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發展模式比較研究

〔摘要〕 旅游發展模式可劃分為EPT模式和TPE模式，兩種發展模式在發展基礎和前提、發展目標和路徑、產業協調機制上雖各不相同，但嚴格意義上的區別只是相對的。從經濟發展與旅游發展的關系出發，綜合考察世界各國(地區)旅游產業發展路徑，西部欠發達地區適度超前發展旅游，實施TPE模式具有可行性與必要性。其制度創新和管理創新的政策建議，一是正式確立旅游獨立的產業地位;二是將旅游管理部門的職能從行業管理向產業管理轉變。

〔關鍵詞〕 經濟發展;旅游發展;EPT模式;TPE模式;產業地位;產業管理;西部旅游

〔中圖分類號〕F590.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10)03-0039-05

〔作者簡介〕(注:張谷，四川省旅游局局長，高級會計師，四川成都 610041。)

一、研究綜述

歐美經濟發達國家的旅游產業是在國民經濟發展起來后隨著國民收入水平增加—旅游需求產生自然發展起來的，因此，歐美學術界對本國旅游發展模式問題的研究較少;而非洲、拉丁美洲、太平洋島國的旅游業在 20世紀中后期迅速發展，引起了歐美學者的關注和研究，如Craig Thompson(1995)研究了岡比亞旅游業發展道路，〔1〕John Broham(1996)研究了第三世界國家外向型旅游發展模式給第三世界國家帶來的問題。〔2〕

自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學者和政府旅游管理部門對旅游業發展模式進行了多次理論探討。早期研究大多基于對國外模式的總結，如張廣瑞(1989)總結了國際旅游發展的美國模式、西班牙模式、印度模式和斐濟模式;〔3〕孫尚清(1990，1992)主持的“中國旅游發展戰略”課題研究成果，如“旅游適度超前發展戰略”等成為 “八五”及“九五”旅游發展規劃中的指導思想，同時對地方政府和旅游管理部門的實際操作也產生了積極推動;1996年國家旅游局訪問以色列、土耳其的總結匯報中提出了“政府主導型”旅游發展模式;〔4〕吳殿廷(2002)等在“西部開發旅游發展戰略”課題中，從政府主導與企業化相結合的角度，把國內 32個省市區(包括香港)的旅游發展模式歸納為 5種典型模式，即傳統模式、上海模式、北京模式、廣州模式和香港模式。〔5〕自2000年至今，對此問題的學術研究日益活躍，研究視角從宏觀抽象到微觀具體，從國家層面延伸到區域、城市層面的旅游業發展道路研究，從國外現有模式的總結、對比到發展模式的轉換，再到新的模式的提出，從旅游企業發展模式到各種專項旅游發展模式。多角度、多層面，理論上的總結研究與實踐中的試驗創新互為啟迪，相互推動。

旅游發展模式，一般是指在特定的時期，一個國家(地區)旅游產業發展的總體方式，包括旅游產業發育和演進兩層內容。其中，旅游產業的發育是指旅游產業的形成方式，即在一定經濟條件下，旅游產業以何種方式形成和發展;旅游產業的演進則是指旅游產業發展到一定時期后，應以什么樣的方式促進旅游產業向高度化和現代化方向發展。〔6〕

旅游產業發展模式，從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劃分方式。目前關于世界各國和區域旅游業的發展模式，我國學者傾向于從三個角度進行劃分:從產業發展協調機制，劃分為政府主導型和市場導向型;從旅游產業形成與國民經濟的關系，劃分為滯后發展模式與超前發展模式;從旅游產品發展次序，劃分為延伸發展模式和推進型發展模式。〔7〕

二、旅游發展與經濟發展的關系

在當前我國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然而區域間經濟發展不平衡的新階段，筆者嘗試從旅游產業與國民經濟的關系出發，談談旅游產業發展模式的新思路，以及旅游資源豐富，但經濟后發展地區適宜選擇什么樣的旅游發展模式，既可實現旅游產業的跨越式發展，又可融入和服務于國民經濟大局。

縱觀世界各國旅游發展歷史，不同國家(地區)由于經濟發展階段和水平不同、國家發展戰略取向不同，旅游產業具有不同的演進發展路徑。從旅游產業和經濟發展的關系看，基本上可以把旅游產業的發展模式歸結為兩種:一種是經濟發展促進旅游發展(Economy Promoting Tourism)模式，簡稱EPT模式，即通過經濟發展帶動和促進國家(地區)旅游產業發展的模式;一種是旅游發展拉動經濟發展(Tourism Promoting Economy)模式，簡稱TPE模式，即通過發展旅游產業拉動和促進國家(地區)經濟發展的模式。

1.EPT模式:經濟發展促進旅游發展

這種模式多是早期經濟發達國家(地區)旅游產業的發展路徑:旅游作為一種產業出現，是社會經濟發展的必然產物。在旅游發展歷史的相當長時期內，旅游是以一種非產業狀態存在的。19世紀工業革命以后，社會生產力的發展促進了人們經濟收入水平的提高和閑暇時間的增加。根據馬斯諾的需求層次理論，當人們滿足基本生存需求以后，就會產生追求更高層次的滿足心理需求的動機。以增長見識、陶冶性情、放松身心為目的的旅游需求由此產生。而旅游及其衍生需求的供給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基礎產業的發展。經濟發達國家(地區)交通運輸業、郵電通訊業、食品制造業、建筑材料業、房地產業、公用事業及居民服務業等基礎設施產業和服務設施配套產業齊全，旅游所涉及的吃、住、行、游、購、娛等要素供給體系完備，具備滿足旅游需求的條件。當旅游需求總量足夠大、旅游需求足夠普遍并上升為國民性需求時，傳統基礎產業中便派生出滿足旅游需求的供給體系，進而旅游產業逐漸從國民經濟基礎產業中相對分離出來。因此，學術界對旅游產業有一種界定:旅游產業是帶來一、二、三產業增加值的產業。

2.TPE模式:旅游發展促進經濟發展

發展經濟學關于區域均衡發展的理論有助于理解為何旅游發展可以拉動經濟發展。早期的新古典主義發展經濟學認為，在市場經濟中，生產要素在市場機制作用下自由流動，最終各要素收益平均，達到均衡狀態。落后國家和地區經濟處于一種低水平平衡狀態，欠發達經濟要跳出“貧困的惡性循環”，必須打破平衡，通過外來強大的刺激力量(如大量引進外資)，迅速提高收入，使落后經濟由此獲得持續、快速增長的機會。而對于一般區域特別是不發達區域來說，不可能具備推動所有產業和區域均衡發展的資本和其他資源，在經濟發展初期也很難做到均衡發展，但通過加大對某一產業的投資，提高要素報酬率，可以突破低水平均衡發展，縮小和經濟發達地區的差距。根據美國經濟學家羅斯托(Walt.W.Rostow)的經濟發展階段理論，社會發展劃分為傳統社會階段、起飛前提階段、起飛階段、向成熟推進階段、大規模高消費階段和追求生活質量階段，〔8〕其中起飛階段是一國經濟發展的開端，是一國經濟由落后向增長過渡的重要轉折點。經濟起飛需具備三個條件:較高的資本積累率、主導部門的建立和制度的變革。后發展國家(地區)在起飛階段實行“趕超戰略”，出于國家戰略考慮，往往采用“部門不平衡發展戰略”，資源配置向優先發展產業集中，通過主導產業的優先發展帶動其他產業部門的發展，進而促進整體經濟的發展。

旅游發展促進經濟發展一般是經濟后發展國家(地區)政府選擇的主導產業發展戰略。首先，旅游業綜合性強、關聯度高、拉動作用突出，囊括 “行、游、住、食、購、娛” 六大產業要素，涉及30多個經濟部門，直接和間接影響細分行業達 100多個，旅游帶動就業的比例達到 1∶4.3;其次，發展入境旅游，相當于服務貿易出口，可換取大量外匯，為國內經濟發展提供必要的外匯資源。同時，旅游業發展所需要的生產要素不同于工業發展的條件，與生產力發展的時代性、階段性沒有必然的對應關系，因此旅游發展可以超越本國、本地區生產力發展階段，成為拉動經濟發展的動力產業。關于旅游業對國民經濟的貢獻，國內不少學者進行了實證研究，〔9〕眾多實證分析的結果都表明在旅游資源富集區及經濟欠發達地區，發展旅游業對經濟的發展具有明顯拉動作用。

三、EPT模式和TPE模式辨析

1.發展基礎和前提

EPT模式以國民旅游需求的產生和發展為基礎和前提，由旅游內生需求引致旅游供給。當人均國民收入達到一定程度，就會產生不同層次的旅游需求。根據世界旅游組織的研究，人均 GDP達到 3000美元時，國內旅游需求旺盛;達到5000美元以上時，出境旅游需求旺盛;一個國家(地區)人均GDP達到3000-5000美元時，進入旅游消費的爆發性增長期。歐洲國家、美國、加拿大、日本等經濟發達國家(地區)都屬于 EPT模式，這些國家人均收入都在5000美元以上，服務業在國民經濟中的比重大(大多數占 50%以上)。實行EPT模式的國家(地區)，旅游資源不一定豐富，但由于市場需求大，很多地方以城市景觀、人造主題景區、傳統民風民俗等吸引物滿足巨大的旅游需求，如美國的旅游名城奧蘭多、我國深圳的華僑城等，都是在巨大的市場需求前提下發展起來的。

TPE模式則以旅游資源優勢為基礎和前提，靠旅游供給吸引外部旅游需求，屬于外向型旅游發展模式。加勒比海諸國、南太平洋島國、馬爾代夫、塞舌爾、泰國等經濟欠發達但旅游資源有比較優勢的國家(地區)往往采用這種模式，這些國家(地區)以吸引和滿足境外游客為目的，以旅游業為主導產業，通過優先發展旅游業，達到推動經濟發展的目的。

2.發展目標和路徑

實行 EPT模式的國家(地區)，發展旅游業主要為了滿足國民旅游需求。隨著國民收入提高和閑暇時間增多，旅游成為人們的一種生活方式，因此旅游市場一般遵循先國內游到入境游再到出境游的發展過程。如美國戰后旅游業的重點長期放在國內旅游上，國內旅游收入占全部旅游收入的90%以上，直到 70年代末，由于對外貿易逆差加劇，美國的旅游發展戰略才從偏重國內旅游到國內、國際旅游并重。〔10〕此外，一些國家把發展旅游業作為改善國際經濟關系、改善國家形象、促進友誼、增進了解及改善公民文化素質的手段。

實行 TPE模式的國家(地區)，則以經濟發展為主要目標，把發展旅游作為積累資本、擴大就業和脫貧致富的手段，或者以創匯為導向發展旅游業，把旅游作為外匯收入的重要來源和平衡國際收支的重要手段。這些國家(地區)的旅游市場一般遵循先入境旅游再國內旅游和出境旅游的發展過程。

3.產業協調機制

EPT模式是旅游產業自然演進的過程。在市場經濟體制完善的國家(地區)，旅游要素的供給體系完善，旅游要素在市場配置下進行自然的組合和優化配置，推動旅游產業內部自行協調。私人投資為市場主要供給力量，政府無需專門為旅游產業發展進行大量的基礎設施建設投資。私人機構投資于旅游服務設施、賓館飯店、娛樂設施、旅游商品、旅游代理和服務領域等。政府對旅游產業的管理主要通過宏觀調控(側重通過旅游需求管理影響供求)和市場監管實現調節。

TPE模式的產業協調機制則主要靠政府行政力量配置資源，通過加快旅游基礎設施和服務設施的開發和建設，迅速形成較大的供給規模和供給能力。實施TPE模式的國家(地區)政府主導的力量較為突出，其作用主要包括:制定旅游發展戰略，對旅游產業的發展規模、發展速度進行規劃和整體形象促銷;制定優惠政策，集中扶持重點項目，推進旅游產業化、規模化發展;直接財政投入和組織實施旅游景區、城鎮、通道的建設和完善;組織招商引資，吸引外來投資者;直接對旅游市場進行監管等。政府對產業的協調主要集中在旅游供給管理方面，相比而言，市場對旅游產業發展的調節作用處于輔助地位。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EPT模式和 TPE模式不完全等同于市場導向和政府主導。一個國家(地區)在決定重點發展旅游產業時，究竟采用政府主導還是市場導向，是根據本國(地區)的市場發展水平和政府戰略決定的。市場化水平高，資金充足，市場對旅游需求與供給的調節能力強，政府只需通過制定產業發展戰略就能引導資金投向，促進產業發展;反之，只能是政府主導，通過財政投入、引導外資等直接參與方式促進產業發展。因此，一般情況下，EPT模式和市場導向對應，TPE模式和政府主導對應。但是，各國(地區)由于發展的階段不同、國家戰略重點不一樣、區域經濟發展不平衡等因素，為了在短期內實現較高的旅游經濟目標，也有將旅游作為新的經濟增長點，以加快經濟發展，即實行EPT模式的同時也采用政府主導的方式，如日本現階段即屬于 EPT模式，旅游產業不是其國民經濟的主要產業，自1990年代泡沫經濟破滅以后，內生需求減弱，外部需求尤其是服務貿易需求對經濟發展的重要性凸顯，2003年實施“觀光立國”計劃，開始重視發展入境旅游，近年來，日本政府針對海外客源市場，以政府主導的國家旅游形象推廣力度非常大。

4.辯證關系

上述對EPT模式和TPE模式只是按照歷史邏輯進行了辨析，應該說二者的區別是相對的，兩種發展模式存在以下辯證關系。

其一，發展時序的劃分是相對的。一個國家(地區)在不同的發展階段可以采取不同的發展模式。一個國家(地區)旅游產業的發展最初可能是EPT模式，但當內外部經濟、政治、社會環境發生變化，旅游產業的戰略意義突顯時，可以有意識地采用TPE模式;反之，一個國家(地區)初期采用TPE模式，當經濟基礎基本穩定、產業結構趨向合理后，也可以轉而采取 EPT模式。

其二，發展空間的劃分是相對的。一個國家內部不同區域可以采取不同的發展模式。旅游資源分布差異大，區域經濟發展不均衡的國家，不同的區域可以采取不同的發展模式。經濟發達、旅游需求量大、消費層次高的區域，可以采用 EPT模式;旅游資源豐富，但經濟欠發達的地區可以采用TPE模式。總之，以有利于發揮資源比較優勢，加快經濟發展，縮小地區差異為目標。

其三，EPT模式和 TPE模式是兩種相對絕對的模式。現實中，可能很難簡單地用 EPT或 TPE界定一個國家(地區)的旅游發展模式。在 EPT模式和TPE模式兩者之間，有無數程度不同的混合交叉模式。甚至于對某一個旅游區 (景區)，既可以采取EPT模式，也可以采取 TPE模式，比如四川曾經用地方政府承辦旅游發展大會的方式，促進當地黨委政府在較短時間內集中物力、財力，取得當地旅游開發建設的突破，這就是 TPE模式;當旅游區建設基本完成，重心即可轉向 EPT模式。或者是兩種模式并行不悖，如成都市依托商貿發展，憑借口岸優勢，成為四川旅游聚散地，走的是EPT模式發展道路;而近年來又轉借旅游聚散地的優勢，將文化旅游產業作為其四大重點產業，政府主導，集團運作，大手筆、大投入打造旅游目的地，又帶有 TPE模式的性質。經濟帶旅游，旅游促經濟，EPT模式和 TPE模式混合產生作用。

四、西部旅游跨越式發展思路

西部地區要縮小與東部地區經濟發展的差距，實行旅游跨越式發展是一種思路。一些經濟欠發達，但旅游增長率對經濟增長貢獻率大的省市可以把旅游業作為戰略性先導產業發展，試行TPE模式，適度超前發展旅游業。

1.西部省市具有試行 TPE模式的可行性與必要性

可行性。一是西部地區旅游資源豐富，資源稟賦高，具有發展旅游業的先天優勢。二是旅游需求呈剛性增長，旅游市場需求潛力巨大。我國正處于人均國民收入從3000美元向5000美元邁進的過程。2008年，我國國民旅游消費總額已占全年社會消費品總額的 10.69%。旅游消費需求正在成為國民性的普遍需求，并成為推動我國消費升級的主渠道之一，優先發展旅游就是抓住了最具潛力的消費市場。東部等經濟發達地區，人均GDP已經達到5000-10000美元的水平，旅游消費層次提高，出省出境旅游消費增加，西部地區優質的旅游產品能夠有效地承接東部地區旅游市場轉移。

必要性。適度超前發展旅游業，是西部地區實現跨越式發展的重要戰略產業。依靠產業的自然演進只會使西部地區與經濟發達地區差距的“馬太效應”加劇，西部地區必須走超常規的跨越式發展道路。在資本、技術、市場等競爭優勢不明顯的條件下，依托旅游資源比較優勢，利用國際國內的市場需求，一方面發揮旅游的產業牽引作用，一方面將旅游業發展和交通等基礎設施建設同步規劃發展，利用后發優勢，縮短工業化和城市化過程，實現旅游與經濟的同步跨越(邁克爾#8226;波特，2002)。〔11〕

2.西部省市試行TPE模式的政策建議

試行 TPE模式，旅游優勢資源的比較優勢是前提。但是資源優勢不可能自發地轉化為產品優勢和經濟優勢，僅靠資源比較優勢所決定的低層次競爭力不足以支撐地區經濟的持續發展。高層次的競爭力則要靠制度創新、管理創新，將資源比較優勢轉化為競爭優勢。〔12〕如何實現制度創新和管理創新，筆者認為，一是應正式確立旅游獨立的產業地位。傳統政治經濟學框架下構建的國民經濟統計核算體系、進出口貿易體系、基本建設投資體系等，旅游產業和項目都沒有名分，導致旅游產業發展沒有載體和位置。理論上要從傳統政治經濟學框架走向現代市場經濟學框架，承認旅游獨立的產業地位，重新構建和完善國民經濟相關體系，將出入境旅游納入非貨物貿易的進出口貿易平衡體系。二是應將旅游管理部門的職能從行業管理向產業管理轉變。在政府中設立綜合各部門管理職能的旅游管理部門，如海南省成立的旅游發展委員會;或是建立有關部門參加的聯席會議制度等。理論與產業體制的創新均可以采用漸進式改革的方式，在實施TPE模式的部分省市先進行改革實驗，然后再在國家層面推行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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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 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