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范畢業后,我被分配到鄉下的一所小學任教。當地偏僻的地理位置和落后的經濟狀況讓我“身在曹營心在漢”。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浮躁、焦慮、憤懣、厭世的情緒始終包裹著我那顆不安分的心。我整日幻想著早點離開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去大城市施展自己的才華,實現自己的抱負。
當時,我的情緒低落到了極點,看著破爛不堪的教室,覺得自己一天也不能在這樣的學校呆下去了。老校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經常找我拉家常,噓寒問暖,這使我稍稍有了一絲安慰,但離開的念頭總是像毒蛇一樣纏繞著我,讓我欲罷不能。
有一天,老校長請我到他家吃飯。走進老校長的家,我發現,他家除一臺黑白電視機外,再也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了。不過他家的一櫥子書吸引了我,另外,他家墻上掛著的一幅字畫也引起了我的興趣。我駐足觀看,只見字畫上書“做學生心目中的一棵樹”,落款是省內一位著名書法名家。當時我就想,這一定是老校長的座右銘。這一刻,我對老校長有了更多的敬意,并隱隱約約覺得這是老校長對我的忠告。
吃飯時,老校長給我講了一個故事——有一個年輕人,窮困潦倒,碌碌無為。一天,他實在沒有活下去的勇氣,就來到一處懸崖邊,準備跳崖自盡。自盡前他嚎啕大哭,細數自己的種種失敗和挫折。正巧被在崖邊采藥的一位老者聽見了。老者聽過這個年輕人的哭訴后,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淚。年輕人發覺后就問老者:“你這樣傷心,難道你也有跟我一樣的經歷嗎?”老者說:“我恐怕是這世界上最苦命的人了。老伴早年已死,兒子也在戰場上犧牲了,現在只剩下孤苦伶仃的一個人,你看我渾身上下還都是傷疤,其實我是生不如死呀。”年輕人覺得自己與老者同為“天下淪落人”,便對老者說:“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茍活于世,不如隨我一同赴死吧!”老者說:“我死倒是容易,但這山上以后再也沒有采藥的人了,鄉里的百姓再也不能指望我給他們采藥治病了。我就好比這崖上的一棵樹,如果樹不在了,這鳥窩怎么辦?所以我不能死呀,我要做別人心目中的一棵樹!”年輕人若有所悟,就從崖邊退了回去。
聽完這個故事,我的靈魂似乎得到了一次洗禮。是啊,“做學生心目中的一棵樹!”不就是老校長的真實人生寫照嗎?從那以后,我的那顆不安分的心漸漸歸于平靜。
過去,我總以為真正的生活在別處,在我想象的遠方;總以為只要擺脫眼前的一切走向遠方,就能進入真正激動人心的生活。
一天,我收到了一位在城里教書的同學的來信,他在信中訴說了自己的煩惱。看完信,我突然感到釋然:原來城里也并非天堂。雖然農村沒有城里那般繁華,但這里有天真無邪、純樸善良的學生,有老校長對我的殷切希望以及 父母般的呵護和關愛,有鄉親們對我親人般的禮遇和關心。從此以后,我打消了離開農村學校的念頭。
老校長見我安下心來了,便手把手地向我傳授教學技藝,并鼓勵我積極參加各項教研和賽課活動。可是,當我捧回了一大堆獲獎證書,頭上罩著各種榮譽光環時,我開始有點飄飄然了,時不時又會冒出離開鄉村小學的念頭。
不過這回我想調走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我愛人的身體一直不好,這是我的一塊心病。老校長早就看出了我的心思。一天,他把調令送到了我的房間,說離家近點可以照顧家,這樣也就能更安心教學了。我手里捏著老校長塞給我的調令,仿佛被刺扎了一下,心里打翻了五味瓶。因為此時我分明看到了老校長蒼老的臉上流露出不舍的神情。
最終,我還是離開了這所鄉村小學,來到了離家比較近的另一所農村小學。走的時候,老校長執意要送我到村頭,平時覺得很長的鄉間小道那天似乎變得很短了。一路上,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坐在車上,老校長家里那幅“做學生心目中的一棵樹”的字畫不停地浮現在我的眼前,老校長給我講的那個故事也不停地回響在我的耳際。這下我徹底明白了:其實老校長就是那棵站立在鄉村多年的鄉親們心目中偉岸的樹!后來我才知道,故事中的那個年輕人就是現在的老校長。老校長一輩子經歷過很多苦難,“文革”中挨過批斗、蹲過牛棚,他的愛人因受不了這種非人的折磨跳河自盡了……他把自己的青春和熱血都獻給了這片他所鐘愛的土地,在孩子們和鄉親們的心目中,他就是那棵高大偉岸的樹。此時此刻,我感到很汗顏,覺得自己對不起老校長的教誨和關愛。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和一己私欲,我居然選擇了逃避!
好在我沒有忘記老校長的教誨,沒有辜負老校長的期望。在新的學校里,我努力踐行著“做學生心目中的一棵樹”的誓言,并把它作為自己的人生奮斗目標。
其實,每個人都不是為了自己而活著。再渺小、卑微的人,對于別人來說也是一棵偉岸的樹。于是我暗下決心:要根植于農村這塊沃土,做學生心目中那棵偉岸的樹!◆(作者單位:安徽省滁州市南譙區白安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