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20世紀90年代以來,信任問題的研究成為多學科共同擁有的一個熱點性的主題。綜觀信任理論的研究,張康之教授從公共管理即社會治理的角度對信任問題所進行的研究以及他所取得的成果,讓人耳目一新,其新著《行政倫理學的觀念與視野》一書集中地反映了他關于信任問題研究的成果。張康之教授在信任問題研究上的基本特點是從人類歷史發展的宏觀視角來深入地解析信任,把人類不同的信任類型放置在歷史的坐標中,進而對信任理論作出了完整而系統的闡述。歷史坐標中的信任理論蘊涵了對未來社會信任模式的預測和人類對未來信任關系的美好期望,為公共管理學中關于信任的研究開拓了新的視野。可以相信,張康之教授對信任理論的貢獻不會局限于公共管理學的領域,它必將產生跨學科的影響,更為重要的是將會影響到公共治理的變革實踐。
〔關鍵詞〕 歷史坐標;信任;合作治理;全球化;后工業社會
〔中圖分類號〕D630.1;D035.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10)03-0059-07
〔基金項目〕(注: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青年項目“基層政府信任與社區志愿者組織成長的內在關聯性研究”(70903002);2009年度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地方政府社會管理與基層群眾自治的有效銜接與良性互動研究” (09YJC810022);此外本文受南京大學 -日本福祉大學“社會福利研究與交流中心”資助。)
〔作者簡介〕(注:梁瑩,南京大學社會學院副教授,北京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博士后流動站研究人員,江蘇南京 200400。)
人的社會生活以及群體活動可以建立在某些規范的基礎上,但是,如果得不到人與人之間的信任的支持,人的社會生活以及群體活動就不可能達到某種和諧的境界,甚至會產生很多無法解決的問題。沒有信任,社會運行的成本就會無限地增長,人們之間就會在心靈上相互隔離和封閉。從人類歷史發展的角度看,信任既是人類社會發展的產物,同時又是人類文明的一個重要標志,對人類社會的發展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社會信任的狀況關系到國家的經濟績效和發展模式與發展道路的選擇。福山在其著作《信任:社會美德與創造經濟繁榮》一書中就指出,建立在宗教、傳統、歷史習慣等文化機制之上的信任程度構成一個國家的社會資本,一個國家的信任度的高低又直接影響著企業的規模,進而影響該國在全球經濟中的競爭力。然而,長期以來,對信任的研究一直被淹沒在社會科學的諸多學科之中,并沒能在人類的社會治理中被自覺地加以運用,沒有成為社會治理的資源來加以維護,更沒有按照信任的要求去改進社會治理的狀況。張康之教授的新著《行政倫理的觀念與視野》直接地從社會治理的角度出發去研究信任問題,試圖把信任引入到社會治理模式建構中來,這在理論上和實踐上都是一項獨特的貢獻。
一、確立起社會治理的信任研究視角
人類對信任的認識有著古老的歷史,中國的先秦和西方的古希臘都有著大量關于信任的論述,但是,關于信任問題系統化的理論敘述是在20世紀開始的。在社會學中,最早對信任問題做出專門論述的是德國社會學家齊美爾,他在1900年出版的《貨幣哲學》中指出,信任是“社會中最重要的綜合力量之一”,并詳細論述道:“離開了人們之間的一般性信任,社會自身將變成一盤散沙,因為幾乎很少有什么關系能夠建立在對他人確切的認知之上。如果信任不能像理性證據或個人經驗那樣強或更強,則很少有什么關系能夠持續下來。”〔1〕早期的社會學家如韋伯、帕森斯(Parsons)、涂爾干、彼得#8226;布勞(Blau)等人,都給予信任問題以高度的關注。但是,關于信任問題的系統研究始于社會心理學的傳統。20世紀50、60年代,心理學家和社會心理學家從個體及其心理的角度對信任進行了分析,認為信任是對預期收益不確定的事件所作出的非理性選擇行為。其中,美國心理學家多伊奇對“囚徒困境”中的信任問題進行了研究,認為信任是個體在面臨不可預料事件時做出的非理性選擇行為。沿著多伊奇的研究路徑,羅特爾(Rotter)和賴茲(Wrightsman)等人從人際信任特質上的個體差異、人格特點的角度,將信任理解為個人人格特質的表現,屬于人在社會化過程中形成的一種相對穩定的人格特征。20世紀70年代開始,經濟學家們接過了社會學家和心理學家的話題,給予信任問題以關注。從新古典經濟學的理性選擇假設出發,他們認為信任實際上是人們規避風險、減少交易成本的一種理性計算。阿羅認為,信任就是經濟交換的潤滑劑,是控制契約的最有效機制,是含蓄的契約,是不容易買到的獨特的商品。在他們看來,世界上很多地區經濟的落后大都可以通過缺少信任來加以解釋。通過引入博弈論,一些經濟學家將信任與合作的問題聯系起來考察,認為通過重復博弈以及選擇適當的策略,在行為體之間可以消除機會主義的影響,進而建立起信任和合作關系。〔2〕
除了上述學者之外,尼克拉斯#8226;盧曼(Niklas Luhman)、B.巴伯、埃里克#8226;尤斯拉納(EricM. Uslaner)、迪戈#8226;甘姆貝塔(Diego Gambetta)祖克爾、芭芭拉#8226;A.米斯茲塔爾(BarbarA#8226;MisZtal)、凱倫#8226;S.庫克(Karen#8226;S.Cook)、拉里#8226;雷諾茲(Larry Reynolds)、阿蘭#8226;佩雷菲特(AlainPeyrefitte)等學者也從不同的學科角度研究了信任問題,從而使信任問題的研究一度成為顯學。不僅如此,到了20世紀90年代,信任問題開始成為管理學、組織行為學、文化學、人類學等諸多學科探討的重要課題,對信任問題的研究已經跨越了學科的邊界,一種多學科視野的交叉研究正在形成之中。例如20世紀90年代以來,信任已經成了組織行為學的一個十分重要的議題,主要的學術成果收集在由羅德里克#8226;M.克雷默、湯姆#8226;R. 泰(Kramer R. M. Tyler T.R)所編的《組織中的信任》一書中。該書的主要內容集中于組織中信任的動力和人們之所以信任的原因的探討上。布羅米里和卡明斯(Bromiley和Cummings)認為,信任的程度和組織中的信任度都影響了組織的結構和組織的運轉。〔3〕這一觀點集中地反映出了組織行為學對信任的重視。
從信任問題研究的學術史來看,如果說信任理論最早是通過政治學與哲學著作而進入社會學領域的話〔4〕,那么,20世紀80年代以來,各具體學科的信任研究則又重新回歸到對公共管理與政治領域的信任問題的關注上來了。在這方面,當以社會資本概念的提出為標志,它主要探討了信任與民主治理、公民社會等的關系問題,研究成果頗為豐富,其中包括:羅伯特#8226;D.帕特南(Putuam)的《使民主運轉起來:現代意大利的公民傳統》,福山(Francis.Fukuyama)的《信任:社會美德與創造經濟繁榮》和《大分裂:人類本性和社會秩序的重建》,伯納德#8226;巴伯(Bemard#8226;Barber)的《信任——信任的邏輯和局限》,約翰#8226;哈特#8226;伊利(John Hart Ely)的《民主與不信任:美國司法違憲審查理論》,亞當#8226;B.塞里格曼(Adam. B. Sehgrnan)的《信任與公民社會》,埃里克#8226;尤斯拉納(Eric M. Uslaner)的《信任的道德基礎》、托馬斯#8226;雅諾斯基(Thomas Janoski)以及馬克#8226;E.沃倫(Mark E. Warren)編著的《民主與信任》,等等。這些研究雖然選用了不同的研究方法,但在研究趨向和結果上卻是基本一致的,都試圖去證明信任與民主政治之間存在著某種程度的關聯性。
我國學者對信任的研究在時間上稍晚一些,20世紀90年代開始,以《信任論》(鄭也夫)、《關系與信任:中國鄉村民間組織實證研究》(李熠煜)、《信任:合作關系的建立與破壞》(鄭也夫)、《信息、信任與法律》(張維迎)、《中國社會中的信任》(鄭也夫、彭泗清等)等一批學術著作和論文相繼開始出現,表明有一批學者開始在社會學層面上關注信任問題了,這也迅速地把信任問題推向了中國社會科學研究的中心地帶。在這一學術語境下,有些學者也開始將信任問題引入到對政治和公共管理領域的考察中來,從而使政府信任問題引起人們的關注,有關政府信任的研究論文與成果也越來越多。正是在這一背景下,張康之教授關于信任與合作治理理論的研究成果開始引起了公共管理學界的注目。在《行政倫理的觀念與視野》一書中,張康之教授把信任放在歷史坐標中進行考察,形成了一整套完整而系統的信任理論。張康之教授堅持用他一以貫之的總體性思維風格去把握社會治理體系,清晰地描繪出信任在社會治理體系圖譜中的位置,如表1所示:
表1 歷史坐標中社會治理與信任之基本類型
社會歷史基礎農業社會工業社會后工業社會
社會治理模式統治型社會治理管理型社會治理服務型社會治理
社會治理方式權治法治德治
制度模式權制法制德制
社會信任類型習俗型信任契約型信任合作型信任
政府信任類型習俗型政府信任契約型政府信任合作型政府信任
張康之教授對習俗型信任和契約型信任的描述,都只是為了提出他的合作型信任理論而做出的一種鋪墊,他的真正目的顯然是要建立起自己的合作型信任理論。根據他的判斷,人類社會正在走向后工業社會,20世紀后期以來的各種各樣的社會異動都只是人類從工業社會向后工業社會轉型中必然要出現的振蕩。所以,他要致力于建構自己的屬于后工業社會的信任理論。張康之教授認為,后工業社會及其網絡結構決定了人們之間既是合作的又是信任的。合作是交往行為和交往關系的正向價值得到充分實現的過程,是人們之間的信任充分發揮作用的過程,而且,合作從根本上改變了陌生人的性質。合作是與信任聯系在一起的,而且合作又是促進信任和增強信任的基本途徑。
我們已經指出,張康之教授的信任研究是從公共管理的視角出發的,他關于合作型信任的理論建構無非是從屬于他的未來社會治理模式進行探索的。所以,他在人類歷史的總體發展過程中梳理出了習俗型信任、契約型信任和合作型信任三種類型之后,立即就投入到對政府信任關系的剖析中來了。結果,他發現政府信任關系也同樣存在著三種類型:以“權威—依附—遵從”為特征的統治型社會治理模式下的習俗型政府信任關系;以“契約—控制—服從”以及“競爭—管理—協作”為特征的管理型社會治理模式下的契約型政府信任關系;以“信任—服務—合作”為特征的服務型社會治理模式下的合作型政府信任關系。張康之教授認為,后工業化的社會運動將為信任的功能得以充分發揮提供一個前所未有的有利條件。他相信,信任的秩序功能將會隨著人類走向后工業社會而得到增強,到了后工業社會,隨著合作秩序成為主導性的秩序形式的時候,合作型政府信任才為社會秩序提供最為充分的支持。由此觀之,張康之教授從人類社會演變的廣闊歷史背景中展開了他對信任這一古老話題的深入探討,實現了對西方“信任”話語的超越。
二、現實層面解讀歷史坐標中的信任理論
可能受到傳統公共行政理論要求祛除價值“巫魅”的影響,1960年代開始,政府以及政府與社會之間的信任危機開始日益嚴重起來,除了荷蘭從1970年代到1990年代中期顯示出了政府信任的上升之外,幾乎所有發達工業化民主國家都報告了各自政府的信任水平的下降。奧地利將集體主義意識的瓦解視為對政府信任程度下降的主要原因。加拿大則認為是由國內持續緊張的民主主義和分裂主義造成的。德國將原因歸于國家統一造成的緊張,而日本則譴責持續的政治丑聞和自1990年代以來長期的經濟蕭條狀況(Dalton)來自于政府信任水平的下降。即使是瑞典人和挪威人這些普遍對政治有較高信任度的人們在1990年代也變得對其政治機構不信任了(Christensen和Laegrid)。〔5〕面對現實中席卷全球的政府信任危機,中西方學者做出了不懈的理論上的探索,對政府的行政改革及治理模式做出了多維的思考,提出了許多試圖消解信任危機的對策。中國改革開放后,學者們要么是希望借助于傳統誠信美德的力量來重塑信用政府;要么是研究西方官僚制引發的信任赤字,并以此為鑒來探索中國的行政體制改革路徑。而張康之教授的信任理論則使“重塑政府信任”這一全球性的改革運動有了新的詮釋,從而在歷史轉型以及社會變革的進程中去尋找和發現重建政府信任關系的可能性和現實性。事實上,由于把信任放置在宏觀的歷史圖景中,他有力地證明了人類走向一個信任與合作的社會的必然性。也就是說,張康之教授給我們指出的不是一般性的信任問題的起落,而是從歷史發展的軌跡中去觀察一種類型的信任失落,和另一種類型的信任是如何繼起而發的。他所描繪的從習俗型信任到契約型信任再到合作型信任的歷史發展軌跡,所給予我們的是重建信任的方向。同時也告訴我們,今天人們所看到的信任危機其實只是一種即將退出歷史舞臺的信任的失落,在歷史轉型的時刻,我們將迎來重建信任的機遇,而且,我們將要重建的信任是一種全新的信任模式。
筆者曾經采用歷史坐標中的信任理論為分析框架,對2006年筆者在南京市城區、郊區和郊縣地區所做的“社會資本與公民文化”的抽樣調查中與“信任”相關的數據資料進行了分析,并在此基礎上形成了一系列論文,(注:《公民政策參與中的“信任”因素研究——基于歷史坐標中的信任理論之思考》(《社會科學研究》2008年第3期);《“習俗型”信任對公民法治意識之影響研究——基于歷史坐標中的信任理論之再思考》(《北京行政學院學報》,2008年第5期);《合作型政府信任:現實層面的解讀》(《人大復印資料#8226;公共行政》,2008年第8期)。)其論文對歷史坐標中的信任理論進行了一定程度的驗證。例如,在《公民政策參與中的“信任”因素研究——基于歷史坐標中的信任理論之思考》一文中,筆者根據習俗
①(注:參見梁瑩,《社會科學研究》,2008年第3期。)
型信任、契約型信任和合作型信任這一解釋框架對信任之基本現狀進行了考察。其中,以差序格局的信任量表來考察三種類型的信任狀況表明,差序格局的信任量表反映了南京市公民對不同人群的信任程度,其中對不同人群的信任代表了三種信任類型的結合。究竟哪幾類人群更為公民所信任呢?文章利用因子分析對公民對不同人群的信任程度進行了分類。①
認為“差序格局”的信任在南京市依然存在。而在這種“差序格局”的信任中,習俗型信任、契約型信任和合作型信任這三種類型的信任似乎都可以找到其生存的空間。在傳統中國,家族是最重要的社會機構。“家庭生活是中國人第一重的社會生活;親戚鄰里朋友等關系是中國人第二重的社會生活。這兩重社會生活,集中了中國人的要求,范圍了中國人的活動,規定了其社會的道德條件和政治上的法律制度。”〔6〕這種宗族制度下的文化,首先表現為對血緣關系的高度注重。而進一步對公民對這十類人群的信任度的頻數分析也表明,對于第一種類型的信任即習俗型信任而言,仍保持著其頑強的生命力。被調查公民對家庭成員和直系親屬的信任程度依然非常高,對其他親屬和密友的信任度相對也比較高。而對“隨機因子”中的居(村)委會干部、鄰居與陌生人這三類人群的信任度則相對較低,對陌生人的信任度尤其比較低。這就是習俗型信任的狀況。〔7〕
對于第二種類型的信任即契約型信任而言,在一定范圍內也是大量存在的。“契約型信任把人掩藏在契約以及維護契約的規則背后。甲與乙因為簽訂契約而被聯系在一起,但是,甲并不需要充分了解乙,甚至他們的姓名也僅僅是一種標記,是作為契約的要件以及在契約受到破壞時追究違約責任的需要而不得不被使用的標記。”〔8〕業緣信任可以看作是一種典型的契約型信任。本次調查表明,打破地緣和血緣的界限,建立在同事、合作伙伴等人際關系基礎上的為了某種共同利益而形成的業緣信任關系在很大范圍內是存在的,尤其是在城市地區。對居住地區與公民對同事(合作伙伴)的信任情況進行交互分析,經 Pear-sonX2檢驗發現,居住在不同地區的公民在對同事(合作伙伴)的信任方面有顯著的差異。在城區和郊區,人們對同事(合作伙伴)的信任程度都比較高:居住在城區的公民對同事(合作伙伴)表示“非常不信任”或“不太信任”的僅有13.3% ;而居住在郊區的公民對同事(合作伙伴)表示“非常不信任”的或“不太信任”的只有23.6% 。由此可見,城區與郊區的公民對同事(合作伙伴)的信任度相對比較高。
第三種類型的信任是合作型信任。調查表明,對于合作型信任而言,似乎只更多地存在于“親情因子”和“關系因子”中的幾類人群之中,在“隨機因子”的三類人群中卻相對較為稀薄,尤其對于陌生人之間的信任而言,這種合作型信任還相當稀缺。雖然中國社會結構的重組加速了不同階層間的分化與流動,傳統的鄉土情結正在逐漸消散,但城市中人際關系的陌生感卻使“血緣型”社會資本在數量上減少的同時而在行動能力上有所加強。尤其是在農村,特別是在宗族勢力強大的地方,血緣關系仍占據了主導地位。這種“血親關系本位”的信任,難以擴展到血緣關系之外的其他人群之中。換言之,“親親”本位是農村的人際交往關系信任程度的重要特征,對陌生人則表現出極度的不信任。在南京市,特別是在郊縣地區,這種傳統仍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保留。這也證明了合作型信任還是一種正在開始生成的信任類型,它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尚未開始發揮基礎性的調節作用。黑格爾認為,在歷史發展的序列中,后出現的歷史形態會包含著前一歷史形態的基本內容。從對南京市的調查中,看到習俗型信任還發揮著很大的作用,契約型信任也已經出現并發揮作用,這是合乎黑格爾的歷史哲學原理的。合作型信任之所以尚未發揮作用,是因為產生合作型信任的這一歷史階段尚在生成之中。當然,張康之教授也指出,合作型信任在形式上具有某些向習俗型信任回歸的特征,這也要求我們需要從實質性的層面上去把握合作型信任,防止把合作型信任混同于習俗型信任。
傳統中國的人際關系是以血緣為系列,以父子為經、以兄弟為緯的立體關系網,幾乎所有相識的人都可以納入這架大網中,但不同人之間的關系卻是不同的,這架立體網上不同的網絡間有著遠近親疏的差別。它實際上是“以‘己’為中心,像石子一般投入水中,和別人所聯系成的社會關系,……像水的波紋一般,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遠,愈推愈薄。”〔9〕以上的分析表明,傳統的差序格局的信任模式仍然在一定程度上發揮作用,但也產生了一定的變化。在市場經濟發展與政治改革的過程中,“習俗型”信任仍然大量存在,并且在一定程度上仍然保留著很強的家族、血緣意識以及對“圈外人”的不信任,特別是在農村,這種傳統仍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保留。而同時在南京市也出現了打破地緣和血緣的界限,建立在同事、同學等人際關系基礎上的為了某種共同利益而形成的友緣、業緣、學緣等信任關系,因而契約型信任和合作型信任這兩種信任關系也在一定領域內存在。應當看到的是,這兩種信任關系更多地存在于城市地區,在偏遠的農村則顯得較為稀薄。〔10〕
在《合作型政府信任:現實層面的解讀》一文中,筆者根據張康之教授三種政府信任類型進行分析發現,近幾年南京市政府加大了民主政治改革的力度,因此從某種程度上增加了公民對政府的信任感。但是,準確地說,公民對政府的信任感還明顯的不足,“習俗型政府信任”和“契約型政府信任”在當前政府與公民的信任關系中似乎仍占主導地位,而“合作型政府信任”卻相對比較稀缺,可見合作型政府信任關系的構建仍然任重而道遠。〔11〕這種現象更加證實了張康之教授關于習俗型信任、契約型信任和合作型信任的歷史解釋框架的適用性,運用這一框架可以讓我們清楚地看到在我們的社會中哪種類型的信任在發揮作用,而哪種信任類型的信任正在生成,甚至為我們指出了應當致力于建構哪種類型的信任這樣一個任務。我們知道,在解讀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時,有些學者認為中國是一個低信任度的國家,而有些學者則反過來認為中國是一個高信任度的國家。在西方學者的分析文獻中也同樣存在著這樣兩種截然不同的判斷。張康之教授的這一歷史分析框架使我們認識到,并不存在所謂泛泛的信任度高低的問題,談論信任度的問題,只能去看一個國家或一個社會在哪一種信任方面是高的或低的。
由此可見,從實證研究的角度對歷史視野中的信任理論進行解析和驗證,在一定程度上填補了信任理論在公共管理實踐中可行性建構的研究空白。而筆者的相關研究也在很大程度上驗證了張康之教授的信任理論,在今天,具有現實意義的信任關系建構活動就是積極地促進合作型信任的生成。然而,要自覺地建構合作型信任關系,又需要首先認識它。根據張康之教授的信任理論,在歷史的坐標中把合作型信任與農業社會的習俗型信任和工業社會的契約型信任加以比較,就可以確認其基本特征。總之,在人類社會正在走向后工業社會的歷史條件下,在人類社會治理方式正在跨入“服務型社會治理”的全球化治理時代,合作型信任代表著人類對未來社會中信任關系最美好的價值追求。這正是歷史坐標中的信任理論之核心價值所在。
三、走向全球化時代和后工業社會的合作型信任
佩里#8226;K.布蘭登對全球化時代建立良好的信任文化的重要性進行了分析:21世紀是全球化的時代,全球化是一個復雜的詞匯,它涉及到世界上人與人、公司和政府之間不斷增加的接觸和整合趨勢下的一系列社會、政治、經濟和科技變化。全球化導致了對政府的結構和角色的重新定位。國家現在不得不成為決策計劃者、非商品性的服務的提供者。它需要創造和保護“私有企業和個人更加活躍的領域而非管理這個領域”(Betucci和Alberti,2003)。新的政府還要在追求財政保守主義的同時,為國內外資本提供一個良好的經濟環境從而創造財富。新的政府要采用政治的、專業主義的核心價值,并且尊重多樣化,同時精通于交流、科技和經濟競爭。新的政府同時必須具有政治合法性和責任感。新的政府應該強有力地占領市場和吸引投資,同時應該注意軟變量,例如標準、價值、規則和象征等。新的政府要成為一個“能勝任的”政府。信任是建立一個能勝任的政府的必要因素。反過來,對于一個能勝任的政府,定義起來,就是要努力培養和維持信任文化。一種信任文化就是公民感到他們有一個多多少少公平和潛在的機會來對政治決策產生影響。〔12〕后工業化是與全球化同步發生的,在后工業化的進程中,全球化把人類帶入了一個后國家主義的時代。在這個時代,合作與和諧的呼聲是時代的最強音。〔13〕而從習俗型信任、契約型信任走向后工業社會的合作型信任關系則是全球化時代的社會治理的必然趨勢。
卡藍默指出:我們生活的世界正在發生著深刻而巨大的變化,這些變化迅速地擴張蔓延,時時刻刻都在改變著人們的生活方式和社會秩序,而普通大眾和這個世界的權力階層卻仍然在舊的價值倫理和管理體制中抱殘守缺,世界已經面對著倫理和公共治理的雙重危機。我們需要開拓新的視野,重建共同的倫理基礎,創立新的依存關系和規范準則,為我們賴以生存的地球村的未來提供新的精神方向和治理體制。〔14〕未來社會的合作治理需要得到合作型信任的支持,卡藍默所說的重建共同的倫理基礎的途徑,就是指合作型信任的成長與形成。從習俗型信任、契約型信任走向合作型信任,重建公民之間的合作型社會信任以及公民與政府之間的合作型政府信任,成了后工業化與全球化時代的信任的最高追求。
在后工業化與全球化的背景下,政府面臨著更為動蕩、復雜、不平衡和變化多端的治理環境,公共問題的日趨復雜性,社會多元主體之間的相互依存性,使政府的不可治理性的內容日益增多。因此,政府不是唯一的“元話語”,而是把政府與社會多元主體之間的互動所形成的“話語”作為共同治理的前提。〔15〕盡管當前中國社會已經是一個典型的多元社會了,但是,我們很難斷言它到底是哪種社會形態——前現代社會、現代社會還是后現代社會?然而即便從現實層面來考量,當代中國社會中也存在大量的全球化與后工業化成分,全球化條件下的以及后工業社會的合作型信任模式之于中國社會無疑是具有極大的現實意義的。筆者曾發表的《合作型政府信任:現實層面的解讀》等論文中的分析表明,由于合作型信任的大量缺失,官本位觀念、民主政治改革的局限性以及公民自身背景條件如職業、文化程度等方面的限制而導致合作治理過程中公民參與意識與公共精神的孱弱。這使得建構基于合作型信任的治理模式任重而道遠。信任和合作治理之間的關系是互動的:對政府及其代表的信任可以促進合作治理,而合作治理反過來又促使和加強了對政府及其代表的信任。對社會和政治的信任與合作治理之間的關系的研究表明,政治領導可以通過實行下列戰略鑄造和維護合作型信任:
通過堅持言行一致來顯示對公共利益的真正關心,即道德信任。
努力、有效地代表其選民的利益,這里再次強調服務于公共利益,即經濟信任。
實行政治改革會直接加強政治信任和間接加強社會信任,例如分權和公共管理中的創新。這就是所謂的政治信任,強調政治合法性。避免腐敗和丑聞是維護政治信任的必要條件。
引進社會改革以增強公民社會代表,并配合政治改革。這就是所謂的社會信任,強調社會資本的催化作用。
采用科技創新來確保政府管理更加有效、包容并且易于接觸公民,例如電子政務和電子參與。這就是所謂的科技信任,強調科技民主化。〔16〕
在運用這些戰略時,政府領導必須清楚,建立信任是需要時間的,公民和政府之間需要經過一系列反復的磨合才能實現信任的繁榮。換句話說,個人只有在和他人反復接觸的基礎上才會彼此信任,而不是僅憑一次接觸就能互相信任的。〔17〕政治家在使用上述戰略建立和維護合作型信任時是需要有決心和耐心的。在今天,具有現實意義的信任關系建構活動就是積極地促進合作型信任的生成。然而,要自覺地建構合作型信任關系,又需要首先認識它。在歷史的坐標中把它與農業社會的習俗型信任和工業社會的契約型信任加以比較,就可以確認它的基本特征。“總之,在習俗型信任的基礎上產生了非理性的合作,這種合作既可能是有益于社會或群體生活和交往秩序的,也可能是有害于社會的。契約型信任所導致的是理性的合作,但這種合作帶有謀算的性質,是工具性的,對于整個社會而言,它不僅不會生成合作秩序,反而必須通過努力強化契約規則體系來守望這種合作。只有當信任與合作完全一體化的時候,即當合作型信任關系出現了的時候,人們才真正進入一個普遍合作的社會,人們之間的合作才不只是工具和手段,而是穩定的社會關系”。〔18〕
從后工業化與全球化時代的政府治理模式的角度看,需要以合作型信任關系作為它自身以及社會整合的機制。而這種走向后工業社會和全球化的合作型信任模式也將有助于改善未來社會的政府與公民之間的信任關系,提升全球化時代政府的治理能力和鞏固政府的合法性,進而促進后工業社會新型社會治理模式的構建。在走向后工業社會的進程中,社會信任關系與政府治理模式將會出現重合,社會多元主體治理之間的“服務 -合作 -信任 -善治”將逐漸成為一個完整的社會治理機制。這種社會治理機制的生成,首先要從合作型信任的建構開始。正如張康之教授所言:“在歷史的坐標中,中國社會雖然需要在工業化方面進行大量的‘補課’,但是,面對全球化走向后工業化的進程中,也必須努力去建構代表歷史發展趨勢的后工業社會文化體系。這種文化體系以合作型信任為基本內容,它在意識形態上表現為一種合作的意識形態。只要我們建構這種信任文化及其合作的意識形態,當前社會中所存在的各種各樣的問題都會得到事半功倍的解決,構建和諧社會的目標要求也就能夠得到實現。”〔19〕
合作型信任是與善治相輔相成的。布蘭登指出,善治和信任是相輔相成的:信任孕育了善治,反之亦然。一個對政府及其職能部門高度的信任水平會使所有公民受益,特別是少數群體以及那些在社會經濟和政治中處于相對不利地位的人們。在信任和善治之間運行的三個因果機制是:(1)社會—公民原因機制;(2)經濟—效率原因機制;(3)政治—合法性原因機制。由于在信任和善治之間的這三種關系在所有的地方都無一例外,它們為我們解析和簡化原本異常復雜的全球化及其衍生現象提供了一個好的分析工具。〔20〕然而,可以確定無疑地說,只有當合作型信任關系逐漸形成的時候,信任才會和善治形成良性互動的促進關系。
此外,《行政倫理的觀念與視野》一書中所確立起來的歷史坐標中的信任理論還有另外一個突出的貢獻。當前,中西方學術界幾乎所有的學者都將信任看作一種社會資本,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帕特南關于美國信任社會資本減少的研究。當19世紀30年代托克維爾訪問美國時,正是美國人對公民結社運動的熱衷而使這個國家的民主具有空前的運轉能力,而羅珀組織的調查則表明,現在美國自愿參與各種政治活動與公民社團的人數顯著減少,美國人開始從精神上遠離政治和政府。〔21〕帕特南認為,正是由于個人主義的過分張揚,導致了美國公共生活和公共精神的衰落,這意味著美國社會資本的下降。但是,究竟美國的社會資本是如何消失的呢?帕特南在“獨自打保齡球:美國社區的復興和衰落”以及“社會資本的測量與結果”(Social Capital Measurement and Consequences)這兩篇論文中運用了大量的調查資料和數據,提出美國社會資本下降的諸多證據。〔22〕而肯尼斯#8226;紐頓在帕特南的基礎上構建了似乎更為完整的社會資本與民主理論。紐頓在闡述了社會資本的三層含義的基礎上,進一步提出了“深度信任”、“淺度信任”和“抽象信任”三種社會資本類型,以及與之相對應的三種民主模式,即“初級民主”、“次級民主”和“抽象民主”。〔23〕福山則把社會資本幾乎等同于信任,認為經濟學理性主義的傾向忽略了信任這樣的人們的非理性、非經濟、持久起作用卻變化緩慢的文化習俗和價值追求,建立在宗教、傳統、歷史習慣等文化機制上的信任構成了其重要性不亞于貨幣資本、人力資本的社會資本。福山提出了“信任范圍”這個概念,認為所有擁有社會資本的群體都存在著某種信任范圍,在這種范圍內,合作規范是有效的。如果一個群體的社會資本產生了積極的外部性,那么信任范圍就可能比群體本身還要大。現代社會可以看作一系列匯聚的、重疊的圓圈,這些圓圈從朋友、同事一直延伸到非政府組織(NGOs)和宗教群體。〔24〕
對于信任是一種社會資本這種說法,幾乎沒有學者提出不同的觀點,而張康之教授卻獨樹一幟地提出了關于信任是社會資源的論述。張康之教授指出,后工業社會是一個合作的社會,在合作社會中,信任成了物質資源、知識資源等等傳統資源庫中的一種新的資源。他指出,盡管在人類社會的每一個歷史階段中,人們之間的信任都是重要的關系變量,對人們之間的關系起著重要的調節作用。但是,人們一直沒有把信任當作一種資源來加以認識,缺乏對信任資源的理論研究,更不存在對信任資源的社會開發和利用。雖然資本可以增值,卻不屬于能夠開發的范疇,只有資源才是需要加以開發的。在張康之教授看來,把信任作為一種社會資本來加以認識,只會造成誤導。只有把信任作為一種資源,才能導向正確的開發和利用的道路。因此,在合作社會中,需要把信任作為一種資源來加以認識、開發和利用。〔25〕這個觀點對于當今的主流學術觀點是極具有挑戰性的,面對當前“社會資本”一詞在中西方學術界濫用,張康之教授獨具匠心地提出了信任社會資源這個全新的概念和理論,從而可以對信任過程中主體和客體之間的信任模式的選擇和建構等方面進行更為準確的理論探索,可以在歷史發展的必然性中去探尋走向未來后工業社會的合作型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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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石本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