清談學凡數變，對應老子道德經中有真正意義的清有兩個，即清濁的清和清靜的清。

《易緯·干鑿度》：“帝王將起，河水先清。”《易經》中，清出現在“坤下震上”卦象中：“豫，利建侯行師。”《彖》曰：“豫，剛應而志行，順以動，豫。豫順以動，故天地如之，而況‘建侯行師’乎？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圣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這里的“清”指清明公正。《易經》中的清已經進入辯證法的概念范疇。天地萬物遵循著自然的規律運動，周而復始，所以有日月的交替，四季的輪回。圣人生在天地之間，也應順時而動，方為御民之道。

《道德經·顯德》第十五：“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唯不可識，故強為之容……曠兮，其若谷，渾兮，其若濁，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4］117《道德經·法本》第三十九：“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發。”［4］218《道德經·洪德第四十五》：“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躁勝寒，靜勝熱，清靜為天下正……”［4］241在老子那里清被分為兩極，主觀和客觀，內與外，客觀世界的清與濁和心靈世界的清靜與躁動。

莊子在老子的基礎上大大擴展了清的外延與內涵。在莊子的世界里，清不光是本，更是行為的準則，修行的手段。但名與實有時出現表象上的疏離。《莊子·齊物論》：“道昭而不道，言辯而不及，仁常而不成，亷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圓而幾向方矣。”［5］74在莊子看來，清與靜相輔相成，相因相果。成為修身之本。《莊子·在宥》：“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黙黙，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女形無搖女精，乃可以長生。”［5］279莊子認為，至道之境沈深冥渺，人必須無視無聽，保持內心的寧靜，棄絕外界的紛擾，方能體道修身。所以《莊子·天地》里又說：“夫子曰：‘夫道，淵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金石不得無以鳴。’”《莊子·天運》：“女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征之以天，行之以禮義，建之以太清……然后調理四時，太和萬物，四時迭起，萬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倫經，一清一濁，陰陽調和，流光其聲。”［5］366這是一段論樂的文字，但這里的清濁已由樂之聲進入哲學思辨的范疇。《莊子·刻意》：“水之性不雜則清，莫動則平，欝閉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5］399老子認為靜之濁而徐清，莊子認為不雜則清，不流或靜不是清的必要條件。莊老在這里進入了認識論的分爭，互有短長優劣，而內在是統一的。

《莊子·至樂》：“請嘗試言之：‘天無為以之清，地無為以之寧，故兩無為相合萬物皆化。’”［5］499在這個論點里，莊子完全倒向了老子。《莊子·田子方》：“虛縁而葆真，清而容物。”莊子也是認為清波游魚實為大道，虛懷若谷，方能容川納流。如果說老子的思想精髓是看到了對立面的相互轉化，這只是到了事物發展的第二個階段，即肯定—否定，而莊子的認識到了對立思辨的高級階段。

《莊子·知北游》：“嘗相與無為乎？澹而靜乎？漠而清乎？調而閑乎？……于是泰清問乎無窮，曰：‘子知道乎？’無窮曰：‘吾不知。’又問乎無為，無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數乎？’曰：‘有。’曰：‘其數若何？’無為曰：‘吾知道之可以貴，可以賤，可以約，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泰清以之言也，問乎無始，曰：‘若是則無窮之弗知，與無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無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淺矣。弗知內矣，知之外矣。’于是泰清中而嘆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無始曰：‘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5］668莊子的這段話里出現了四個角色：無始，無窮，泰清，無為。這里“泰清”也即上文中的“太清”，指最完美的境界，最自然的境界，不可見，不可言，不可聞。雖知，乃不知，是為不知之知。莊子自此創立了一個太清圣境，并完成了老子認識論中實事似非，到非乃實事的辯證飛躍。但他也為表像與本質之間蒙上了詭辯與神秘的外衣，把認識論引入了不可知論的深淵，為后世道教學說的萌芽埋下了種子。

三玄盛行的魏晉南朝之際，對立思辨的出現，使得清談、辯難之風大熾。湯用彤先生在《魏晉玄學論稿》中說：“玄學興起之原因，茲姑不詳論，但道家老莊與佛家般若均為漢晉間談玄者之依據。”［1］13正因為清字在《莊子》中無限延伸的審美的、哲學的空間，使其成為構詞的核心語素。

二、清字構詞力爆發的方向

清字構詞力在哲學與審美方向上的爆發，可從幾個有代表性的文人作品中窺見一斑。

（一）清字的哲學品性

嵇康的《兄秀才公穆入軍贈詩》十八首之二：“逍遙游太清，攜手長相隨”，“交頸振翼，容與清流”；之十：“南凌長阜，北厲清渠”；之十一：“雖有好音，誰與清歌”；之十五：“閑夜肅清，朗月照軒”。《述志詩二首》：“浮逰太清中，更求新相知”。《答二郭詩三首》之二：“結友集靈岳，彈琴登清歌，有能從此者，古人何足多”。《酒會詩》：“臨川獻清酤，微歌發皓齒，素琴揮雅操，清聲隨風起。斯會豈不樂”。《四言詩十一首》之一：“淡淡流水，淪胥而逝，泛泛栢舟，載浮載滯，微嘯清風，鼓檝容裔，放棹投竿，優游卒歲”。《四言詩十一首》之二：“婉彼鴛鴦，戢翼而游，俯唼綠藻，托身洪流，朝翔素瀬，夕棲靈洲，揺蕩清波，與之沉浮”。《四言詩十一首》之十一：“流詠蘭池，和聲激朗，操縵清商，游心大象。”《雜詩一首》：“微風清扇，云氣四除，皎皎亮月，麗于髙隅，興命公子，攜手同車。”［6］

在嵇康的詩中，清流、清渠、清歌、清酤、清聲、清風，諸多意象與迭字迭韻，以及南北、朝夕，俯仰等反對字的使用，共同奠定了稽詩清遠絕俗，悠然獨立的基調。其詩玄而不遠，風流可攀，俯仰上下，睥睨西東，其詞多逍遙、容與、浮游、微歌、淡淡、泛泛、微嘯、容裔等陰柔散漫，契合老莊思想以陰為本的主旨。手揮五弦，目送歸鴻，是其詩風的意象高度概括。清字，在《老子》《莊子》中以哲學本體名義出現，而在嵇康詩中更多是以哲學存在形式出現，搖蕩太清圣境并與之容與沉浮，集中體現了老莊調理四時，太和萬物，不知之知，自然而然的人生態度。

（二）清字的審美品性

以謝朓的詩歌為例。謝朓的《答王世子》：“有酒招親朋，思與清顏會”。《答張齊興》：“地迥聞遙蟬，天長望歸翼，清文忽景麗，思泉紛寶飾”。《始出尚書省》：“紛虹亂朝日，濁河穢清濟。防口猶寬政，餐荼更如薺……寒流自清泚，衰柳尚沉沉，凝露方泥泥，零落悲友朋”。《直中書省》：“茲言翔鳳池，鳴佩多清響，信美非吾室，中園思偃仰”。《落日悵望》：“昧旦多紛喧，日晏未遑舎，落日余清陰，髙枕東窗下”。《游山》：“幸臨山水都，復值清冬緬。凌厓必千仞，尋溪將萬轉”。《賦貧民田》：“遙樹匝清陰，連山周遠浄”。《與江水曹至濱干戲》：“山中上芳月，故人清樽賞。遠山翠百重，回流映千丈”［7］。

謝朓的詩中，清顏、清文、清濟、清泚、清響、清冬、清蔭，諸多意象寓于山水景物中，完全擺脫了玄風的浸染，抒發的是人情物感的生命意趣，達到了情景交融的境界。謝詩中的清字意象與其詩的聲調錯落、音韻鏗鏘變化一起構成了圓美流轉的藝術風格。清字在謝詩中的構詞，更多展示了它的審美品性，促成了其清新流利的詩風的形成。

三、結語

根據上述分析，我們可以看出，清字最初以形容詞性出現以后，歷經老莊的哲學本體化，在東漢中后期，特別是黨錮之爭前后，成為人格修養的核心價值評判語素，后世有延伸出許多政治術語，如清議、清談、清流。正始文人對清的玄言化，直接承接老莊哲學對清的哲學本體化過程。永明文人對清的審美化，也直接間接地把清導向了文學評論的范疇，后世出現了專以清空為審美特征的詩詞流派。

[1]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M].北京：中華書局，1986.

[2]周禮注疏[M].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3]萬麗華，藍旭.孟子校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6.

[4]陳鼓應.老子注譯及評介[M].北京：中華書局，1984.

[5]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M].北京：中華書局，1983.

[6]殷翔，郭全芝.嵇康集注[M].合肥：黃山書社，1986.

[7]曹融南.謝宣城集校注[M].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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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1999（2010）23-0115-03

顧蘭芳（1972-），女，安徽蚌埠人，安徽師范大學（安徽蕪湖241003）2008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先秦漢魏南北朝文學。

2010-0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