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麻城縣孝感鄉”傳說應該被看成一個具有連續性的擴散過程。通過對“麻城縣孝感鄉”提法興起的時間、形成與傳播的具體過程的討論,有利于我們重新審視明清四川社會歷史,也有利于重新觀察全國各地不同時代的傳說傳播機制和區域社會的歷史內在脈絡。對四川雅安水東鄉有關“麻城縣孝感鄉”傳說由碑入譜及其擴散過程的探討,可以為此提供一個具體的案例。
〔關鍵詞〕 湖廣填四川;“麻城縣孝感鄉” ;雅安水東鄉;由碑入譜
〔中圖分類號〕K24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10)03-0167-05
有遷徙歷史的人群中,大量人群的后代多聲稱來自同一個很小的地方,這種現象在全國較為普遍。粵東地區很多客家姓氏譜牒都稱自福建寧化石壁來,廣東珠江三角洲地區則廣泛流傳著源自南雄珠璣巷的傳說,華北地區則廣泛流傳源自山西洪洞大槐樹的傳說。這些傳說包含了部分的歷史事實,然而更多的卻帶有傳說性質的虛構歷史記憶,其形成與流播的具體過程,常因為材料不夠,很難實證。
如果翻閱四川的方志和家譜,則常會遇到追溯祖籍為“麻城”或“麻城孝感鄉”的情況,如:“先生嚴姓,諱履泰,字衷介,其先湖廣麻城人”;〔1〕“南溪經明季喪亂,土虛無人,康雍之際,粵閩湘贛之民紛來占插,而以湖廣麻城縣孝感鄉為最夥”;〔2〕“我始祖趙公諱芳,本湖廣黃州府麻城縣孝感鄉之大族世家”;〔3〕“(德陽縣)張氏,其先湖北麻城孝感鄉人”。①川北儀隴縣的大量族譜也有這樣記載。〔4〕祖籍“麻城縣孝感鄉”固然包含有部分的歷史事實(其實還有待討論),〔5〕然而在四川更多卻具有傳說的性質。過去探討這一傳說形成的原因時,冒籍說與從眾說占據主流位置。〔6〕事實上,由于“麻城縣孝感鄉”傳說出現的時間較晚,留下相對多的材料,我們有條件把“麻城縣孝感鄉”傳說看成一個具有連續性的擴散過程,注意這一傳說什么時候在哪里開始興起和具體如何傳播,在使用族譜中的說法時,首先應考慮到族譜的產生過程。〔7〕這種過程研究,有利于我們重新審視明清四川社會歷史,也有利于重新觀察全國各地不同時代的傳說傳播機制和區域社會的歷史內在脈絡。〔8〕
本文以四川雅安水東鄉為例,主要根據《楊氏宗譜》、宗支碑及墓碑,討論“麻城縣孝感鄉”傳說從興起到傳播的過程。雅安在明代稱為雅州,清代雍正七年(1729)升為雅州府。明清兩代的水東鄉包括今天雅安市雨城區上里鎮、中里鎮和下里鎮。水東鄉東西廣20里,南北袤40里,四面環山,東面羅繩山是水東鄉與名山縣的分水嶺,南面碧峰峽、西面蘆山崗是水東鄉與蘆山縣的分水嶺,北面天臺山是水東鄉與邛州的分水嶺。因為有羅繩山,文獻中又稱之為“羅繩”、“羅純”或“羅城”,目前民間口頭語中還稱之為“羅繩凼”。
一、中里楊氏考
今天的中里楊氏族人,主要聚居于中里鎮建強村。《楊氏宗譜》(注:2009年1月9日拍照,地點:中里鎮建強村。)載,楊廷富萬歷十四年(1586)第一次修譜,其后一共編修了十四年次。目前看到的《楊氏宗譜》的規模是由楊正遠(名立程,號靖齋)于道光二十六年(1846)所編訂。《楊氏宗譜》現存三種抄錄本,一種是蟲蛀舊本,殘缺嚴重,估計是光緒二十一年(1895)抄錄本或光緒二十八年(1902)增訂抄本,一種是“民國二年癸丑春日看抄錄”本(即本文使用本),一種是1996年編訂本。
《楊氏宗譜》載:“始祖楊桂芳,時氏、海娘,生文智即萬生、文斌即九生,文德即天生,一女招贅壽生,無考。萬生在上里廟圷溝,錄于后。九生李氏,生法授,生楊榮、楊祖、楊明。天生黃氏,生永安。”從始祖楊桂芳以下到楊廷富及其一個兒子的世系整理如下:
始祖楊桂芳時氏海娘,生文斌即九生,生法授,生楊榮,生思恭文氏,生楊膳胥氏,生志綱高氏,生廷富王氏,生楊環。
《楊氏宗譜》載,楊思恭、楊膳、楊志綱、楊廷富“以上四代葬子孫橋,共一墳垣”。楊氏族人墓地確有楊志綱、楊廷富和楊環祖孫三代的碣和碑,(注:2009年2月17日抄錄并拍照,地點:中里鎮建強村。)楊志綱的碣原立于隆慶六年(1572),楊廷富的碣原立于萬歷三十年(1602),乾隆二十二年(1757)楊氏族人在原碣前約30厘米的地方各重立一塊墓碑。楊環(1586—1673)的墓碑則立于乾隆二十七年(1762)。楊思恭和楊膳的碣并沒有發現,可能埋在墓地的泥土之下了。最保守地來看,楊廷富修譜時,楊膳到楊環的世系是準確和真實的。
到乾隆時期,《楊氏宗譜》共錄六次,分別在第八代(楊廷富)、第十代(楊秀翹)、第十一代(楊朝經)、第十二代(楊登賢)、第十三代(楊兆理)、第十四代(楊魁),后五次錄宗譜之人,均是楊環的后代。嘉慶元年(1796)《楊氏宗譜》由并非楊環后代的楊槐枝抄錄,他加進了“思敬”(與思恭同輩)一支的詳細世系。道光以后,《楊氏宗譜》又由楊環后代抄錄,分別在第十五代(楊正良)、第十五代(楊正遠)、第十六代(楊在榮)、第十七代(楊國海)、第十七代(楊國仁)抄錄。光緒年間,“思義”一支第十八代楊嘉瑞抄錄《楊氏宗譜》,“思義”(與思恭同輩)一支世系至遲在光緒年間亦加入到《楊氏宗譜》里了。
二、傳說由碑入譜的過程
楊氏族人墓地有一通《翰宇祖公墓志》,(注:2008年12月28日抄錄并拍照,地點:上里鎮廟圷村。)該墓志的落款為“大明隆武丁亥孟冬蒙邑舉人欽考知州通家眷弟晏煒撰功授閣劄都司僉書銜盟弟范應樂書”。現抄錄墓碑文一段如下:(注:欽命督師閣部、加升游擊團練、鎮撫名山縣事楊公、諱秀玉、號翰宇者,其先世楚人,避亂入蜀,卜居雅安水東鄉,公派為長,業創羅繩實家焉。)
隆武為南明年號,丁亥年即順治四年(1647),正是四川平原地區饑荒餓死人最多的年份,當時清軍尚未進入雅州,水東鄉奉南明正朔,晏煒此時說楊秀玉“其先世楚人,避亂入蜀”,當為確實。
乾隆四十七年(1782)二月二十日,楊氏第十七代玄孫楊仲元、楊榮春以及雅州府學生員楊尚志等,立了一塊宗支碑,(注:2009年2月13日抄錄并拍照,地點:上里鎮治安村。)其碑陰文如下:(注:粵自太祖桂芳,原籍黃州府麻城縣孝感鄉苦竹扁人氏,明初升任嘉定,任滿于崇慶州白塔山入籍,后移居雅州水東鄉下黃村河北街龍門,后入籍,故亦號曰白塔云,妻時、海氏,所生三子,長名萬生,于洪武四年移居羅城上里老漕溪口,以至于今四百余年矣。其子孫蕃衍,支分派別,何止千戶,欲溯源而析其流,非書有載志,戶有譜牒,安能以家乘之大略,昭示來茲也。)
乾隆四十七年,這支楊氏族人里入學的讀書人開始強調太祖桂芳“明初升任嘉定”,這與“避亂入蜀”的說法有很大不同,這還意味著“原籍黃州府麻城縣孝感鄉”與因官入川聯系在一起,即與王朝正統性聯系在一起。這是羅繩凼目前發現的最早的一個追溯祖籍為“黃州府麻城縣孝感鄉”例子,撰文者楊奇偉來自羅繩山(名山崗)以東的名山縣。
乾隆五十五年(1790),楊桂芳長子“萬生”一支又立一通宗支碑,(注:2008年12月29日抄錄并拍照,地點:上里鎮廟圷村。)碑陰起頭即為“歷來祖派,湖廣麻城縣”。嘉慶二十五年(1820),楊桂芳“萬生”這支刻了一塊宗支木牌,曾掛于楊氏祠堂中,其開頭為:“□□省黃州府麻城縣,州太守,恩任嘉定后署雅”(注:2008年12月29日拍照,地點:上里鎮廟圷村。)。道光二十五年(1845)七月初八日,楊宗仕墓碑(注:2008年12月29日抄錄并拍照,地點:上里鎮廟圷村。)豎立,這通墓碑碑陰刻了楊氏宗支世系并追溯楊氏淵源:(注:我楊氏湖廣黃州府麻城縣孝感鄉苦竹堡人也。祖諱筠松,三國時武侯南征從軍入焉。有功,□楚,后為大邑縣太守,駐驛于三岔街。相傳數十余代,迄唐宋之久世遠年,湮其序次,難以記錄。)
與乾隆年間的宗支碑文比較,祖籍小地名有所出入之外,更重要的是,撰文者“庠生奇芳”突發異想地加入了一段“祖諱筠松……難以記錄”。其目的是很明顯的,即更加突出祖先因官入川的經歷。道光二十六年(1846),楊立程編訂《楊氏宗譜》,于當年端午節前二日寫了《宗譜敘略》,有關祖籍追溯內容如下:(注:稽我始祖本系湖北黃州府麻城縣孝感鄉水井灣苦竹堡人氏,諱曰筠松,精于風鑒,著作盛行宇內,乃當漢季崇昭烈皇帝出征南夷,由楚入蜀,尋以大功出守大邑,因家于岔街,延傳二十余代。無奈劫難屢加,是以譜系難悉,考古能無憾乎。)
這段追溯祖先的文字,在祖籍小地名上增加了“水井灣”,楊立程顯然繼承了楊奇芳的說法,并又增添了不少內容。祖先“楊筠松”獲得更加突出的位置以后,楊立程就舍去了楊桂芳“明初升任嘉定”的說法。祖籍“湖北黃州府麻城縣孝感鄉”的說法與“始祖筠松”的說法第一次進入《楊氏宗譜》。
光緒二十八年(1902),十八代孫楊士元專門寫了《增訂族譜辨正序略議》,收錄于現存《楊氏宗譜》篇首。其文如下:(注:囊見家乘一冊,道光中族老恩進士靖齋公者,設帳于吾鄉之梓潼觀,訓課余間訂成。族譜一書,旁收博採,參互考訂,頗費精神。第撰譜序略托始于漢代而直祖筠松。余嘗讀而疑之,竊謂祖功宗德,前人有之,而后人不為表彰之,是怠忽而棄祖也;前人無之而后人強為附會之,是罔誣而冒宗也。我聞在昔原有舊本,自靖齋集訂而后,族人皆去其舊,今不可得而觀矣。……天下事每有彌縫甚工而反流露不及。覺者見議有詰余者曰:子言固也。第求之前代,究當祖何人為是乎。余曰:吁!此不可妄斷臆說也。子如欲覓真根源,則必赴湖北蹈黃州足履麻城孝感之故鄉,口訪里鄰族氏之遺老,或有真本實錄之流傳,及有古碣殘碑之志記,庶幾我族氏之真實不虛,其本原必有在于是。族人莞爾,作而謝曰:“謹受教。”)
楊士元主要批評楊立程在處理“筠松為祖”的問題上有“冒宗”之嫌,這致使楊氏族人內部的成員開始懷疑祖先是否為楊桂芳。楊士元接受“湖北黃州府麻城縣孝感鄉”的說法,并繼續納入宗譜,捍衛并推廣了祖籍出處為“湖北黃州麻城孝感鄉”的觀念。
可見,楊氏祖籍“湖廣麻城縣孝感鄉”由宗支碑入《楊氏宗譜》的過程,歷歷在目,這與僅憑《楊氏宗譜》而得出楊氏源自“湖廣麻城縣孝感鄉”的結論,恰恰相反。
三、祖籍傳說的擴散
1.乾隆時期楊氏入學(注:清代科舉相關制度請參見商衍鎏《清代科舉考試述錄及有關著作》,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4年。)人數大增
據《楊氏宗譜》“登賢記”,清代一共有56名科舉入學之人。因書頁殘缺一名不知身份者外,有正榜一名,副榜一名,貢生三名,廩生四名,武生八名,文生三十八名。按代數計算,第十代一名,第十一代二名,第十二代二名,第十三代九名,第十四代二名,第十五代八名,第十六代五名,第十七代二名。其中還有二十五名不知具體代數,但都在“思恭”“思敬”七代孫(即第十二代)以后。
參照修錄宗譜之人的代數來看,楊兆理為第十三代,時為乾隆二十七年。“登賢記”顯示,從第十三代開始,入學人數大增。查乾隆四年(1739)刊刻《雅州府志》,雅州府進士“國朝楊調鼎,郡人”,〔9〕武進士、武舉、副榜無楊姓,貢生“楊九疇,保縣訓導”,〔10〕監生“楊琳”,〔11〕與中里《楊氏宗譜》核對,這些人都不是水東鄉中里楊氏。因此,可以判斷中里楊氏科舉入學人數大增,就從乾隆時期開始。
這種現象至少可以作為乾隆四十七年(1782)以后楊氏族人接連不斷豎立“宗支碑”和追溯祖籍的原因之一來考慮。
2.咸豐末年藍大順起義的影響
咸豐九年(1859)九月,藍大順(又名藍朝鼎)、李永和起義軍大股進入四川后,有部分隊伍溯岷江奔邛州,溯青衣江至雅州。(注:相關研究參見艾小惠《太平天國革命時期藍朝鼎李永和農民起義》,《史學月刊》,1956年第4期。)藍、李人馬雖并沒有翻過羅繩山或者蓮花山進入水東鄉,水東鄉也無人員大量流亡,但其受到的震動也很大。據上里韓氏光緒十四年(1888)“韓廷鎬”墓碑(注:2008年12月30日抄錄并拍照,地點:上里鎮四家村。)記載:“無何藍逆上竄,兄鈞倦于家務,議分爨”。這種動亂造成水東鄉人心惶惶,分家欲各保家產的情況應不只韓氏一家一姓。清初福建、江西、湖廣等省大量移民入四川,當時就有“江西填湖廣”,“湖廣填四川”〔12〕的民謠。咸豐年間川西各地流民或加入藍大順、李永和的隊伍,或“土匪起者益眾,多冒藍李”,〔13〕或自立旗號,成群結隊。這種局面致使官兵在四川面臨如何區分糧(良)民與匪黨的問題。一般百姓自稱“湖廣”而來,至少可與“滇匪”劃清界限。在四川,這種“麻城縣孝感鄉”的祖籍追溯于咸豐九年以后顯得尤為重要。
3.《隨身寶》出現“湖廣麻城”
筆者在羅繩凼發現一部《隨身寶》(民國年間手抄本),(注:2009年1月15日拍照,地點:中里鎮鄭灣村。)主要是民間文人日常使用的各種范文格式匯集。“祭鄉約文”提到“或此藍賊逆天,曲殺萬千,地獄作亂,冥王不安,召公去解散,地府得平安”,這部《隨身寶》的部分內容可能產生于咸同動亂之后不久。其中有一篇“清明祭文”,透露的信息非常重要:(注:惟我先祖,本系楚人。始祖入川,樂業羅城。后世族繁,大啟人文。今有裔孫,又采新芹。沐恩報德,用獻牲豚。靈其有知,伏冀來臨。
……
惟我祖籍,湖廣麻城。始祖入川,諱曰○○。厥后族繁,子孫綿綿。克光前業,佑啟后人。呵護裔孫,○入黌門。念切本源,祭獻墳塋。靈若不昧,來格來歆。)
據“樂業羅城”判斷,這本書并不是從羅繩凼以外抄錄的,而是羅繩凼的文人自己創作的。這篇“清明祭文”是作為一個固定格式出現的,我們似乎能看到“麻城縣孝感鄉”傳說傳播的內在機理。首先,文中圓圈的地方可以根據不同的姓氏,填上具體的始祖名字。其次,文中“又采新芹”,與“黌門”均指考中庠生(俗稱秀才),成了縣學或府學的生員。〔14〕可見,能配得上這種格式的清明祭文的宗支,還必須是有宗支成員科舉考試中入學。再次,祖籍湖廣麻城的始祖呵護裔孫,后人才能入學,祖籍湖廣麻城與科舉成功有著必然聯系。這篇“清明祭文”范文的出現,意味著“湖廣麻城”說法的“群眾基礎”應該很好,否則這樣的祭文就沒有市場。這使我們明顯感覺到,那些宣稱“祖籍湖廣麻城”的人群在羅繩凼的科舉考試中有著現實優勢。雖然我們無法探明到底是掌握民間文本的寫字人傳播了和規定了“麻城縣孝感鄉”傳說,還是“麻城縣孝感鄉”傳說規定了民間文本的形成與傳播過程。但科舉考試與鄉間的讀書寫字之人,在水東鄉“祖籍湖廣麻城”的價值導向與輿論導向上起到關鍵作用,這一過程是非常清楚的。
4.同治以來追溯祖籍現象增多
自(咸豐)“十一年駱公秉章移節來川督軍務,大破賊于綿州”〔15〕之后,四川各州縣逐漸平靜。水東鄉同治以來其他姓氏追溯祖籍的現象相對增多。
許氏
同治二年(1863),“邑貢生楊福基”給“許母楊老太君”題寫墓碑,并撰寫墓碑陰的碑文:“即如我始祖許大材何氏周氏,本湖廣荊州府麻城縣孝感鄉苦竹扁人氏,同母張氏遷居四川洪雅縣白塔山居住,后又遷居雅安縣水東鄉羅城上里玉皇廟許家灣創業,始有我二代祖許正賢李氏”。
黃氏
同治十年(1871),邑貢生楊奇芳為黃文清題寫墓碑文,(注:2008年12月25日抄錄并拍照,地點:上里鎮箭桿林村。)而墓碑陰的“墓志分晰七房總序”由雅州府吏員黃永昌所撰。其文曰:“本屬湖廣五昌府麻城縣孝感鄉,遷流古郡,托業漢嘉。數十年間,分移瀑水……創者黃公諱存瑞馮氏其先居蒲江騎羊寺,二世祖公文朝盧氏馮氏,系家鄉人也,移居雅邑箭桿林,生世祖啟根胥氏、啟應師氏”。考之世系代數,從黃存瑞到黃文清,共九代,與同治十二年(1873)楊氏第十七代孫楊國仁比較可知,黃氏是明末從蒲江搬到箭桿林的。墓碑顯示至遲同治年間黃氏與楊氏家族有了婚姻關系,我們無法得知黃永昌在撰寫墓志序時是否請教過楊奇芳,根據楊奇芳撰寫楊宗仕碑文,以及《隨身寶》所反映出來的入學士子的“麻城縣孝感鄉”優越感來看,作為雅州府吏員的黃永昌,當不例外地會引用“麻城縣孝感鄉”籍貫,刻之于石,流之久遠。
任氏
光緒二十年(1894),“本里太學生內弟藍炳林”給任文釗題墓碑,(注:2009年1月3日抄錄并拍照,地點:上里鎮四家村。)侄孫藍映奎述書墓碑陰之任氏世系:“始祖諱都,系湖廣麻城縣孝感鄉土橋溝慈竹巖人氏,明永樂年避賊入川南雅安縣慕義鄉子林沙壩頭,遷河北街娶妣氏朱,后又遷蘆山縣七元鄉,二世祖諱珖,都公之子,有功于國,官拜一等,三世祖諱碧宗氏朱,珖公之次子,后仍遷雅邑羅繩方家扁”。從遷入羅繩的三世任碧宗算起,到任文釗,共九代,而且任氏并無清代乾隆以前的墓或碑,與光緒二十一年(1895)楊氏第十八代孫楊嘉瑞比較,可以斷定任碧宗是明末清初從蘆山縣搬到水東鄉的。
當然,水東鄉并非所有姓氏都宣稱來自“麻城縣孝感鄉”,那些通過科舉產生讀書人且保有宗譜的姓氏,“麻城縣孝感鄉”傳說便很難侵入他們的宗譜。如中里胥氏(注:2009年1月12日拍照,地點:中里鎮鄭灣村。)(籍本浙江省嚴州府桐虞縣烏石灘胥口人氏,明代遷來)、上里楊氏(注:2008年12月19日拍照,地點:上里鎮四家村。)(嘉定府夾江縣牛仙鄉九皇廟,明代遷來)、上里韓氏(注:2008年12月17日拍照,地點:上里鎮四家村。)(祖籍陜涇花池頭余家村,康熙三十二年遷來)。然而,“麻城縣孝感鄉”的傳說,卻很容易通過撰碑文者滲透到他們的碑文里。上里楊氏后人楊枝玉于道光三十年(1850)立墓碑,(注:2008年12月18日抄錄并拍照,地點:上里鎮五家村。)其碑陰文亦由“雅州府學廩生侄楊福基”撰,其開頭如下:“本郡上里生長人也,始祖銀爐,由廣入川,自明及清,凡十余代,相傳至余大父,根深枝茂,水香坪世譜,志之詳矣。”這種由“楚”而“廣”,而“湖廣”,由“湖廣”而變為“湖廣麻城”,再至“湖廣麻城縣孝感鄉”,更至“湖北黃州府麻城縣孝感鄉水井灣苦竹堡”,甚至“湖廣五昌府麻城縣孝感鄉”的趨勢,似可預料。有宗譜之大家族尤如此,其他小姓人群面對“麻城縣孝感鄉”的滲透,其結果可想而知。
四、結論
中里楊氏族人世居水東鄉,具有清晰的明代歷史,他們乾隆以來科舉入學漸多(上里楊氏族人情況相似),清初“湖廣填四川”移民潮流中外來人口(不一定為湖廣籍)逐漸移入水東鄉,咸同四川動亂,這三個前后相連、并時進行的過程,促成中里楊氏族人士子接受了祖籍“麻城縣孝感鄉”傳說。清代才興起的具有虛構記憶性質的傳說,附著于具有明代真實歷史紀錄的中里楊氏族人,從而形成了后世虛構傳說疊加于前代真實歷史上的情況,“麻城縣孝感鄉”的傳說在興起時間上,更具有了迷惑性。“麻城縣孝感鄉”已作為一種固定詞匯,被中里楊氏后人名山縣庠生楊奇偉、貢生楊奇芳、上里楊氏后人雅州府學廩生楊福基這樣的科舉入學之人,在鄉村的生活中通過撰寫碑文與題寫碑文的方式,推廣到水東鄉各姓人群中。
有些讀書人還會編寫或抄錄諸如“隨身寶”之類的范文文本,使用于水東鄉各種禮儀場合。使用固定詞匯來描述具有不同歷史背景的水東鄉姓氏人群,就成為一種觀念的普及,又是一種認同模式。水東鄉的讀書人之間已基本認同祖籍具體到“麻城縣孝感鄉”是具有優越感的,賦予某姓氏“麻城縣孝感鄉”的祖籍追溯,即表明該姓氏科舉入學有人。通過科舉入學的讀書人家族,則是與清王朝正統性保持高度一致的人群。在水東鄉,從某種程度上說,“麻城縣孝感鄉”是社會身份和文化權力的炫耀。“麻城縣孝感鄉”傳說的普及,逐漸成為一種意識形態,作為清王朝在人員遷徙流動極大的四川逐步確立正統統治地位的標志之一。
那些與在鄉士子搭不上關系(入學、婚姻)的姓氏人群,無從題字立碑,“麻城縣孝感鄉”的祖籍亦無處生根。目前許氏、黃氏、任氏已有碑刻,但沒有宗譜,他們記錄祖先使用一種叫做“袱簿子”的世系冊子。將來這些姓氏人群如要編寫宗譜,祖籍“麻城縣孝感鄉”入譜,有可能將與中里《楊氏宗譜》經歷同一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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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許麗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