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懂憂傷,因為我們本身就是憂傷;我們沒有痛感,因為我們正是那滴血的傷口和帶來傷口的利刃。在這里,一切都是沒有來龍和去脈的無從稽考的片斷。除了謊言和虛妄的時光,我們的經歷絕對真實可信。
一月
頂著寒風,一條舢舨橫過江去了。
我姐姐剛滿十六歲,正是含苞欲放的年齡。她頭頂一塊紅綢布,便頭也不回地隨那小小的舢舨去到了對岸。我不知對岸叫什么名字,都有些什么樣的事物,更想不出對岸的太陽是什么模樣。總之,姐姐到對岸去了,做了賢淑而溫良的人婦。我的十六歲含苞欲放的姐,對岸遠嗎?
二十年過去了。五十年過去了。一百年過去了。
花開花謝,潮漲潮落。姐姐,你在早晨,是否要擔些清水回家,生火煮飯,漿洗衣物?你在黃昏,是否手扶籬墻,等待初月升起,直到淚水盈眶?這么長的歲月里,你懷過幾次孕?有多少活潑可愛的兒孫々
年年的風都凜冽,姐姐一直沒有回來。
對岸更遠了啊。
二月
他來了。
落葉一樣輕悄悄的腳步聲,向我家虛掩的門扉飄過來:一片,一片,又一片……這時,我蜷縮在奶奶懷里,渾身不由自主地戰栗起來。
我看見白狗變黑。
我聽見土豆發芽的碧綠的聲音。
月光從窗口伸過手來,在我心窩里掏。
我想張開嘴。接住奶奶眼角那滴淚。
我用雙掌遮住自己的臉,這樣,就等于躲藏到了世界上最最安全的地方,不論他怎么搜尋,也難以找到我的一絲一發了。
他的腳步停下來。我在等待敲門聲。
地窖里,紅薯散發出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