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忘了“中國式摔跤”

王俊璞

首屆世界武搏運動會8月28日至9月4日在北京舉行,共設13個項目,包括武術和拳擊、古典式和自由式摔跤、柔道、跆拳道、空手道、合氣道、劍道、搏擊、泰拳、桑勃、相撲、柔術。

這些項目,日本的傳統項目占了6個,西方的有3個,中國、韓國、泰國、俄羅斯的各一個。令人吃驚的是,富有中華民族特色的中國式摔跤卻不在其列。

在中華民族體育項目中,從競技體育的角度看,論歷史之久遠,昔日開展之廣泛、受重視程度之高,中國式摔跤都是其他項目難以相比的。

然而,這樣一項運動沒有得到申請進入北京奧運會的資格,連非奧運會項目聚集的世界運動會也沒進,如今,在中國舉辦設有眾多格斗項目的武博運動會,仍然沒有資格進入。

歷史之久遠于武術

中國式摔跤的名稱不好,尤其是“中國式”三字,是50年代古典式和自由式摔跤進入中國時,為區分“國際式”所加,很多業內人士都主張改掉此稱謂。這里姑且用“跤術”稱謂。

武術是國粹,人所共知;跤術同樣是國粹,僅有部分人知道。

可以說一部中國古代搏擊史,實為中國跤術史。說到武術的起源,都會提到軒轅斗蚩尤時的“角抵”。其實,這是跤術最初的萌芽,到秦朝,跤術已經作為競技體育而盛行了。從秦漢的“角抵”,到魏晉南北朝、隋、唐、宋、元、明的“角抵”和“相撲”,再到清朝的“善撲”、民國“國術”中的“摔角”一直到新中國的“摔跤”。武術則是以各拳種為主要內容,有專家考證,拳術最早出現在南朝梁代,到明朝才開始大量涌現。歷史上各個朝代,作為競技和表演的主要是跤術,二十四史中有很多關于“角抵”“角力”表演、競技的記載;說到武術,則多與軍事、勇力有關,到了明朝才有人物、著作介紹。

跤術在歷史上傳播地域很廣,愛好者眾多。歷史上,除軍隊官兵普遍練習之外,很多朝代的皇帝、官員中不乏酷愛者,有不少還親身參與,民間的習練者更是普及到婦女和兒童。還出現了其他項目未曾有過的“國家隊”。如:南北朝的“角抵隊”、唐朝的“相撲棚”、宋朝的“內等子”、清朝的“善撲營”,都是宮廷的專設機構,其成員為選拔出來的高手,分等級,拿俸祿,為皇帝和官員、外國來賓表演,還承擔護衛工作。宋朝民間甚至出現過類似現代俱樂部的組織,如“相撲社”“角抵社”。《漢書·藝文志》中收入《手搏(角抵的另一個稱謂)》六篇(已遺失),宋朝人調露子所著《角力記》是明朝之前僅存的體育史專著。

跤術至今還流行在北方各地,南方長江流域的四川、湖北、安徽、江西、浙江、江蘇等地也曾十分盛行,甚至傳到了外國。

中國跤術的發展隨人類的進步也漸漸拋棄野蠻而向文明邁進,保留了它競技的精華。古代的“角抵”“角力”“相撲”可以使用“踢打摔拿”,曾有“斷頭折臂”的記載。從元朝至清朝,漸漸融合了各民族特別是漢、蒙古、滿族摔跤的長處,以及一些拳種的招數,摒棄了易傷人的“踢”“打”和“拿”中的反關節招數等,保留了“拿”的部分內容即“揪拿”,最大限度地豐富、擴展了“摔”;到清朝的“善撲”已變得非常安全。

新中國第一屆全國綜合性運動會——1953年在天津舉行的全國民族形式體育表演及競賽大會(后被追認為第一屆全國少數民族傳統體育運動會)上,摔跤被列為比賽項目,武術被列為表演項目。賽會沒設散手比賽。

經過幾千年的錘煉,如今跤術已逐漸演變成一個觀賞性、安全性、可操作性都強的競技體育項目。

時乖運蹇被“遺忘”

跤術在新中國建立后的40多年,除了“文革”,總的來說命運不算差,被“遺忘”始于1993年。

在第七屆全運會賽場之一的豐臺體育館,跤術上演了全運會上的絕唱。比賽期間的座談會上,一些業內人士為跤術的境遇難過流淚。

專業體制下的中國競技體育,若不再是全運會比賽項目,意味著失去了省級專業隊編制,沒有訓練和比賽經費,業余體校也不再為其培養后備力量……長時間紅紅火火的跤術疾速跌入低谷。省級專業隊紛紛解散,教練、運動員尋找新出路。1995年全國中國式摔跤錦標賽,原定有14個省區市和行業體協組隊參加,結果僅天津、河北、內蒙古、遼寧和河南5隊30多名運動員出席,原定兩天的賽會只進行了一天的單循環賽便草草收場。運動員們已經沒有心思參加與全運會無關、與個人前途無關的比賽。

現在看來,當年全運會拋棄跤術,沒有做深入研究,是嚴重失誤,至少是不慎重的。

當競技體育的“指揮棒”指向奧運會金牌,跤術本來作為非奧運項目地位就不高,被排除在全運會項目外之后,就更少得到“疼愛”。巴黎市長杯中國式摔跤國際邀請賽組委會發來邀請,國家體委沒有經費,首次去參賽隊伍的經費是自籌的,領隊的費用甚至是組委會主席袁祖謀出的。

90年代,中國體育界推出協會實體化改革舉措,各管理中心先后成立。武術運動管理中心較早成立,主管摔跤的重競技運動管理中心于1997年成立。后者曾先后主辦了4次中國式摔跤國際邀請賽,但是,在競技體育布局“奧運化”之后,僅靠辦幾次國際邀請賽很難推動跤術的復興。

武術管理中心一位前負責人曾對筆者說,跤術主管部門曾找到武管中心,問是否能把跤術交給武管中心?而拒絕了跤術的武管中心,于2000年創辦武術散打王爭霸賽,一些跑武術的記者建議比賽中間增加跤術表演,認為跤術非常好看。民國時的“國術國考”中,“摔角”屬于“國術”。武管中心主任找到重競技中心,問是否能交出跤術?據了解,重競技管理中心主任原有意交出,后來聽說跤術是個“非常好的項目”,又不給了。可是,重競技中心要管舉重、摔跤(古典式和自由式)、柔道、拳擊、跆拳道6個奧運會項目,根本沒有時間和精力管非奧運會項目。

在國外傳播中國跤術者一直希望能成立國際組織,但有關官員讓他們等待中國方面牽頭的行動。此事至今沒有行動。

打開中國體育界最權威的幾個網站,都難尋跤術的蹤跡。包括中華全國體育總會官方網站也“遺忘”了此項。該網站在奧運會項目之外列出了33個非奧運會項目,其中有中華民族特色的項目為:武術、象棋、圍棋、龍獅、龍舟、毽球、風箏。

“投入地愛一次,忘了自己。”《編輯部的故事》插曲中的這句歌詞,可以形象地描述中國體育對待奧運會的態度和行動。

中國體育戰略布局指向奧運會奪金,全運會成為“中國奧運會”,僅將武術作為保留民族項目的象征。一心一意要多得奧運金牌的中國體育界,當得知跆拳道將成為奧運會項目時,立即高度重視跆拳道;當空手道申奧有可能成功時,沒等出來結果就成立了空手道國家隊。中國體育界決策者的目光始終盯著奧運金牌,“忘記”了也應該把中國體育項目推進奧運會。當北京申奧緊鑼密鼓時,他們似乎才想到要抓住北京辦奧運會的機會,但為時已晚,中國體育界沒有召集專家研究、論證什么樣的項目才適合申奧,幾乎不假思索地把申奧任務交給了武術中心。最終,國際奧委會主席羅格從展示中國文化的角度,同意讓武術在奧運會期間辦了一次比賽。

古代的跤術,傳到日本,發展成了大相撲和奧運會項目柔道;傳到韓國,發展成了奧運會項目跆拳道(跆拳道的前身是中國古代的手搏——角抵的另一種稱謂);傳到俄國,發展成了國際摔跤聯合會承認的桑勃(有專家說,桑勃的發音與相撲接近,俄羅斯人承認桑勃源于中國)。

僅就技術而言,跤術很像一個巨大的寶庫。據專家們的說法,古典式和自由式摔跤已學了跤術的手法,柔道吸收了它的一些技術動作,世界運動會上的空手道就是將跤術動作串聯起來,合氣道借鑒跤術的招數使得動作更漂亮。

而在它的發源地中國,跤術卻正經歷著被逐漸遺忘的命運。

這次武搏運動會項目中,空手道已“接近”奧運會,大相撲也將目標鎖定為奧運會。今日之中國體壇,跆拳道和柔道有國家隊、省隊和業余體校眾多學員,跆拳道還占領了都市時尚領域和學校,空手道有了中國國家隊,合氣道也進入中國。“中國式摔跤”無緣進入,也后備乏人了。★

(作者為新華社資深體育記者)

跤術、武術與太極

武術技擊的最高境界——“以柔克剛”“四兩撥千斤”,事實在體育競技中只能通過跤術才能完美地體現。武術界人士都認為,武術的精華在技擊。但是,技擊中的“踢”“打”極易傷人甚至致人死亡,因此,武術又被稱為“殺人術”。武術的100多個拳種當中,幾乎所有拳種的技擊術都難以做到分出勝負卻不傷人,正因如此,始終沒有發展成對抗性競技項目。太極拳中的對抗項目太極推手,雖可做到分出勝負不傷人,但缺乏觀賞性。

而跤術與拳術的理與法是相通的。例如,跤術與太極拳存在諸多共同之處,太極拳“動作圓活,著著不離弧形,勢勢皆呈圓像”,包含著動靜、剛柔、虛實、開合等對立統一狀態;而跤術也同樣擁有這些中華文明的內涵。不同的是,各拳種的“一招制敵”大都是讓對方瞬間受傷或死亡;而跤手對抗時可以使全力讓對方跌倒卻不易受傷,且常見以巧制勝的精彩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