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宋代蜀人張唐英以撰著《蜀梼杌》等史書而見稱于當代后世,本文對關涉其生平與著作的幾個重要問題做了考論,認為:張唐英確為蜀州新津人,所謂“雙流人”的記載有誤;其生卒年應依據其弟張商英所撰《寧魂辭》,定為1026—1068年,而不是其墓志銘所記的1029—1071年;其進士及第之年也不是其墓志銘所述的慶歷三年(1043),而應是皇祐元年(1049);在其著作中,《仁宗君臣政要》在編年史巨著《續資治通鑒長編》的修纂過程中發揮過重要作用;《唐史發潛》的史論也并非如有的學者所謂的“多較庸?!?,而是很有獨到之處,是充分顯示張唐英“有史才”的佳作。
〔關鍵詞〕 張唐英;《仁宗君臣政要》;《唐史發潛》
〔中圖分類號〕K24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10)03-0162-05
張唐英是北宋徽宗朝宰相張商英之兄,蜀州新津(治今四川新津)人,因撰有《蜀梼杌》、《仁宗君臣政要》、《唐史發潛》等史著而見稱于當代后世。南宋時王稱所著《東都事略》和元修《宋史》均在其弟張商英傳后附其傳,譽其為“有史才”;當代的《中國歷史大辭典》“宋史卷”、“史學史卷”和《四川歷史辭典》有專條予以介紹;最近出版的《四川古代著名史學家》也以“張唐英《蜀梼杌》”為目做了專題論述。但是,圍繞張唐英的生平與著作,已有記述還存在一些出入或可商榷處,從而影響到對張唐英其人其學的準確認識和全面評價。鑒此,本文對其中的幾個重要問題作些考論,以就教于方家。
一、張唐英的籍貫、生卒年與及第年歲
關于張唐英的籍貫,其弟張商英所撰《張御史唐英墓志銘》載:“張氏之先,居邛州白鶴山,蓋神仙之苗裔。曾大父諱珂,居蜀州新津縣之新穿鄉。”〔1〕直到張唐英十歲時,其父張文蔚才“自三江之新穿,徙居于江原之金馬”。〔2〕這說明張唐英應為蜀州新津人??梢宰糇C此說的是出自北宋《實錄》的《張少保商英傳》,明確記其為“蜀州新津人”。〔3〕但南宋人依據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改寫的《長編紀事本末》卷55、《太平治跡統類》卷12,則說張唐英是“雙流人”(現存《長編》此條已佚),當為誤記。據時人范鎮為張唐英父所撰《張寺丞文蔚墓志銘》〔4〕和張商英為張唐英所撰《寧魂辭》,張文蔚和張唐英父子均“葬于雙流縣之甘泉鄉”,疑李燾修史時誤以張唐英葬地為其籍貫。
關于張唐英的生卒年,一般依據張商英的《張御史唐英墓志銘》,即“(熙寧)四年(1071)六月二十二日,遂不起,享年四十有三”,由此反推其生年為宋仁宗天圣七年(1029),即將其生卒年定為1029—1071年。如《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中國歷史大辭典》“宋史卷”和“史學史卷”、《四川歷史辭典》等等。也有忽略古人常以虛數計其年壽的做法,將其生年反推為天圣六年(1028),而將其生卒年定為1028—1071年。(注:如樊一、方法林《張唐英與〈蜀梼杌〉》(載《成都大學學報》1992年第1期)、王定璋《四川古代著名史學家》67-68頁(巴蜀書社,2004年)。)但是,正如學者已經注意到的,此墓志銘所敘年代多誤,當屬后人改動或刊誤;這里的熙寧四年,應依據時人范鎮所撰《張寺丞文蔚墓志銘》和同為張商英所撰的《寧魂辭》,改正為熙寧元年(1068)。(注:見《全宋文》卷2234所收張商英《張御史唐英墓志銘》注釋〔三〕與〔五〕,第50冊673頁,巴蜀書社,1994年。)其中《寧魂辭》明確寫道:“熙寧元年六月壬戌,有星隕于張氏之宅。是夕也,予兄殿中侍御史次功卒?!边@樣,依據張唐英享年43歲反推,則知其生年為天圣四年(1026),即其生卒年應定為1026—1068年。雖然巴蜀書社1993年出版的《全宋文》第35冊卷1530的張唐英小傳已做如此記述(未有考辨),但目前不少網絡信息和學術論著仍未注意及此。如2006年年底由漢語大詞典出版社出版的《宋代文化史大辭典》在介紹張唐英時仍以1029—1071年為其生卒年。故這里特地重新表出,以期引起重視。
關于張唐英進士及第的年份,一般也依據張商英的《張御史唐英墓志銘》:“年十八,州舉送至禮部,再上,遂及進士第,實慶歷三年也?!奔匆詰c歷三年(1043)為張唐英的及第之年。但是,宋仁宗慶歷年間僅在二年和六年舉行禮部試和殿試,不可能有“慶歷三年”的進士。此說顯誤。也有文獻將張唐英列為慶歷二年進士,如嘉慶《四川通志》卷122、道光《新津縣志》卷13均謂張唐英為“慶歷二年壬午科楊寘榜”進士。但這也是欠妥的。據《寧魂辭》:“(張唐英)年十八,鄉書送至禮部,后五年,為解頭,遂釋褐?!币郎厦嫠紡執朴⒌纳?天圣四年,1026),則其18歲時實為慶歷三年(1043),這只是其第一次通過州舉之年,但在隨后參加的朝廷禮部試中落榜;“后五年”即慶歷八年(1048),張唐英再次參加州舉,并奪得“解頭”(州舉又稱發解試,第一名稱解頭),遂“再上”禮部,在次年即皇祐元年(1049)春天通過禮部試和殿試,最終金榜題名,及第“釋褐”。張唐英為皇祐元年進士,還可以在時知蜀州江原縣的趙抃所寫的一首詩中得到確證。趙抃在《送張唐英司理赴渝州》詩中寫道:“不用咨嗟愴別離,聽吾持酒祝公詞。少年得第人誰似,純孝于親里共推。姓字已通丞相夢(原注:今丞相文公因夢嘗以詩遺君),才名須結圣君知。獄情要在平生允,容駟高門自有期?!薄?〕此詩描寫的是張唐英初登進士第、被命為渝州(治今重慶市區)司理即將赴任的情況,其中注文提到的“今丞相文公”,當指文彥博。據《宋史》等書記載,文彥博第一次為相在慶歷八年至皇祐三年(1048—1051),這段時間朝廷僅在皇祐元年有開科取士之舉。因此,張唐英進士及第之年必在皇祐元年無疑。明朝天啟《成都府志》卷13謂張唐英“皇祐登進士”、清朝雍正《四川通志》卷33也說他是“皇祐進士”,應是不錯的,只是沒有具體確定年份。有學者將文獻所記“皇祐登進士”推考為“皇祐三年”,〔6〕又有學者據《寧魂辭》,將張唐英的及第之年推考為慶歷八年,(注:見《全宋文》卷2234所收張商英《張御史唐英墓志銘》注釋〔二〕,第50冊672-673頁;羅凌:《無盡居士張商英研究》,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246頁。)均不妥,因為這兩年朝廷并未舉行禮部試和殿試。
二、《宋代蜀人著作存佚錄》著錄張唐英著作的問題
關于張唐英的著作及其存佚情況,巴蜀書社1986年出版的許肇鼎先生《宋代蜀人著作存佚錄》(下稱《存佚錄》)已有較為系統的梳理。不過限于當時的資料范圍,該書的著錄尚存在一些不足。
第一,許先生當時似未見陸昭迥的《蜀梼杌后序》。依據此文,可補《存佚錄》失收張唐英著作如下:《國體論》十卷,《渝南集》十卷,樂府歌詩千余篇,宋仁宗時所上《大水災異書時政》十四事,宋英宗時所上《慎始書》(或作《謹始書》)、《水災封事》二道,均已佚。
第二,關于《縉紳脞說》20卷?!犊S讀書志#8226;后志》卷二載:“《縉紳脞說》二十卷。右皇朝張唐英君房撰。君房博學通釋老,善著書,如《名臣傳》、《蜀梼杌》、《云笈七籖》行于世者,毋慮數百卷。此書亦詳實。”《存佚錄》據此著錄于張唐英名下。其實,此書并非張唐英所撰,而是南陽張君房撰。南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11有明確的考辨:“《乘異記》三卷。南陽張君房撰,咸平癸卯序,取晉之乘之義也。君房又有《脞說》,家偶無之。晁公武《讀書志》以《脞說》為張唐英君房撰,又言君房著《名臣傳》、《蜀梼杌》、《云笈七籖》行于世。按:君房,祥符天禧以前人,楊大年改閑忙令,所謂‘紫微失卻張君房’者,即其人也。常為御史屬,坐鞫獄貶秩,因編修《七籖》,得著作佐郎?!镀呋R序》自言君房,蓋其名,非字也。唐英字次功,熙豐間人,丞相商英天覺之兄,作《名臣傳》、《蜀梼杌》者,與君房了不相涉。不知晁何以合為一人也,其誤明矣!”馬端臨《文獻通考》卷216《乘異記》條轉錄此辨,明代楊慎《丹鉛余錄#8226;總錄》卷14《晁公武〈讀書志〉多誤》、《李陽冰》也有說明。
第三,關于張唐英的詩?!洞尕洝分浧浯嬖娨皇?,系據《宋詩紀事》卷19。此詩今又收載《全宋詩》卷620、《宋代蜀詩輯存》中。其實,該詩是否為張唐英所作,尚有疑問。據查,該詩最早見成書于南宋紹興二年(1132)的邵伯溫《邵氏聞見錄》卷16:“張唐英者,天覺丞相兄也?!鯇幵甏海郧坝贩?,還京朝,過洛,府尹同僚屬出賞花,皆不見。唐英題詩傳舍云:先帝昭陵土未干,又聞永厚葬衣冠。小臣有淚皆成血,忍向東風看牡丹?!睋耙秾幓贽o》,張唐英父親在治平四年(1067)八月去世,身為殿中侍御史里行的張唐英隨即歸蜀奔喪,次年即熙寧元年六月在家鄉病逝,根本沒有“服除還京朝”之事。既然如此,此詩的作者就不能確定無疑地說是張唐英了。事實上,邵伯溫是書的記事錯謬較多,南宋名臣周必大就有“大抵《邵氏聞見錄》頗多荒唐,凡所書人及其歲月鮮不差誤”的惡評,〔7〕因此對此書的利用還需慎重。
三、《仁宗君臣政要》的內容及與《長編》的關系
在張唐英的著作中,記述前后蜀歷史的《蜀梼杌》最知名,原本十卷,現只有簡本(一卷或兩卷)流傳,目前較通行的是王文才、王炎的《蜀梼杌校箋》本;記述荊南高季興政權的《補北楚書》十三篇(后被編為兩卷),長期附于路振《九國志》之末流傳,也有較大影響,尚有數條內容保存在《九國志》卷末,有叢書集成初編等多種版本。另外他所著的《仁宗君臣政要》和《唐史發潛》則久無傳本,故學者知之甚少,今特鉤稽有關資料進行考論。這里先述《仁宗君臣政要》。
《仁宗君臣政要》或簡稱《仁宗政要》、《君臣政要》(下稱《政要》),其最早最詳細的介紹,來自南宋目錄學家晁公武所編《郡齋讀書志》卷五上:“《仁宗君臣政要》,四十卷。右文林郎、守秘書丞、監閬州商稅院市買稅鹽臣張唐英編進。起天圣,終嘉祐。詔令刑政之要、禮樂選舉之法、郊廟祭祀、邊鄙備御,罔不備錄。其門‘名臣’,得其家世之詳者為之立傳,否則闕之。”(注:此據文淵閣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出版的《郡齋讀書志校證》卷六所收《仁宗政要》則無此內容。)由此可知這是一部以宋仁宗一朝的典章制度和名臣列傳為主的簡明政治史。又據南宋章如愚《群書考索》卷17和王應麟《玉?!肪?9,此書“隨事立題”,共計“二百八十有五條”。至于此書的編寫時間,據上引晁公武所記《政要》的署銜,結合張商英《張御使唐英墓志銘》所載:“英宗即位,覃恩轉秘書丞,明年轉太常博士”,可知此書是在宋英宗即位之年即嘉祐八年(1063)任秘書丞時完成的。值得特別注意的是,這里晁公武介紹《政要》說有“名臣”一門,表明《政要》有專門的名臣類目。這部分后來往往單獨成書流傳,取名《嘉祐名臣傳》或《宋名臣傳》五卷等。如北宋末南宋初邵伯溫的《邵氏聞見錄》卷16就有“唐英有史才,嘗作《宋名臣傳》、《蜀梼杌》行于代”的記載,南宋中期王稱在《東都事略#8226;張商英傳》的附傳中甚至直接將《仁宗政要》和《宋名臣傳》并列。(注:陳樂素《宋史藝文志考證》以南宋鄭樵《通志》和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均將張氏《名臣傳》記為“嘉祐名臣傳”,而謂《宋史#8226;藝文志》著錄的“宋名臣傳”有誤,當是未見《邵氏聞見錄》和《東都事略》這兩條記載而作出的誤判。見該書63頁,廣東人民出版社,2002年。)為此,一些學者又特別強調《嘉祐名臣傳》本是《政要》的組成部分,如南宋王明清《揮麈錄#8226;后錄》卷二就說:“(張唐英)嘗述《仁宗政要》上于朝。又盡作昭陵朝宰執近臣知名之賢諸傳于其中,今世所謂《嘉祐名臣傳》者是也,特《政要》中一門耳。然印本亦未盡焉,明清家有《政要》全書可考?!绷硗猓瑩嘘P文獻介紹,張唐英的《名臣傳》部分至少記有50人,(注:《郡齋讀書志》卷二下:“《嘉祐名臣傳》五卷。右皇朝張唐英傳仁宗朝賢臣五十余人。”而《玉?!肪?8則說是“五十列傳”,無“余”字。)現在傳世的《范仲淹傳》和《蘇耆傳》(注:二文今收載《全宋文》卷1532,第35冊634-637頁,巴蜀書社,1993年。)很可能源自于此。還需指出的是,宋末王應麟《玉?!肪?8在述及張唐英《本朝名臣傳》由來時曾說:“唐英初改著佐,援宋、齊間故事,凡領著作者,皆撰《名臣傳》一本,以試史才。因纂錄天圣至嘉祐名臣世家譜牒次第,撰為五十列傳?!钡髯衾稍谒未捌谥皇俏某技牡摴?,并無職事,豈有“撰《名臣傳》”之責?此說恐不確。
《政要》在宋代有較廣泛的流傳,南宋史學名家李燾在提到此書時就說“唐英書世多有之”。(注: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下稱《長編》)卷26,太宗雍熙二年九月庚戌條,第2冊599頁,中華書局,2004年。)作為主要記述當時政治情狀的著作,此書在后來的政壇上發揮過一定的政治功用。如南宋初期黃彥平在一篇奏文中特別標舉“張唐英所集《仁宗君臣政要》”的一段話進行論說;〔8〕同樣是南宋初期大臣的張綱在向高宗皇帝奏進“故事”時,也特別舉出《仁宗君臣政要》的一段君臣對話以為勸導。〔9〕《政要》在南宋的一些官箴著作如《自警編》、名臣傳記如朱熹所編《宋名臣言行錄》,以①(注:這里的統計是以明署為《政要》或《仁宗政要》為標準,不包括引用《名臣傳》的內容,因為它們所引《名臣傳》,筆者不能確定其出自張唐英《政要》的“名臣門”或單獨成書的《嘉祐名臣傳》。)
②(注:見《全宋文》卷1530。以下所引張唐英史論均出自《全宋文》卷1530至卷1532,不再另外出注。)
及詩話著作《詩話總龜》等書中都曾有一些引錄(各有1條),①北宋末江西派詩人謝薖曾有《讀仁宗政要》的題跋,〔10〕南宋胡仔所撰《漁隱叢話#8226;后集》卷20也有“余讀《仁宗政要》”之語,并專門有段引錄。這些均說明《政要》在宋代確有較廣泛的流傳,而且今天還可據此輯錄出《政要》的部分佚文。
作為主要記載北宋仁宗一朝歷史的著作,《政要》在編年史巨著《續資治通鑒長編》(下稱《長編》)的修纂過程中發揮過重要作用?,F存《長編》的注文提到此書共有34條,大體可分為三種情況:一是說明史料來源依據《政要》或認為《政要》所記更符合實際,共有16條;二是對《政要》記述內容進行辨正,有14條(其中3條也有部分認同);三是認為《政要》所述內容還需要進一步考證,有4條。從這些注文可以看出,李燾對張唐英《政要》一書用力深細,曾將其書與其他有關資料,包括官方記載和其他私修著作,反復比勘,推敲琢磨,辨析得失,有棄有取。可以說,《政要》是李燾修纂《長編》時的一部重要參考著作。當然,《政要》一書在史料的辨正上似乎用力不夠,以致李燾有“《政要》多誤”〔11〕的尖銳批評,特別是認為其中所述名臣寇準的內容“多失實”,〔12〕甚至“誣謗特甚”。〔13〕但從上述的統計數據來看,李燾對此書的采信還是占有相當的篇幅,有些內容至少可備一說。因此,《政要》雖然久佚不存,但在形成史學巨著《長編》時,曾提供過基本的史料來源;其書的史料價值和在《長編》修纂過程中所發揮的應有作用是不容忽視的。
四、《唐史發潛》的史論及其評價問題
作為當代人所寫的當代史,《政要》基本上是平鋪直敘,沒有多少議論,主要是為后世提供政治素材和修史原料。真正充分顯示張唐英論史才華的,則是他的《唐史發潛》一書。
《宋史#8226;藝文志》著錄的《唐史發潛》六卷,原本大約就是陸昭迥《蜀梼杌后序》所謂的《唐史誅奸發潛論》五卷。除《宋史#8226;藝文志》外,其書不見宋代及其以后任何目錄學著作和藏書家著錄,引用者也非常少,故一般認為此書久佚。不過,南宋后期成書的《歷代名賢確論》(下稱《確論》)收載有張唐英52篇史論,全是關于唐代方面的,《全宋文》編者認為就源于《唐史發潛》一書。
筆者認為《全宋文》編者的判斷是確切的,理由是:這些史論全是圍繞唐代人物和史事發表的議論(起于唐初,終于唐末),從行文上看風格相同,從史實上看邏輯連貫,具有很大的內在聯系性。而且,從目前已知的史料來看,除了《唐史發潛》外,張唐英還沒有其他有關唐史的論述。更為重要的是,這些史論的部分內容曾被宋元間的著作以《唐史發潛》為名加以引用。如南宋中后期章如愚所著《群書考索》有三處引用張唐英的《唐史發潛》,即卷15《正史門》“唐史類”、“史通類”和別集卷18《人臣門#8226;宰相》所述姚瑀(瑀為璹之訛)、劉知幾和魏徵事,分別與《確論》卷74《姚璹論》、《劉知幾論》和卷71《房魏論》(標題均據《全宋文》,下同)所論內容相合,只是文字略有出入而已。宋末王應麟《困學紀聞》卷14所引《唐史發潛》的一段內容,也與《確論》卷74所收張唐英《則天廢立中宗預朝政論》一文一致。另外,元代陶宗儀《說郛》卷22上“天堂地獄”條載:“傅奕與蕭瑀論佛,瑀曰:地獄正為是人設耳。張唐卿(卿當為英之訛)著《唐史發潛》,遂曰:‘蒼天之上,何人見其有堂?黃泉之下,何人見其有獄?然予觀《國史補》,李肇云:天堂無則已,有則賢人升;地獄無則已,有則小人入。如此,則又何必較其有無哉!’”這段文字很有價值,不但可證《確論》卷67所引張唐英《傅奕論》(《全宋文》所收據此)就出自《唐史發潛》,而且可補《傅奕論》之闕文。
依據《確論》的編排,出自張唐英《唐史發潛》的這52篇史論主要包括專論和通論兩類,其中專論44篇,其分布依次是:唐高祖時5篇、唐太宗時11篇、唐高宗時1篇、武則天時11篇、唐玄宗時4篇、唐肅宗時2篇、唐代宗時1篇、唐德宗時4篇、唐穆宗時3篇、唐文宗和唐武宗時各1篇;通論8篇,分別是:《唐論》、《太宗玄宗駕馭群臣論》、《玄宗德宗不用張九齡姜公輔之言論》、《唐藩鎮論》、《權柄論》、《近侍論》、《女謁論》和《官品廢置論》等。這些情況表明,《唐史發潛》是一部系統的唐史評論著作。
關于這些史論,目前已有學者進行初步的分析,或認為“其中確不乏一些獨到的、不囿成論的觀點”,〔14〕或認為“多較庸常”。〔15〕筆者注意到,他們的評價雖然相差很大,但都忽視了張唐英為何要以“發潛”作為書名的問題。從留下的52篇史論來看,張唐英所謂的“發潛”,無非是要著力抉發那些潛在的、尚未被明確揭示的是是非非。
一是褒揚那些被人有意或無意漠視的忠義之士。如反對李淵起兵的隋將王威、高君雅,張氏一反過去史臣“為唐而諱之”的做法,力贊其為“隋之忠臣”,“以勸后世不忘舊君者”(《高君雅論》)。②
二是揭示隱藏在“不忠”表象背后的忠誠行為。如在武則天稱帝時,身為宰相的岑長倩曾“上疏請改皇嗣姓武,以為周室儲貳”,由此落下“不忠于唐”的罵名。張氏認為這種說法“不明其心”,他聯系到岑氏堅決反對立武承嗣為太子的做法,判定岑氏之請只是策略,其真實用意是要避免李唐皇嗣全部被害的厄運,以為日后復興唐室保住根基(《岑長倩論》)。
三是鞭撻那些一直沒有得到聲討的背信棄義之徒。如故意慫恿李建成之黨李瑗造反并乘機縊殺邀功的王君廓,朝廷不但不治罪,反而對其加官晉爵。張氏深為痛惜,明斥其為“不忠不義之人”(《王君廓論》)。
四是揭發那些長期享有美名者的所謂短處。如締造“貞觀之治”的唐太宗,素有人望,張氏在給予近乎完美評價的同時,也指出其立儲“失于獨斷”,“不足為后世法”(《吳王恪論》);在李勣的任用上又表現出“于任人之誠有未盡”的缺點(《李勣論》)。
五是揭示那些為通行說法掩蓋的實情。如提到唐太宗時代的名臣,人們往往“房、杜”并舉。而張唐英卻發現,杜如晦在唐太宗初期的貞觀三年就病逝了,其功不但不及房玄齡,也遠不能與魏徵相提并論;真正能夠和房玄齡并稱共舉的應當是魏徵,因為“貞觀太平之功,魏公之功最居多”(《房魏論》)。
六是挖掘細微言行背后蘊涵的大問題。典型的莫如《戴胄論》一文,張氏針對戴胄所謂“陛下當即殺之,非臣所及,即付所司,臣不敢虧法”這一看似剛毅之言,明確指出:戴胄的說法有“人君可以不用法而殺人”之意,并特別寫道:“使為人主者皆如太宗,固無慮。有淫虐之刑設使兇暴如桀、紂者,謂有司執法不可委之于有司,乃任情殺人,則恐無辜者無告矣?!边@就關系到了案件處理究竟是依法行事還是任情而為的大問題。
七是探尋事物之間的有機聯系,力圖抉發出某些現象背后的深層動因。如武則天何以能夠“革姓改氏”?張氏認為同宰相裴炎沒有正確處理好唐中宗的激憤之言,而與武后等人聯合廢黜中宗有關(《裴炎論》)。
由上述幾點剖析,我們不但可以明白張唐英《唐史發潛》書名的由來,而且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張唐英確有“獨到”的眼光,那種認為其史論“多較庸?!钡目捶?,是值得商榷的。當然,要更為準確和全面地評價張唐英的《唐史發潛》,還必須將其置放于當時的唐史研究熱潮中,并與其他唐史論著特別是享有很高聲譽的孫甫《唐史論斷》和范祖禹《唐鑒》進行比較,還要結合張唐英所處時代的社會政治形勢以及張氏個人的政治修為來分析。不過這已是另文探討的內容了。
〔參考文獻〕
〔1〕張商英.張御史唐英墓志銘〔A〕.杜大珪編.名臣碑傳琬琰之集:卷14〔C〕.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2〕張商英.寧魂辭〔A〕.楊慎.全蜀藝文志:卷50〔C〕.線裝書局,2003年點校本.
〔3〕張少保商英傳〔A〕.名臣碑傳琬琰之集:下卷16〔C〕.
〔4〕名臣碑傳琬琰之集:中卷41〔C〕.
〔5〕趙抃.清獻集:卷3〔Z〕.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6〕〔14〕樊一,方法林.張唐英與《蜀梼杌》〔J〕.成都大學學報,1992,(1).
〔7〕周必大. 題呂獻可墓志〔A〕.文忠集:卷47〔M〕.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8〕黃彥平.紹興六年十一月二十日堂白札子論賞罰〔A〕.三余集:卷3〔M〕.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9〕張綱.進故事四〔A〕.華陽集:卷22〔M〕.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0〕謝薖.竹友集:卷9〔M〕.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1〕續資治通鑒長編:卷175#8226;仁宗皇祐五年十二月庚申條〔Z〕.第7冊4241.
〔12〕續資治通鑒長編:卷57#8226;真宗景德元年閏九月癸酉條〔Z〕.第3冊1267.
〔13〕續資治通鑒長編:卷33#8226;太宗淳化三年十一月己亥條〔Z〕.第2冊741.
〔15〕孫立堯.宋代史論研究〔M〕.中華書局,2009.80.)
(責任編輯:許麗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