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
鮑曼的知識分子角色危機論淺析
李娟
介紹了齊格蒙特·鮑曼對知識分子的立法者角色危機的論述。知識分子曾經的立法者角色為國家統治提供了合法化的依據,而其立法者地位的喪失是因為國家不再需要他們為統治提供合法化的依據。
齊格蒙特·鮑曼;知識分子;立法者角色;角色危機
在論述現代性時,齊格蒙特·鮑曼給知識分子冠以“立法者”的稱呼。他從社會學的角度,向我們展示了知識分子的角色從立法者到闡釋者的演變過程。立法者的興起是因為充當立法者角色的知識分子滿足了社會的功能需要,為國家統治提供了合法化的依據;而立法者地位的喪失,則是因為國家不再需要知識分子為它的統治提供合法化的依據。知識分子立法者角色的沉浮,說明它既是在特定的歷史脈絡中形成的,也是隨著歷史的發展而不斷發生著變化。
(一)西方模式的普遍性遭到質疑
現代世界的發展與知識分子預想的理想王國相背離,西方模式的普遍性或西方統治的絕對性遭到質疑。現代性理論總是與歷史理性聯系在一起,把歷史看作是知識的永不停息的進步。在西歐及深受西歐影響的其它洲的文化精英們,把他們自己的生活方式看作世界歷史的一場根本轉折。鮑曼認為,他們所擁有的這種自負,“與其說來源于對進步的信仰,不如說是在對自己的優越性從未遭受挫折的經驗中,塑造了這種進步的觀念”[1]。文化精英們總是用自己的生活方式來衡量其他的生活方式,認為自己的生活形態是一種動蕩不安的、永恒變化的歷史方向。他們把自己界定為理智與理性的,這是為現代性進行自我定義的理論形態中的首要的基本方面。在啟蒙哲學家的思想中,這些理論的塑造者們成為了歷史變遷中最重要的發言人。在這個時代,“一切可靠的東西都化為烏有,一切神圣之物都遭到褻瀆”,在這個時代,發展日新月異,物質財富的數量在增長,人類控制自然環境的能力在提高,人類的創造潛力在漫長的歷史中曾經受到壓制和阻礙,而在我們的時代,人類擺脫了所有的限制,獲得了全面的解放。馬克思認為這一切完全是因為物質手段的突然迸發以及人類生產力新的制度的建立造成的,而現代將最終拋棄極少數殘存的對征服自然的運用手段的限制[1]。
到19世紀末,種種現象表明并非所有的理論都在歌頌現代性。文化精英們發現,理性王國的發展進程愈來愈慢以及根本無法預測其是否會出現。這時候,隨著文化精英們的地位逐漸被他們所“啟蒙”的那一部分人所取代,被啟蒙的人所擁有的權力越來越多,啟蒙與被啟蒙之間的關系逐漸破裂。鮑曼認為,這極度的具有戲劇性色彩,正如尼采所講的“浮士德類型”一樣,是在現代意象中塑造出來,他們是歷史的創造者,必須迫使歷史去服從他們的意志。弗洛伊德的《文明及其不滿》和齊美爾關于文化悲劇的論述就是一個真實的描述。弗洛伊德將現代描述為“現實原則”對“快樂原則”占統治地位的時代,這個時代的代價使得精神疾病和神經病的出現增多。齊美爾則認為現代性的戲劇性是源自于“文化悲劇”,他哀嘆“非常普遍性的知識分子”的降生。
鮑曼對現代性的闡述,主要突出了沒有一種能夠對源于知識分子實踐的那種期望給予響應。也就是說,迄今為止所產生的或將來可能會產生的模式,沒有一種模式會朝著有利于傳統知識分子(立法者)角色的方向發展了。
(二)國家科層化管理的逐漸完善
現代國家已經形成了更為精巧的科層化管理模式,因而不再需要知識分子來為其統治提供合法化的依據。從19世紀以來,隨著文化改造運動的不斷發展,全景式監控體系的不斷完善以及官僚制自我良好的維系運轉,現代國家越來越不需要知識分子的合作。他們通過結合民族來施展國家的同化政策,知識分子的“立法者”角色和功能也就在這一同化過程中逐漸消失。在立法者完成國家秩序的設計以后,國家的目標就是維護政治、社會和文化的秩序,國家就是通過同化的策略來完成這一任務,而民族主義正好是現代國家聚合集體性資源的最好方式。“民族主義是社會工程的一個項目,而民族國家是工廠。”[2]97
鮑曼的“同化”論發展了福柯關于“規訓權力”的思想。福柯認為,規訓個體有五個功能:比較、區分、排列、同化和排斥;還有四個特點:單元性(由空間分配方法造成)、有機性(通過對活動的編碼)、創造性(通過時間積累)、組合性(通過力量的組合)[3]。由于國家已擁有了界定秩序的主權,使得“共同體自治的削弱,共同體權威的喪失,以及共同體或社團精英的向心力的受損”,從而“確立了現代國家的權力制度,對立法和最高統治的壟斷”[2]169。國家通過這種“同化”政策,使得“共同體”的權力逐漸削弱,國家精英選定的價值觀和行為方式成為了社會普遍應用的生活方式。國家的這種同化政策不僅有民族的同化還包括了文化的同化。因此,是現代典型的現象,國家一般是通過參照共同歷史、共同精神和獨特的生活方式使得其權威合法化。民族國家對于文化差異較大的地方,往往通過文化改革來達到一種政治與文化的結合,使文化服從于政治。這導致了公民要想獲得完全的政治公民權就必須遵行文化。這種以理性官僚制為主體的民族國家通過這種對民族和文化的同化,使得立法者所擁有的權力越來越少,而被立法者所啟蒙的國家精英們逐漸掌握了國家的權力。
(三)文化生產和消費領域的擴大
到20世紀末期,國家已很少需要知識分子的服務,而對專業化的專家的需求卻在不斷的增長。高級的技術知識能夠操作資本主義所要求的使它得以運轉的體系,并改進這一體系。對那些幫助人們理解作為整體的社會如何組織以及他們在其中的特殊角色的教育者來說,已經沒有了更多的要求。這一任務已由資本主義的市場所完成,市場逐漸成為了主要的“仲裁者、觀點的制造者和價值的確認人”。市場誘惑消費者去購買商品,以維持和再生產資本主義的秩序。環境的急劇變化嚴重地動搖了作為集團的知識分子的自信,他們的權力被廣告商、市場經理、公共關系專家和電視制作人等大眾娛樂的代理人剝奪了。知識分子越來越認識到新的規則和功能正在建立起來,文化的管理權已經開始從他們的手上失去。在后現代社會中,廣告商成了規則的制定者。事實上,市場是廣闊靈活的,足以容納范圍廣泛的不同趣味和價值觀。這里沒有更多的強加文化的一致性的要求,就像在高度現代性的體制中,像在過去的“園藝化的國家”一樣。后現代性提供了各種亞文化繁榮興旺的條件,此時作為“立法者”的知識分子有了一種“焦慮、脫位(并)失去方向”的感覺。在不斷擴大的文化生產和消費領域中,知識分子潛在的影響和控制地位已為“資本家”和“官僚”所取代。他們已經喪失了“對認識真理、道德判斷和美學鑒賞等問題的權威解答”[4]。
在現代性社會中,知識分子這一特殊角色的真正危機,就在于文明化的危機或這一特定歷史規劃的失敗的東西。知識分子此時此刻所表現出來的悲觀態度和防范態度,就是歐洲文明危機的體現。知識分子試圖運用傳統的職能來維護國家的秩序,將會使他們處于巨大的困境中。
(一)危機之一:位所的缺失
知識分子只有處于一定的位置上,才具有行使真正立法功能的權威性。鮑曼認為,位所的缺失,一方面是由于歐洲人權力的外在的有限性,另一方面是西方社會內部的社會權力的日益獨立性。知識分子利用舊有的權力,“通過理性化的手段,對一定的空間范圍進行控制與組織。這一努力所導致的結果就是發達社會的權力統治,形成了一套程序更精巧,組織更嚴密的對一切社會關系進行控制的方法,分別為警察機構、學校、健康服務、安全等行政的、“全景式”的體系”[1]。由此可見,權威性是多余的,而維持權威性的這類知識分子也成為多余的了。知識分子如果仍要堅持為維護統治秩序而提供服務的話,必然會使自己處于尷尬的境地。
但是,權威性的喪失并不是導致了國家的衰弱,而是意味著國家找到了更好的更有效的方法來維持和鞏固其權力,這種權力的維護也需要專家。可是,作為“立法者”的知識分子卻已無法適應這種統治。鮑曼運用科恩的一段經典研究進行了論證:“在我看來,社會控制愈成為例行公事,愈具有可靠性。在這里永遠有一個討論診斷和安排具體事務的委員會,或一個為決策作先期調查的機構……這里氣氛很安靜。出席者深知,即使對個別的處理辦法有著再多的批評意見,即使未經經驗研究,即使決定是非常荒唐可笑的,都不能使工作程序放慢速度。反之亦然。結果愈糟,這種抉擇的工作也就愈瘋狂地、愈繁瑣地進行著:就有更多的心理測試,更多的調查研究部門,更多的決策前的研究報告,更多的決策后的實施中心,更多的契約形式,更多的案例摘要,更多的引證標注,更多的預測機構。”[1]現代權力的那種例行公事化事實,意味著官僚主義政治取代了訓練有素的專家們,從而使知識分子所擁有的資格和職能被剝奪。
(二)危機之二:自信心的缺失
隨著生產力的迅速發展,科學技術的不斷進步,“最終將產生出能夠普遍化的社會組織模式”。“隨著人們的逐漸醒悟,現代之美夢破滅了:迄今為止,現代世界產生的種種模式,沒有一種能夠對源于知識分子實踐的那種期望給予響應。”即:“沒有一種模式會使社會朝著有利于傳統的知識分子角色的方向發展”。
不管是蘇聯類型的建立在短缺之上的專政體制,還是西方的消費社會,都沒有給傳統知識分子作用的發揮留有太大的空間。“在幾個世紀以來一直由知識分子無可爭議地獨占的權威領域——廣義的文化領域,狹義的“高雅文化”領域,他們都被取代了。”“判決權從知識分子手上失落了,他們對這個世界的感覺是:一個‘不值一提’的世界。”[1]
鮑曼相信知識分子在總體上同意齊美爾在一戰前草草寫下的憂郁的話語:“不像先前的人類,我們現在過著沒有共同理想的生活,甚至是過著沒有任何理想的生活。”在如此情形下,知識分子仍然堅持把自己提倡的價值觀看作是有絕對約束力,這需要極大的勇氣。他們失去了自信,毅然選擇只是在荒野中吶喊。許多跡象表明,傳統立法者角色面臨著巨大的危機,用立法者意象描繪的知識分子傳統職能,正逐漸被另一種職能所取代。
[1]齊格蒙特·鮑曼.立法者與闡釋者:論現代性、后現代性與知識分子[M].洪濤,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149-165.
[2]齊格蒙特·鮑曼.現代性與矛盾性[M].邵迎生,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
[3]米歇爾·福柯.規訓與懲罰[M].劉北成,楊遠纓,譯.北京:三聯書店,2003.
[4]Zygmunt Bauman.Intimation of Postmodernity[M].London:Routledge,1992:96.
book=40,ebook=389
D663.5
A
1673-1999(2010)23-0040-03
李娟(1982-),女,湖南婁底人,中山職業技術學院(廣東中山528404)教師,研究方向為認識論與科學決策。
2010-0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