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最近10年,經濟轉型呈現出從繁榮到危機的路徑演化軌跡。2008-2009年的全球經濟危機給轉型國家造成嚴重沖擊。危機的爆發和擴散暴露出轉型國家治理模式重構過程中累積的治理危機。后危機時代,轉型國家需要對原有治理模式作出深刻變革和調整。其核心任務是重新定位國家角色,培育和增進國家能力;建立社會規制型市場經濟體制,改變依附性發展模式,增強本國經濟發展的自主性;以綜合性的社會政策整合社會秩序與扶持社會發展,為轉型深化和經濟發展奠定和諧穩固的社會基礎。
〔關鍵詞〕 后危機時代;轉型國家;華盛頓共識;國家主導;國家角色;市場經濟體制
〔中圖分類號〕F11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10)03-0027-06
①(注:我們將一國的治理模式界定為國家、市場和社會相互耦合所形成的整體性制度結構模式。國家、市場和社會各由一系列相互關聯的規則、組織和治理機制構成,共同維系一國的秩序治理,并在此基礎上協調資源配置,促進經濟發展。)
〔基金項目〕(注: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經濟轉型深化中的國家治理模式重構——兼對不斷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研究”(08AJL002);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20080440667))
〔作者簡介〕(注:張慧君,南開大學經濟學院博士后流動站研究人員,助理研究員;
黃秋菊,南開大學經濟學院博士研究生,天津 300071。)
最近10年,經濟轉型呈現出從繁榮到危機的路徑演化軌跡。肇始于西方國家的全球經濟危機給轉型國家的經濟發展造成嚴重沖擊,暴露出轉型國家治理模式重構中的嚴重治理危機。盡管世界經濟已度過最艱難的日子,進入緩慢復蘇的后危機時代,但轉型國家仍面臨著復雜而艱巨的制度改革和結構調整任務。其核心內容是反思新自由主義轉型戰略給治理模式①重構帶來的嚴重困境,構建一種符合國情的有效治理模式,以推動經濟的持續穩定發展。
一、從繁榮到危機:最近10年經濟轉型的路徑演化軌跡
從 1989年算起,經濟轉型已走過第二個10年。對大多數轉型國家而言(除中國和越南等少數國家外),轉型的第一個10年經歷了嚴重的經濟衰退和秩序動蕩,激進的制度變革雖然迅速摧毀了高度集權的政治體制和指令性計劃經濟,但將轉型國家帶入極度混亂的“制度真空”地帶,社會經濟發展凋敝自然不可避免。
世紀之交,轉型國家峰回路轉,逐步走上一條復蘇和繁榮的路徑(如圖 1所示)。從經濟績效看,主要轉型國家扭轉了經濟衰退的局面,出現了持續增長的勢頭。在某些地區(如中東歐、俄羅斯),增長的勢頭相當強勁。到2008年,中歐和波羅的海國家總體 GDP水平已達到轉型前的156%。曾經歷長期嚴重衰退的俄羅斯,其實際GDP已恢復并超過轉型前8個百分點。在東南歐和中亞地區,經濟復蘇的跡象也比較明顯,這些地區的經濟總量已接近或超過轉型前的水平。(注:參見EBRD,Transition Report 2009:Transition in Crisis,http://www. ebrd. com/.)在亞洲,中國保持了持續的快速增長,2007年的實際GDP達到1978年的15倍。(注: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統計局網站,http://www.stats.gov.cn.)
與經濟繁榮相伴的是市場化和國際化進程的不斷推進。根據歐洲復興與開發銀行 (EBRD)的評估,幾乎所有國家的市場化水平都有不同程度的提高。其中,中東歐國家的市場化改革位居轉型國家前列,一些領域的指標(如私有化、價格自由化、貿易和外匯體制等)已接近完全市場經濟國家的水平。基于中東歐國家的轉型進展,歐盟相繼于2004年和2007年接納了10個中東歐國家加入歐盟。(注:這10個國家分別是波蘭、捷克、匈牙利、斯洛伐克、斯洛文尼亞、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立陶宛、保加利亞和羅馬尼亞。)獨聯體國家的轉型進展雖然落后于中東歐國家,但與前10年相比,各領域的市場化水平也有很大提高。在俄羅斯,除大規模私有化外,在企業重組、貿易和外匯體制改革、銀行和證券市場發展、基礎設施建設等領域的市場化都有不同程度的推進。基于俄羅斯的轉型進展,美國和歐盟已承認其市場經濟國家地位。在東亞最重要的轉型國家——中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框架已基本確立,正在從初級市場經濟邁向高級市場經濟,并于2001年加入世貿組織,成為對全球經濟發揮至關重要作用的大國。
圖1 轉型國家近10年的GDP增長趨勢
資料來源:根據歐洲復興與開發銀行(EBRD)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統計局提供的數據繪制。
正當人們為轉型取得的成績歡欣鼓舞之時,一場突如其來的全球金融和經濟危機沉重打擊了幾乎所有轉型國家。從2008年中期開始,危機迅速從資本市場、金融體系傳導到實體經濟,導致整個轉型地區出現普遍的增長下滑。根據 EBRD的數據,危機使中歐和波羅的海國家2009年的平均 GDP下降3.6%。其中,波羅的海三國受到最嚴重的沖擊,愛沙尼亞、拉脫維亞和立陶宛三國的GDP分別下降 13.2%、16.0% 、18.4%。在東南歐、東歐和高加索地區,平均 GDP下降幅度也達到6.2%和8.7%。在俄羅斯,持續 10年的增長發生逆轉,2009年的產出下降為8.5%。整個前蘇東轉型地區2009年的平均 GDP增長率約為-6.2%。中國是極少數的正面例外,雖然同樣受到較大沖擊,但在克服各種不利因素后,仍保持了8.7%的增長速度。
盡管通過國際社會的攜手努力,世界經濟已度過最艱難的日子,進入緩慢復蘇的“后危機時代”,但對于遭受重創的前蘇東轉型國家而言,整體的經濟恢復將持續到 2010年以后。預計到2014年,這些國家的經濟增長率才能接近危機前的水平。
從繁榮到危機的急速轉變雖然受全球經濟危機大背景的影響,但也充分暴露出轉型國家已建立起的市場經濟內在的不成熟性和脆弱性。盡管危機并不能完全逆轉這些國家市場化和國際化的進程,但顯然會使這一進程放緩。這不僅可能延長轉型的日程,而且會迫使轉型國家對原有的轉型目標、治理模式和發展路徑作出必要的修正和調整。
二、危機后的反思:轉型國家治理模式重構的困境
從一般性因素看,轉型國家遭遇經濟危機受到三個不利因素的影響:(1)肇始于發達國家的金融危機蔓延至轉型國家,引發這些國家的金融動蕩,導致大量資本外逃,資本賬戶赤字擴大,貨幣貶值;(2)發達國家經濟衰退導致其進口大幅縮減,這對嚴重依賴西方市場的小型經濟體造成巨大沖擊;(3)全球資源類商品價格下降導致資源依賴型經濟體的出口收入急劇下降,進而動搖本國增長的基礎。
然而,上述三個因素并不能完全解釋轉型國家為何遭遇比其他發展中國家更為沉重的打擊,也不能完全解釋為何在同樣面臨危機時,轉型國家表現出的經濟績效分化,特別是中國與前蘇東國家的巨大差異。因此,我們需要透過表象揭示誘導轉型國家從繁榮走向危機的深層根源,這顯然與轉型國家20年來采取的制度變革方式以及在此過程中形成的治理模式具有密切關聯。
轉型伊始,以新自由主義為指導的“華盛頓共識”成為前蘇東國家占據主導地位的轉型戰略。在“華盛頓共識”的指導下,前蘇東國家對原有的社會主義體制進行徹底重構,并由此形成了兩種典型的治理模式。
一種是中東歐的新自由主義治理模式。該模式被視為嚴格遵循新自由主義轉型戰略的典范,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瓦解了公有制,取消了對交易、價格和外貿的管制;同時,通過激進的民主化建立起自由競爭性民主體制和有限政府;在對外政策方面最顯著的特征是急迫地擁抱歐盟,以實現回歸歐洲的歷史夙愿。由此,中東歐創造了一個比老牌資本主義國家更符合新自由主義和全球化原型的治理模式,因而被西方視為“轉型明星”。西方學者將中東歐國家近10年的“轉型奇跡”完全歸功于新自由主義對其治理模式的徹底改造,即中東歐成功的10年取決于三個關鍵因素:(1)1990年代成功地實行了解除規制、私有化和穩定化措施,完成了向市場經濟的轉型;(2)結構調整使傳統體制下受到抑制的物質和人力資本得到充分利用;(3)在深入的國際整合過程中建立起出口驅動的外向型增長模式。〔1〕
然而,這種典型的新自由主義治理模式卻隱藏著深刻的治理危機,并在全球經濟動蕩中被引爆。激進的私有化雖然使私人部門在經濟中的比重迅速提高,但并未形成一個支持經濟健康發展的本國所有者階層,而是形成了國內企業和銀行被外國大資本持有和控制的局面。一旦外部經濟環境惡化,外國大資本便忘卻了東道國的利益,將大量資金抽逃,縮減對東道國的貸款,從而造成嚴重的流動性危機。為了追趕歐盟的生活水平,中東歐國家采取了高投資、高消費的發展模式,誘導銀行向企業和家庭過度發放信貸,不僅增大了不良資產比重和外債負擔(許多信貸是由外資銀行發放的),而且導致金融衍生品和資本市場泡沫非理性膨脹,整個金融體制風險增加。在危機從虛擬經濟傳導到實體經濟的關鍵時刻,政府卻因財政拮據以及自由民主體制所特有的政黨爭斗,無法及時出臺有效的經濟刺激方案,錯過了應對危機的最佳時機。在國家自主應對危機能力嚴重喪失的條件下,中東歐國家只能寄希望于歐盟和國際社會伸出援手,但這些外部力量或是因自身陷入困境,或是受困于資金短缺,只能“各掃自家門前雪”,無法提供充足有效的援助。在內部治理危機與外部不利因素的雙重作用下,中東歐國家的人民不得不獨自承擔危機施加的巨大社會成本。
另一種典型的治理模式以俄羅斯為代表,這種模式在獨聯體其他國家也有不同程度的體現。俄羅斯在轉型初期遵循“華盛頓共識”的訓喻,試圖通過激進變革邁向市場與民主“和諧共存”的新自由主義治理模式,但在不利的初始條件和特定的利益結構制約下出現嚴重變形。激進的民主化形成了權力配置失衡的不完善民主體制,以及被寡頭嚴重俘獲的弱政府。混亂無序的市場化形成了效率低下和功能紊亂的畸形市場經濟。在政治和經濟力量的雙重作用下,俄羅斯社會陷入極度分裂狀態,貧富差距迅速擴大,社會結構瀕于斷裂。普京執政后,通過強化國家集權對畸形的社會經濟體制進行改造,初步整合了國家秩序,為隨后10年的經濟增長創造了條件,但并未根本改變原有治理模式的弊端。當全球經濟危機沖擊到來之時,俄羅斯也未能幸免。
20年的激進轉型使俄羅斯經歷了劇烈的“去工業化”過程。新自由主義戰略“成功”地將俄羅斯從一個工業大國改造為一個資源依賴型國家。工業生產能力的嚴重削弱使俄羅斯只能按主流經濟學的“比較優勢”原理,大量出口儲量豐富的石油、天然氣等資源產品。盡管俄羅斯已決心變資源依賴型發展模式為創新主導型發展模式,但一方面受前期國際能源價格上漲帶來的短期紅利誘惑;另一方面因政府無力抵制國內能源利益集團的壓力而無法實現這一目標,未能擺脫經典的“資源詛咒”。在全球經濟危機的影響下,國際原油價格急劇下降,俄羅斯的出口收入迅速縮減,出口部門遭受嚴重打擊,這種狀況影響到國內其他部門,結果其工業能力進一步下降。〔2〕在前期的轉型中,俄羅斯還形成了一個脆弱的金融體系。雖然金融機構數量多,但規模小、資本短缺且治理質量低劣,許多金融機構不是致力于為實體經濟發展提供融資服務,而是將資金投入短期獲利的金融投機領域。在危機沖擊下,這些金融機構大多陷入困境,大量倒閉并將資本轉移到國外。最終陷入出口銳減、銀行破產、資本加速外逃、工業能力和人力資本迅速惡化、經濟增長急劇下滑并存的困局。同時,經濟危機又進一步導致社會動蕩,國內許多地區出現反政府示威,影響了政府應對危機的能力。
與前蘇東國家不同,中國并未遵循新自由主義的教條,而是獨立自主地探索出一條有效的制度轉型與治理模式變革道路。最突出的特點是在政治結構保持穩定的基礎上,由具備強大權威和能力的國家推動市場化、社會化和國際化進程。國家主動地、持續地對其角色定位和治理方式進行適應性調整,穩健有序地推進經濟轉型,最終走出了全能主義體制,初步形成了國家、市場和社會并存與互補的治理格局。在此過程中,國家保持了高度的自主性和治理能力。
在國家主導的轉型中,中國利用自身的勞動力優勢沿著產業結構的階梯迅速爬升。雖然中國在核心領域缺乏自主創新能力,但大多數工業品不僅能實現自給,而且有較強的國際競爭力,使經濟發展具有較高自主性,避免了經濟結構單一化產生的依附性。盡管中國的市場化和對外開放取得了很大進展,但是具有明顯的“混合”性色彩:國有經濟在公用事業、重工業、金融部門中仍占主導地位;產品市場開放度高,但要素市場開放度低(銀行業、資本市場、外匯市場);政府與私人部門關系緊密,政府主導著市場運行。〔3〕然而,這種西方視野中不徹底的市場化和國際化治理模式,卻體現出比中東歐徹底開放型市場經濟更強的危機應對能力。一方面,對銀行業、資本市場、外匯市場的管制將危機對國內金融體系的沖擊控制在最小范圍內;另一方面,當危機影響到實體經濟時,國家可以通過強有力的經濟刺激方案緩解沖擊,確保增長和民生,這就使得中國在危機中逆勢增長。2009年,中國對世界經濟增長的貢獻超過50%,充分彰顯了中國治理模式的蓬勃生機和巨大力量。(注:我們并不否認中國治理模式存在不足之處。在后危機時代,中國面臨諸多改革任務:平衡外需與內需關系;調整消費與投資結構;強化金融監管;提升產業結構和競爭力;協調經濟、社會及環境發展等。但成功應對危機證明了中國治理模式的有效性,并為其他發展中國家和轉型國家提供了可供借鑒的范例。參見《人民日報》迎戰國際金融危機的“中國答卷”.網易新聞:http://news.163. com/10/0105/08/5S8J3N4U000120GU. html.)
三、后危機時代轉型國家治理模式變革的策略選擇
危機孕育著變革。縱觀世界歷史,危機的爆發總會帶來世界政治經濟格局的調整和變化,本次全球金融和經濟危機更加如此。當危機在全球蔓延期間,以美國為代表的盎格魯—撒克遜模式、金融創新制度以及新自由主義和全球秩序遭到普遍質疑。〔4〕這意味著“最小國家 +大私有化+自由市場+金融創新 +全球化”的新自由主義范式將作出必要修正,原有的市場主導型治理模式也將作出適當調整。轉型國家顯然處于這一變革的前沿地帶。
1.重新定位國家角色,培育和增進國家能力
轉型國家治理模式變革的切入點在于重新定位國家角色,培育和增進國家治理社會經濟的能力。經濟轉型并不意味著國家將發展經濟的責任完全讓渡給私人部門,而是要建立兩者之間協調互動的新型關系。國家的過度退出和能力削弱并不能自發地創造一個運行完善的市場經濟,而只能導致市場的無序運轉。盡管國家直接干預的范圍要比計劃經濟體制有所收縮,但其某些方面的功能則需要得到強化,甚至是重塑。
除了保障產權,提供法律秩序等公共服務,以及實施宏觀調控等一般性職能外,轉型國家尤其需要強化國家防范、管理和應對經濟風險的能力。這要求轉型國家首先應轉變自身的治理理念,摒棄對新自由主義經濟觀的盲目推崇。實際上,無論市場化還是全球化都是“雙刃劍”,它們在促進要素流動,提高資源配置效率的同時,也給體制尚不穩固的新興經濟體帶來巨大的內部和外部風險。這種風險僅僅依靠私人部門的自發力量是無法承擔和克服的,國家必須給予足夠的重視,承擔必要的責任。其次,轉型國家需要改進和強化政府的監管職能。與其他公共政策相比,監管是一種事前的風險防范機制。它通過法律和行政手段為國內外微觀經濟主體設定必要的進入規則和標準,并通過對經濟運行過程的適時監控,克服私人主體潛在的機會主義行為,確保個體理性與集體理性和社會公益的和諧一致性。在這方面,改革和強化金融監管體制已成為一種世界性趨勢,轉型國家也不例外。自2000年以來,受西方放松管制潮流的影響,轉型國家對金融機構的監管出現了明顯弱化的趨勢,如對銀行資本充足率的要求下降,監管機構權力縮減等。危機期間,一些轉型國家(如俄羅斯)已經意識到強化金融監管的重要性,但對于一些高度開放的小型轉型經濟體而言(如中東歐國家),如何在強化對外資銀行的監管與確保本國獲得充足的外部投資之間保持平衡,將面臨艱難的抉擇。最后,當風險和危機爆發時,國家必須及時有效地提供必要的干預,不能盲目相信市場的自我糾錯能力,從而錯過應對危機的最佳時機。在本次危機中,以美國為代表的發達國家面對挑戰暫時放下新自由主義的不干預教條,比較果斷地采取了一系列金融援助和經濟刺激方案,在很大程度上減輕了危機帶來的破壞。中國也及時出臺了相關方案,并以強大的國家能力為依托,成功實施了反危機措施,推動經濟增長。相反,前蘇東一些轉型國家則囿于意識形態教條和內外政治壓力猶豫躑躅、裹足不前,最終只能吞下社會經濟危機不斷加深的苦果。
2.建立社會規制型市場經濟體制,提高本國經濟發展的自主性
在提升和鞏固國家能力的基礎上,轉型國家需要對原有的市場經濟體制、經濟發展模式進行深入調整。經濟轉型之初,對于向何種市場經濟轉型存在多種可能性(如自由市場經濟、社會民主主義市場經濟、社會市場經濟、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等)。但在自由派改革者主導的公共選擇過程中,自由放任型市場經濟最終勝出,成為大多數前蘇東國家的轉型目標。然而,這種市場經濟模式不僅在已有的轉型國家中引發了巨大災難,而且在全球經濟遭受重創的今天顯得十分脆弱。因此,轉型國家有必要作出深刻反思,變自由放任型市場經濟為“社會規制型市場經濟”。著名經濟史學家卡爾#8226;波蘭尼曾指出,市場經濟從來就不是自足的,而是深深“嵌入”政治、宗教和社會關系之中的;任何試圖“脫嵌”于社會規制的市場經濟不會帶來繁榮,只會“摧毀人類并將其環境變成一片荒野”。〔5〕這意味著,有效的市場經濟實質上是由人設計和塑造的社會規制性經濟體制。在這種體制中,不僅需要一個有權威的政府為市場設立規則并保護其運行,而且需要通過社會各階層的參與和監督為其平穩發展構筑堅固的屏障。國家、市場和社會不應各自為政,專注于自身利益,而應當相互協調,以保障人的權利和尊嚴,因此這要建立在“富裕、人權、社會參與和集體支撐”的社會保障網絡基礎上。〔6〕
在創建社會規制型市場經濟的同時,轉型國家還要深入調整現有的經濟發展模式。經濟危機充分暴露出轉型國家過度外向型經濟和資源依賴型經濟這兩種發展模式的嚴重弊病,二者都是具有嚴重依附性的經濟發展模式,其長期后果是使轉型國家徹底喪失經濟發展的自主性,只能服從和服務于發達國家設定的不平等國際經濟秩序。扭轉這種經濟發展格局需要從內部和外部兩個方面著手。在內部方面,轉型國家需要優化自身的經濟結構,既要防止金融部門過度無序發展,引起虛擬經濟與實體經濟嚴重失衡,同時也要提高本國的自主創新能力,形成多元化經濟結構協調發展的局面;在外部方面,轉型國家需要攜手聯合改變不平等的國際政治經濟秩序,使后危機時代的新世界格局更加兼容轉型國家的利益訴求。在這方面,中國和俄羅斯兩個轉型大國相對具有更多的策略回旋余地。兩國在改革國際貨幣金融體系、貿易秩序、金融監管體制等諸多方面存在著共同目標與合作空間。
3.整合與扶持社會,為轉型深化和經濟發展奠定穩固的社會基礎
轉型國家在后危機時代面臨著更艱巨的整合社會秩序與扶持社會發展的任務。新自由主義在轉型國家肆虐的第一個10年已經使社會造成了極大分裂,日趨擴大的收入分配差距,精英聯盟對社會財富的剝奪,使轉型社會處于斷裂和崩潰的邊緣。這不僅成為轉型國家內需不足的深層社會根源,也給國家穩定發展帶來巨大的社會風險。而全球經濟危機導致的產出下降和后危機時代經濟的緩慢復蘇,將給極端貧困的家庭和普通勞動者帶來更沉重的打擊。實際工資和就業的縮減,貨幣貶值導致的物價上漲,以及因財政拮據導致的社會服務減少這三種因素的綜合作用,將大大削減社會福利水平。有數據顯示,在2008年3月-2009年3月這一危機迅速傳播階段,轉型國家的失業人口數量急速上升。在危機最嚴重的波羅的海國家,失業人口增加了1倍多;在摩爾多瓦增加了60%;在捷克、斯洛伐克、羅馬尼亞、俄羅斯、斯洛文尼亞、烏克蘭,失業增長率也在20%-40%之間。與之相應,生活在貧困線之下的人口數量急劇上升。在俄羅斯,貧困人口的比重從2008年第一季度的13.4%上升到2009年第一季度的 17.4%,新增約 600萬貧困人口。〔7〕失業和貧困的增長還使轉型國家的人口預期壽命和健康狀況出現惡化趨勢,因此,危機對轉型國家社會發展的負面影響將是長期性的。面對這一嚴峻局面,轉型國家必須采取的措施是加大社會支出力度,通過失業保險、醫療保險、養老保險、公共教育、社會救濟、反貧困等綜合性的社會政策,構筑促進社會穩定的安全網絡。然而,這一改革的道路是極其艱苦和漫長的。原有的社會主義福利體系被拆除,新的福利體制改革漏洞百出,因而轉型國家普遍面臨社會政策匱乏的問題。本次危機給轉型國家的政府提出了嚴重警示,那就是在后危機時代,需要對社會福利體制和社會政策進行更加深入的改革和協調,從而為轉型深化和經濟的平穩發展創造穩固的社會基礎。
四、結論
全球經濟危機給轉型國家帶來嚴重沖擊。危機在轉型國家的引爆和擴散是一般性因素與特殊性因素相互作用的結果。其深層根源來自新自由主義主導的激進變革給轉型國家治理模式重構帶來的困境。在后危機時代,轉型國家面臨更加艱巨的重建、變革和調整任務。這不僅可能使轉型進程進一步延長,而且意味著轉型國家必須對原有的治理理念、轉型戰略和發展模式作出變革和調整。
轉型國家徹底擺脫危機困擾,使國家走上穩定發展和持久繁榮道路的根本途徑在于變革原有的治理模式。其核心要素包括重新定位國家角色,培育和增進國家能力;建立社會規制型市場經濟體制,改變依附性經濟發展模式,增強本國經濟發展的自主性;通過綜合性的公共政策整合社會秩序與扶持社會發展,為后危機時代的轉型深化和經濟可持續發展創造和諧穩固的社會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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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 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