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學譯者的創造性

摘要：文章論述了文學譯者的創造性。文學翻譯是譯者的審美再創造活動，是譯者的語言藝術再創造。文學譯者是文學譯本的再創作者，文學譯本中滲透著譯者的審美情趣和精神力量。譯者重塑文學語言和重寫文學譯本的藝術再創造，使文學原作的生命得以在新的語言環境中存活。

關鍵詞：文學翻譯；譯者；審美再創造；文學語言重塑；文學文本重寫

中圖分類號：I046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5831－(2010)05－0129－06

“主體性無疑密切聯系著創造性：主體性的體現和發揮全在創造性，創造性離不開人這個主體及其主體性”。可以說，譯者主體性最重要的體現就在于創造性。關于翻譯的創造性，已經有許多論文和專著論述過這個問題。筆者力圖做出新穎的論述，并運用洪堡特“語言的創造性”原理和巴赫金的文本理論。從譯者發揮學識和文學素養，實現文學文本的審美感知，理解和生動再表達等方面來談譯者的創造性。簡言之，譯者的創造性主要體現在其語言能力、領悟能力、文學修養、審美能力等方面。文學翻譯行為滲透著譯者的精神與個性，文學翻譯成功與否，關鍵在于譯者的文學修養和創造性。譯者依據文學文本再創造一個新型文本，使文學文本中的語言以另一種語言(文學語言)的面貌存“活”，并賦予新的生命，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創造。

一、文學翻譯是譯者的審美再創造活動

文學翻譯首先要求譯者充分理解文學文本，要能審美地感知到作品的內容，并進一步用文學語言生動形象地再表達出來，保持語言的新鮮感、美感和“媚”感。譯者在解讀文學文本時具有主觀性，但是，批評家會指責譯者沒有理解原意。有時的確可以知道譯者是否真的理解了作品的意思，對作品的審美把握是否到位。這看似簡單，卻不只是一個語言問題。從支謙《法句經序》中的“名物不同，傳實不易”開始，繼而道安的《摩訶缽羅若波羅蜜經鈔序》所說的“五失本”、“三不易”，以及后世譯者慨嘆翻譯不易的聲音不絕如縷。翻譯之難，最難的第一關就是“傳實不易”、“愚智天隔”。譯者以有限之身實現跨越時空距離的理解與傳達，必須具備相當的學識才行。況且，文學文本中涉及到的知識范圍包羅萬象，變化萬端，作者寫作時可以如天馬行空，任意發揮，展開天才的想象力，而譯者則要越過時空的距離對作者之意、對作品中的語言達到審美的把握和準確的理解，實屬不易。文學作品的語言其審美特點包括四個方面，即音樂性、形象性、含蓄性與情感性。此外，譯文的表達則是最考驗譯者的功夫的，譯者必須具有能寫作的才能和天賦，至少具有按照文學文本重寫另一種文學語言的能力，做到“隨心所欲不逾矩”。要達到一種高超的駕馭語言的技藝必須要有語言才能和天賦。當代譯論家多有慨嘆，例如思果說：“我不免想，智慧比原作者低得多，文字的修養訓練比原作者差得遠的，怎么能翻譯那人的作品?常人翻譯天才作家的作品，結果只有逐字死譯，殺死原作者，把活鳳凰譯成丑小鴨!大多數詩的譯作都毀滅了原作的音樂和詞藻，古今中外一樣。有的佳譯是新創作，不是人人做得到的。中國的詞曲，英國的民歌，都是要唱出來的，譯作又怎樣唱法?——要可以唱，就要另創旋律。譯者不僅要寫作，根本要創作。”在文學翻譯中如涉及到對原意的追尋和考究，需要遍查資料，有時仍不可得。嚴復說的“一名之立，句月踟躇”。這不是花時間就能一下子解決的事情，它需要學識，以及在學識基礎上的靈感發現，這不能說不是創造，至少是創造性的勞動，偶有所得，堪與詩人尋章摘句相比。

更有意思的是，文學文本是一個意義開放的系統，決不能一次性地用一種語言完全地表達出來，一經表達，便滲透了譯者的主觀性，就走樣，無法保持凝止不變。思果說：“詩不能譯，譯就是毀滅，已經是老生常談了。譯者只能再創作，把一首詩用另外一種文字重新寫出來。音調、韻律、辭藻是詩的性命，一經翻譯，就煙消云散了。只有另創音調、韻律、辭藻。不過這已經不是翻譯，而是創作。”文學翻譯是在藝術的領域里做事情，要跨越兩種語言、兩種文化的距離而實現傳通和交流，這需要譯者的再創造。這里需要解決“抗譯性”的問題。譯者憑借自己的審美理解，以及對譯語環境中讀者心理和接受基礎的把握，為了實現一個文學作品在異語、異域文化環境下的被接受和傳播，必須懂得翻譯“增”、“減”的藝術，懂得平衡的藝術。王國維評辜鴻銘英譯的《論語》和《中庸》說：一是“過于求古人之說之統一”，二是“全以西洋之形而上學釋此書”。“前病失之于減古書之意義，而后病失之于增古書之意義”。鄭海凌教授說“這里的一‘增’一‘減’，實質上是中西文化的對話與交流”。這正是譯者把握語言和文化差異所做的創造性的重寫。既要實現審美和文化的傳通，又要達致理解，譯者不得不做變通處理，不得不進行適應性重寫。這個重寫的本領，好比寫文章一樣，它需要準確地把握，精致地揣摩，細心地平衡，需要長期的磨煉和適應過程。另外，文學翻譯亦涉及譯者的文學修養和藝術才能，譯者須具有敏銳的語感和美感，古人將“天見人，人見天”改為“人天交接，兩得相見”，“辭旨如本”，“質”而能“雅”，“破例加以文飾……放寬了尺度，美化了譯文，文學翻譯之‘道’得見端倪”，從而達到一種藝術創造的境界。文學翻譯是一種藝術，譯文須具有藝術感染力，使人讀后深受啟發。為什么一個文學文本過一段時間需要重譯，就在于在當時的環境下，為了更好地被譯語文化環境中的讀者所接受，譯者作了變通處理.進行了創造性的重寫，因而使文學文本的意義得以顯現的同時，又可能增加原作所沒有的東西，或者損失原作中的某些內容。有時候時代一變，風氣更新，被遮蔽了的文本意義從文學文本中顯露出來，清楚地顯現在新的一代學人面前，因而一個文學文本就有必要進行重譯，進行新一輪的再創造。

黃振定說：“德里達認定，翻譯恰如有人(指本雅明)早指出的，就是通過轉化原文來賦予原文以生命，翻譯的使命就是通過使語言延伸(‘延異’和‘播撒’)來保證語言‘活下去’，‘活得更好’，活得超出原作者之外。因為恰如一般所謂‘生命’就在于‘活下去’、‘活著’，語言的生命也就在于如此破壞性的翻譯活動，它是整個語言存在、語言世界的生命延續。活動、破壞、差異即是存在和意義之所在!這正是解構主義的真諦。”…正是譯者的創造性，有時甚至是“破壞性”的翻譯行為，使得文學文本在另一種語言中得以再生，有時的確并不清楚是否傳達了原作品之意。“但其實德里達是堅決否認‘人’的因素的(為了徹底打破傳統形而上學)。一切只有語言自身的‘游戲’、‘撒播’、‘延異’，其中決無翻譯者的作用。所謂翻譯活動類似‘背負重物一艱難行進’，既不是什么形式載有內容和意義，也不完全是語言自身的事情而與譯者無關”。黃先生在指出德里達的深刻和片面性之后繼續分析，德里達的“延異”、“撒播”畢竟有鏈條狀、蔓延狀，有依附性和延宕性，翻譯也至少有個“接合性”的問題。黃先生援引根茲勒的話說，德里達畢竟肯定翻譯不是求得與原文意義相似，而毋寧是一種愛的運動，充分詳細地把原文的意向方式傳人自己的語言。因此，語言中確有解構主義無法否認又與其主旨格格不入的東西，尤其是人作為語言之源，譯者作為翻譯行為的操作者.可以充分發揮其主體能動性。譯者在新的語言文化環境中，考慮讀者的接受基礎和需要，用一種新的語言創造地構建出和諧的新文本，它離不開譯者的語言能力和精神參與。每一次翻譯行為就是一次創新，是唯一的、不可重復的行為。文學譯者是一個創造者，理應使文學文本在新的語言和文化環境中煥發出新的生命。筆者擬運用洪堡特的“語言創造性”原理和巴赫金的文本理論，來進一步闡明文學譯者的創造性。

二、文學翻譯是譯者的語言藝術再創造

翻譯是極其復雜的過程，涉及許多因素，但最基本、最重要的表現形式是語言，尤其是文學翻譯，更是一種重寫文學語言的審美行為。文學翻譯是一種藝術化的語言活動。我們將翻譯主要看成一個行為過程，將文學翻譯看成在另一個語言文化環境中實現文學文本的交流與溝通。洪堡特將語言看成一種活動，而決非產品，他說：“語言就其真實的本質而言，是某種連續的、每時每刻都在向前發展的事物。語言絕不是產品，而是一種活動。”“我們不應把語言視為無生命的制成品，而是必須要在很大程度上將語言看作一種創造……”“語言是一種精神勞動。”洪堡特所說的“語言”，實際上可以看成言語行為，文學翻譯就是一種復雜的審美交際的言語行為。譯者首先是一個雙語使用者，譯者對文學文本的翻譯，即實現文學文本在另一個語言環境中的生命延續，洪堡特將語言視為一種活動，無異于強調了語言與“人”之間的緊密聯系。一部作品如果不被閱讀，就不能成為當下的作品，如不被翻譯，永遠也實現不了在異域的傳播，譯者運用雙語能力和審美情趣，為達到文學溝通和交流的目的，將文學文本中的意義發掘出來并重寫文學語言，這是一種審美交際的創造性言語行為，譯者賦予文學文本以新的生命。在洪堡特看來，語言是“一種積極作用的力量”，因被使用而產生意義，它“對精神產生有力的、生動的影響”，語言具有巨大的創造力和影響力，它本身就是一種創造精神的工具，但這種創造離不開人對語言的使用。因此，文學翻譯作為一個語言藝術的創造過程，可以作如下理解：每一次文學翻譯行為都是具有高度審美意義的言語活動，是“精神不斷重復的行為”，是在復制思想、精神和情趣中探尋世界意義和生活的真諦，是一次探索文學作品意義的再創造行為；既然“語言的真正定義只能是發生學的定義”，作為語言藝術的文學翻譯行為，就是連續不斷、永無止境地生成意義的言語活動，意義不是固定在文學文本中的，而是處于一個動態的、開放的狀態。在文學翻譯過程中，譯者的知識修養、審美感知和精神意趣等不斷地滲透到其雙語活動之中，促使意義的生成。

洪堡特在論述語言時，還談到了精神力量的繼承問題：“在研究語言時我們不可避免地會置身于歷史進程的中心，我們會發現，為我們熟知的任一民族或語言都不能被視為初始的開端。由于每一語言都從生活于不為我們所知的史前時期的先民那里繼承了材料，所以，生成思想表達的精神活動始終跟某種既成的材料有關，它并不完全是在創造，而是在進行改造。這種精神活動是以一種恒常不變的、相同的方式進行的。因為，它的源泉是同一種精神力量，這一精神力量僅僅在不十分廣的一定限界內發生變異。這種精神活動的目的是相互理解。”文學翻譯正是基于既成的文學作品而籌劃意義的言語活動，它不同于原創，但又具有明顯的創造性。如果說作家創作是在收集素材的基礎上，自由地建構(虛構)語言，那么，譯者的創造則更多一些限制，主要不是自己創造，而是創造性地建構新的文學語言，使文學文本中“既成的材料”重新活現在文學譯本之中，使文學文本的語言在譯本中得到復活和延續。雖然文學翻譯是一種創造活動，卻是一種可預見的有規律性的意義生成行為，因為原作成為了創造的材料和依據，在原作中能尋出意義的“蹤跡”。這是不同于創作的一種再創造，雖然在換易言語的過程中會導致意義的細微變化，涵義會呈現出細微的差別，但卻具有某種共通的東西，那就是能在文學文本中找尋到它的蹤跡。

文學翻譯活動是否成功，關鍵在于譯者。譯者通過對文學文本的語言進行審美感知來籌劃意義，但譯作的面貌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譯者的語言能力，以及知識、修養、精神、趣味等。在翻譯中還存在著另一方面的創造，也是直接與譯者的精神個性相關的。翻譯終究是語言生成、發展的過程，北宋贊寧在《宋高僧傳·譯經篇》卷一首篇之“系”(作者對該篇的評析)中，開宗明義地概括了翻譯的性質：“譯之言易也，謂以所有易所無也。”這句話即揭示了在翻譯過程中從無到有的語言和意義創新，必定會因為語言的創造性而產生新的東西，文學翻譯為譯者提供了表現其精神個性的空間和自由，于是文學翻譯行為就是浸透著譯者生命能量的意義生成活動。洪堡特說：“精神特性的特點尤其在于，它的產品不僅只是人們賴以進一步構建的基礎，而且蘊含著能夠創造出產品本身的生命力。它的創造活動具有它自身也無法解釋的性質。”洪堡特把人類語言的產生理解為生物發展史上的突變，把一種新語言的出現解釋為語言發展史上的突變。在一種語言每時每刻都在進行的活動中，由于“精神特性”的作用，突變也隨時隨地有可能發生。這說明文學翻譯在創造新的文學譯本的同時，由于文學語言本身的形象性、抒情性、音樂性等和譯者的精神個性的作用，勢必會產生新的、奇異的東西，這是精神特性的表現。譯者的精神個性是言語活動中非規律性的創造行為的根源。

每個人都可能進行創新，但創新的大小和性質有所不同，如果這種創新是由一個“天才”人物做出的，就會產生非同尋常的效果。文學翻譯在組詞造句方面，個人就享有很大的自由。句子結構和詞語組合雖然有一定的規律性，但精當的表達并不能歸因于規律的作用，而是取決于運用語言的個人。同樣的一些詞，由于被賦予不同的含義，或者重新調整其搭配，可以使語言獲得某種獨特的個性，通常人們所說的傳神的功效，恐怕就在這里。一個人如果只是會正確地使用一種語言的“公有財富”，或者說只是懂得其語言規則，還不能說懂得了語言的運用，真正妙趣的語言可能具有某種奇異的形式，似曾相識又與眾不同。unger說：“只有當他(指運用語言的人)出于精神個性的需要，不由自主地投人語言創造活動之中，創造出新詞新語、新型文本的時候，才稱得上是語言‘天才’。”文學譯者是一個特殊的語言使用者，他運用語言的過程實際上是一個創新的過程，雖然在某種意義上說語言是無生命的東西，但它包含有生命的胚胎，具有潛在的創造性和生命力，遇到合適的使用者，“能夠創造出產品本身的生命力”。一個高明的譯者既是善于激活語言的創造性和生命力的人，又是一個善于駕馭語言的人，可以妙筆生花，趣味無窮，譯作新意便由此而產生。語言是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庫，一個善于駕馭語言的人可以充分利用其財富。翻譯家與作家一樣，都需要有高度的語言審美能力和語言創造能力。

三、文學譯者是文學譯本的再創作者

文本問題也是與文學翻譯行為相關的一個問題。巴赫金的文本理論對于我們理解翻譯，理解文學譯者的主體性和創造性很有啟發。文本(口頭的和書面的)其所指接近于話語、表述、言語、語流等概念，強調的是作為連續話語整體的不可分割性，而語言是文本的基石和材料。巴赫金說：“每一文本的背后都存在著語言體系，在文本中與這一語言體系相對應的，是一切重出復現的成分，一切能夠重出復現的成分，一切可以給定在該文本之外的成分(給定物)。但同時，每一文本(即表述)又是某種個人的、唯一的、不可重復的東西；文本的全部涵義就在這里。這指的是文本中關系到真理、真、善、美、歷史的東西。對這一因素來說，一切能夠重復出現的成分都只是材料和手段。這一因素在某種程度上已超出語言學和語文學的范圍。這第二個因素為文本本身所固有，但只能在情境中和文本鏈條中才能揭示出來。這一因素不是與語言體系的成分(可重現的成分)相關聯的，而是與其他文本(不可重復的文本)通過特殊的對話關系相關聯。”

這里強調的是文本中的“第二個因素”，即“某種個人的、唯一的、不可重復的東西”，“指的是文本中關系到真理、真、善、美、歷史的東西”，它密不可分地存在于話語情境和文本鏈條之中。文本的全部涵義是由語言符號體系的手段來表達的。在文學翻譯過程中，譯者并不是簡單地復制語言，而是在跨語境中重建文學語言和文本，以達到審美交流的目的。譯者的每一次翻譯行為就生成一個獨特的譯本，巴赫金說：“由主體來復現文本(如返顧文本、重讀文本、重新上演、引用文本)，是文本生活中新的不可重復的事件，是言語交際的歷史鏈條中的一個新環節……任何時候也不能徹底翻譯，因為不存在潛在的統一的文本之文本。文本的生活事件，即它的真正本質，總是在兩個意識、兩個主體的交界線上展開……這是兩個文本的交鋒，一個是現成的文本，另一個是創作出來的應答性的文本，因而也是兩個主體、兩個作者的交鋒。文本不是物，所以絕不可把第二個意識、接受者的意識取消或者淡化。”

每一次翻譯都是一次不可重復的事件。文學文本是作家心血的結晶，是“現成的文本”，而譯作是譯者“創作出來的應答性的文本”，文學翻譯是一種再創造，不過是在跨語境中進行的與文學文本緊密關聯的再創造。“文本不是(死)物”，而是“活物”，滲透了人的創造性意識，文本一經產生，就開始了自身的旅行，具有自己的生命歷史。然而文學作品具有的“生命”猶如生活中的“美”一樣，盡管常常可以讓人體驗和感受到，但是不同的眼界卻會呈現(顯現)出不同的景觀。文學譯者是一個特殊意義的讀者，它首先是原作的忠實理解者，更是一個文學文本的再表達者。哈吉姆(Hatim)說：“譯者不僅具有雙語能力，而且具有雙文化的視野。譯者在多種文化(包括意識形態、道德體系和社會政治結構)之間起中介作用，力圖克服那些阻礙意義傳譯的不一致之處。作為符號在一種文化共同體里具有價值的事物在另一種文化共同體中卻可能缺乏意蘊。處于一個獨特的位置來識別這種差異并竭力消除這種差異的人，就是譯者……一個經翻譯的語篇反映了譯者的解讀……盡管普通讀者可以在其創造性的解讀過程中融入自己的信念和價值觀念，可譯者卻必須保持更多的警惕性。在源語語篇中各種意識形態方面的細微差別、文化方面的各種傾向等，必須通過譯者自己對現實的看法而得到全面的傳遞。”

文學譯者在閱讀原作的過程中，總離不開個人的領悟，蘊含在文本中的精神內涵不能作為“物”出現，但它只能表現為符號而存在于文本之中，因此一個譯者必須發揮其創造性，對原文本進行深刻、廣大和精微的理解，以便獲得含意，建立一個新型文本，即一個能夠延續文學文本生命的新文本。譯者通過轉化語言，創造性地顯示意義，從而賦予作品以生命。

如果說原作是作者的表述，譯作則是譯者的表述，作者的表述通過譯者的表述表現出來，譯者直接成了作者的屏幕，透過譯者的眼界，譯語讀者得以了解文學文本及其作者的思想情感，譯者實際上成為了作者的合作者和代言人，作者則依靠譯者而獲得新生，原作依靠譯作而被了解。作家寫就一部作品之后，這部作品就成為讀者和引用者的“他人言語”譯作則是“他人話語”的整體文本表現形式。隱蔽的、半隱蔽的、分散的“他人言語”等形式，即是不同的翻譯形式，包括全譯和各種變譯形式。在譯者的表述中包含有給定的東西(即公認客觀化的內容)，亦有創新的東西。譯文不能完全屬于作者，更主要應歸屬于譯者。當我們讀到巴赫金下面這段話后，對譯者的創造性就有了更加深刻的認識：“表述從來都不僅僅是在它之外先已存在的某種給定的和現成的東西的反映或表現，表述總是創造某種在它之前并不存在的東西，絕對新的和不可重復的且總具有價值(真、善、美等)的東西。但這新的東西總是從某種給定的東西(語言、所觀照的現實、經歷的感受、說話主體本人、他實有的世界觀等)中創造出來的。一切給定的東西，全在創新的東西中得到變形。”

文學譯本是文學文本的變形和創新，這種“新的、不可重復的”譯本是在語境轉換中產生的。是譯者對原文本的再表述。巴赫金在《馬克思主義與語言哲學》一文中說，話語的涵義完全是由它的上下文語境所決定的。有多少個使用該話語的語境，它就有多少個意義。這句話幾乎與維特根斯坦說的“一個詞的意義就是它在語言中的用法”一樣深刻。語言的意義存在于它的用法之中，有多少種用法就有多少種意義。譯者結合新的文化環境，用新的語言創造新的表述和用法，使譯本保持和延續原作的生命。一切給定的東西要在新的語言和文本中再現出來，免不了會發生變形。長期以來，人們對于翻譯有一種誤解，誤認為可以更換語言而不改變作者或原作的本意，翻譯實際上被看了成機械的復制，其創造性的特性并沒有被人真正認識清楚。一切全歸結于先已給定的東西，原文本是現成的，語言表現手段是現成的，作家的世界觀是現成的，作家筆下的主人公形象是現成的。于是借助現成的手段，依據現成的世界觀和現成的作家反映現成的對象，在翻譯中一切都是現成的，譯者就只有隱身，并變成透明的屏幕，才能實現翻譯所要達到的目標，實際上這是不可能的。原文中的一切必須在譯者的主觀體驗和感知中被再度創造出來。巴赫金說：“打在引號里的話語(即令人感到并用作他人話語)和不加引號的同一個話語(或另一個話語)之間在他性的程度上(或被掌握的程度上)存在著無數的級差，同說話者保持著不同的距離。與作者的話語層面比較，各種話語處于各種不同層面上，并保持著不同的距離。”譯者的話語與作者的話語處在不同的層面上，并保持不同的距離，如何適度地保持與作者的距離，這是一個動態平衡的問題，是在不同的語言、文化之間，在不同的讀者之間，求得語義、語用上的和諧，有時候需要添加和補償，有時候需要減省和忽略。文學譯者對原作品的審美觀照，其中滲透著譯者的精神、志趣、立場、態度，更有譯者新的體驗和感受。文學翻譯作為跨語言、跨文化的審美交際行為，是一個創造性的過程，其創造性體現在對文學文本的理解和語言文本的重塑之中，體現在譯者作為審美主體主動地籌劃意義與突顯表達。譯者重塑文本的過程，并不是復制行為，而是一種新的表述行為，其中滲透著譯者的情感傾向、立場態度和精神力量。如果把原作比作作家的單聲語(文學文本是由作家本人創作的，其實作者只是讓他筆下的主人公講話，他自己則或遠或近、或明或隱地跟著，他也在講話，不過是在表達自己的思想和對主人公的評價態度等，嚴格地說原作不是獨白的，不是單聲語)，那么，譯作就是雙聲語，因為譯者參與到了譯文的再創造之中，譯文中不可避免地會有譯者的聲音，或遠或近，或高或低都能聽到譯者的聲音。譯作與原作形成一種對話關系，譯者與作者也是一種對話關系。譯作不是對原作的復制，而是發生了變形，譯者也不是完全地躲在作者投下的陰影里，而是有所現身的，但又不能獨自任意胡為。文學譯本是一個綜合體，譯者深入到原作的各種復雜關系中，了解原作中的各種對話關系和人物的社會狀況(可通過語言變體等識別)，從而把握作品中的形象，這離不開譯者的創造性。譯者在新的語言文化環境下，考慮讀者的接受基礎創造新的文學譯本，構建和諧的新文本，這無疑是一種創造行為。每一次文學翻譯行為都是一次創新，借用巴赫金的話說，是一次“唯一的、不可重復的事件”。

四、結 語

綜上所述，文學翻譯是譯者的審美再創造活動，文學翻譯是譯者在藝術的領域中進行語言藝術再創造，文學譯者是文學譯本的再創作者。文學譯本中滲透著譯者的審美情趣和精神力量，譯作與原作形成一種對話關系，譯者與作者也是一種對話關系。文學文本必須通過譯者的表述才能在另一種語言環境中繼續存活，文學原作在譯者重塑文學語言和重寫文學譯本的藝術再創造中得以廣泛傳播和煥發出生命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