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農村家庭倫理的當代審視

隨著改革開放逐步向內陸推進和中部崛起號角的吹響，湖北這個中部內陸地區的傳統價值觀念，尤其是農村家庭的傳統價值觀念正在發生著巨變。在這個過程中，農村傳統的家庭觀念正在逐步改變，家庭結構也在逐漸變化。本文將以湖北農村家庭為視點，立足實地調研，揭示湖北農村家庭變化的現狀、原因，提出面對變化的對策。

一、湖北農村家庭的當代變遷

大批青壯年流向東南沿海一帶或大城市打工，給當代湖北農村家庭生活帶來了巨大的變遷。在我們深入湖北省農村進行調研時，切身感受到了這個變遷。在湖北當代青年人的家庭倫理生活中，“男尊女卑”、“門當戶對”、“從一而終”等傳統觀念已相當淡漠。平等、自由、和諧、互愛構成了維護家庭關系的主要因素。農民在“教育觀念”、“婚育觀念”、“法制觀念”、“科學觀念”、“生活觀念”等方面發生了積極的變化。

1. 教育理念得到強化。調研問卷問到:“您希望別人如何評價您”時，有40.4%的人選擇“有本事有能力的人”，34.6%選擇了“有德的人”。這說明農民有很強的提高自身知識技能和道德素質的要求。重視和加強教育在農村成為頭等大事，農民子女入學率顯著提高。根據調查，有46.1%的村民認為“考生考試(中考或高考)落榜后”應該繼續讀書，44.9%的村民選擇“學習技能”。我們調查的湖北省咸寧市咸安區明星村，歷來重視教育，義務教育已全面普及。

2. 婚育觀念不斷更新。婚姻問題直接關系著和諧社會與鄉風文明的建設。在明星村調查時，“在結婚對象的條件選擇上你如何考慮?”選擇“經濟條件的”占7.8%，選擇“社會地位的”占4.4%，絕大多數人選擇了“才學品德”、“雙方感情”，從中可看出，現在的農村青年選擇結婚對象越來越重視雙方感情，反映了農民維持家庭穩定的要求。

反對婚姻包辦、主張婚姻自由的觀念深入人心。在明星村的調查顯示，在男女婚姻問題上有44.2%的村民主張父母應與子女商量;50%的村民主張子女做主。以往的“早婚早育”思想，現在有了很大的改觀，村里80%以上的青年男女按法定年齡結婚。農民的生育觀念轉變較大，男女平等、計劃生育等觀念被普遍接受。在對待生男生女的態度上84.2%村民認為生男生女都一樣。

3. 法律意識大大增強。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需要依法進行，依法治村。加強法律觀念的教育與宣傳是新農村建設順利進行的重要保證。調查顯示，“當利益受到侵害時”50%的村民選擇找法律;36%的村民選擇找干部。“如果遭遇家庭暴力，您會怎么辦?”選擇“離婚的”占20.3%，選擇“訴諸法律的”占31.8%。從中可看出，農民的法律意識在不斷增強。

4. 科學觀念深入人心。當今的湖北農村科普工作取得了顯著的成效，農村崇尚科學之風已初步形成。在調查中我們看到，今日農村處處可見大型農業機械，現代技術農業取代了傳統的手工勞動方式，大大提高了效率;也有村民種起了葡萄、梨、桃等果樹;懂得技術的大學生回鄉用科技致富也傳為佳話。

5. 生活觀念發生巨變。當代湖北的新型農民紛紛外出務工，打工的收入極大地改善了家庭生活，有力地催生了當代農村家庭生活方式的形成。調研問卷問到:“家庭主要收入來源是什么?”選擇“糧食收入的”占30.9%，“打工的”占30.4%。從中可以看出，打工已成為農村家庭的主要收入來源。“在農村，您覺得家長對子女外出打工有什么看法”時，回答“是否在身邊無所謂，只要子女能學到本領、結識有用的人、賺到錢就行”占58.6%，“希望子女呆在家里，但現實只能如此，也可以接受”占36.5%。可見農村家庭生活觀念發了巨變，他們理解并支持青年外出打工。我們到訪的湖北省當陽市，青壯年外出務工增加了經濟收入，大多數定期給父母郵寄生活費，老人生活衣食無憂，比較有幸福感。有些村的“打工族”賺到錢后，集資興建村老年活動大院，讓老年人老有所樂。

但是，大批青壯年外出打工，也給農村家庭生活帶來了一些問題。在我們深入湖北省農村家庭進行調研時，發現問題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一是外出打工青年不能守候在年老的父母身邊全身心的贍養父母以更好地盡孝。二是以犧牲夫妻之間甜蜜的家庭生活為代價，甚至出現婚姻危機問題。三是對年幼的子女的教育和健康成長影響很大。

二、湖北農村家庭變遷原因之分析

以上分析顯示，湖北農村家庭正經歷著從傳統向現代的歷史變遷。實地調研發現，現代農村家庭與傳統家庭的最大區別在于指導人們行為的倫理思想發生了巨變。在這個轉變過程中，我們看見了支配傳統家庭的倫理思想的解體。在中國農村的傳統倫理體系中，“一切道德，皆以家為出發點。”[1]。然而，當代家庭倫理思想正在以家庭為核心舞臺展開重構。由于“傳統意義上的‘德’包括(內)‘仁’(外)‘義’兩個層面”[2]，而“‘仁’、‘義’正好從內在與外在兩個方面構成了中國傳統價值觀念的基本構架”[3]，以此為基點，當代湖北農村家庭變遷的原因也正好可以從以下兩個維度來分析。

1. 傳統“仁愛”觀的變遷

中國傳統“仁愛”觀的最大特點就是整體主義，“以宗法血緣等級為基礎的理想的人倫關系”中的“‘仁愛觀’從內在方面規定了中國傳統價值觀念在基點上是整體主義的”[4]。在家庭領域這種整體主義表現為宗法觀念、戀家觀念以及小農觀念，當今家庭中的這些觀念正在悄然改變。

我們到湖北省恩施州等地調研，當問到“村干部是否由大姓氏的宗族擔任?”89%回答“否”。“若村民產生矛盾糾紛時，是否找族長解決?”98%的回答“否”。這表明農村的宗族在當代的湖北僅僅只是一個符號而已。“結婚后小家庭另立門戶還是與父母同住?”時，35.9%回答“另立門戶”，27.5%回答“與父母同住”，36.6%“無所謂”，這表明傳統的戀家觀念發生了明顯的變化。過去的小農觀念也逐步被拋棄，農村的生活朝著更加幸福的目標邁進。

2. 傳統“義利”觀的變遷

中國傳統倫理思想認為，“義者，克己也”[5]，在這種義利觀的指導下，傳統倫理思想具有很強的禁欲主義特色。“在傳統價值觀念那里，‘義利觀’從外在方面規定了中國傳統價值觀念在歸宿上是禁欲主義的。”[6]在家庭領域，這種禁欲主義義利觀主要表現為子女對“家長”軟弱地服從。

在當代湖北農村家庭中，我們看到了人們對真正獨立人格和自由個性的追求和對獨立個體權利的抗爭。通過調研發現，由于個體意識的覺醒，這種傳統“義利”觀正受到挑戰。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村民勇于維護自己的權利，尤其是政治權利。調研問到“您參加村委會干部選舉嗎?”83.4%回答“參加”，這說明農民更加注重自己的民主權利。第二，獲得權利和利益的終極目標不再是為了禁欲主義的德性之圓滿，而是為了當下的幸福生活，如擴大再生產等。當問到“家有余錢打算做什么?”時，27.3%回答“擴大生產投資”，38.4%回答“改善生活條件”，8%回答“進行一些娛樂活動”。這說明現在的農村以幸福生活為目標，并為之奮斗。

正是由于個體權利意識的覺醒，湖北農村家庭在變遷中也出現了一些新問題，如空巢老人的照料和情感、留守兒童的教育和健康成長等。調查數據也表明，外出務工者配偶隨行占總數的25%，配偶及子女都隨行的占4.8%。而且大多數農民工平時很少回家，有97%的人選擇在春節回家。這樣，他們體弱多病的父母一旦臥床生病，“無人照料”、“照料不周”者比比皆是。調查顯示，農村老人“無人照料”、“照料不周”的占到53.7%。調研問卷問到“農村青年夫婦外出打工對小孩的生活和教育的影響”時，回答“影響很大”的占40.6%，“有一定影響”占51.5%，可見青年夫婦外出打工帶來家庭物質改善的同時，犧牲了對年幼子女生活上的關愛和健康成長的引導。在認識到湖北農村積極變遷的同時，也要認真反思變遷帶來的問題，重構湖北農村家庭倫理。

三、湖北農村家庭倫理的當代構建

調研顯示，當代湖北農村家庭倫理經歷巨變的同時，也在經歷著重構。在家庭領域，傳統“仁愛”觀和“義利”觀的變遷可以集中體現為傳統孝道在當代生活中面臨的挑戰。我們主張，當代中國農村家庭倫理思想之構建的基點在于平等的個體意識，構建的目標在于追求普遍的幸福生活。

(一) 倫理的基點:平等的個體意識

“傳統的仁愛觀并沒有對人格的尊重，實際上是一種對上下尊卑關系的絕對確認，當然就不具有現代人道主義的意義。”[7]“父對子的愛，并不建立在對人本身的人格尊重之上，不是對他人主體性、獨立性的強調，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恩惠。”[8]

老人需轉變觀念，對年輕人多一份理解和支持。當代中國農村家庭應該剔除中國傳統家庭倫理中的統治服從關系，在尊重獨立自由個性的基礎上重建父子關系規則。政府應加大宣傳力度，讓那些“家長制”傳統觀念根深蒂固的老人轉變思想，適應新形勢。

(二) 倫理的目標:普遍的幸福生活

這種幸福不是傳統禁欲主義式的幸福，而是以人的自由權利的尊重為基礎的普遍幸福。落實到農村家庭內部，可以從三種不同年齡階段的人來分別討論這個問題:

1. 老年人安享晚年的權利要受到尊重。首先，要提倡符合時代要求的“孝道”，提高農村家庭養老意識。除了物質上充裕的保證以外，子女更要加重對父母的精神贍養。今天必須將“孝”建立在人的獨立性基礎上，父母和子女分別都擁有自己的獨立人格，他們之間的關系是平等、民主的，子女仍然有著贍養和尊敬父母的義務，這是新型的農村家庭的必然要求。其次，發揮農村社區的功能，鼓勵鄰里和親友之間互幫互助，增強老人對所在農村社區的歸屬感，緩解老人的孤獨感。最后，地方政府要做好“空巢老人”養老保障、醫療保障等合法權益的維護工作，維護空巢老人的合法權益，使農村空巢老人的晚年生活更加幸福和充滿活力。

2. 青壯年夫婦的和諧關系要得到維護。夫妻關系是一種特殊的社會關系，當代農村家庭中的夫妻關系應具備以下幾個特點:第一，當代農村夫妻關系應以愛情為基礎。當代農村青年在選擇結婚對象時，應把恩格斯的“只有以愛情為基礎的婚姻才是合乎道德的”奉為座右銘。第二，當代農村夫妻關系應以平等為原則。夫妻雙方既要在法律上平等，也要在道德上平等。在當今的農村，由于女性接受教育的權利得以實現，勞動所得在家庭收入中的比重越來越大，各個方面越來越獨立，不再完全依賴于丈夫，這就為平等的新型夫妻關系打下了基礎。

3. 青少年健康成長的權利要得到尊重和保護。社會應該正確認識、關注留守兒童和解決他們的心理困擾。首先務工父母應樹立正確的教養觀念，形成正確合理的教養方式。不僅要提供物質支持，而且應該提供心理、思想上的支持。其次建議學校建立“留守學生”檔案，創造條件，開展豐富多彩且有益于學生身心健康的教育活動。在這方面，武漢市新洲區辛沖一中起到了示范作用。針對留守兒童普遍存在的心理缺陷，該校開設了符合留守孩子身心發展規律的心理課程，還多次邀請心理輔導師給全校留守子女上心理輔導課。除在暑期集中安排專題授課和社會實踐外，還定時開放圖書室、活動室，有效地激發了留守孩子的求知興趣和熱情。學校還向孩子開放電話室，免費為孩子撥通“親情號碼”，讓孩子們與父母聯系溝通情感。在調研中，我們了解到湖北省當陽市在留守兒童的生活和教育方面進行了有益的探索:成立“未成年人驛站”，有效地解決了“留守兒童”的生活和教育難題。留守兒童放學后，可自主來到驛站學習、娛樂。既解決了孩子的教育問題和安全問題，又得到了情感交流與溝通，是家長放心的樂園，也是孩子成長成才的搖籃。

參考文獻:

[1] 馮友蘭.馮友蘭談哲學[M].當代世界出版社，2006.123.

[2][3][4] 戴茂堂.傳統價值觀念與當代中國[M]. 湖北人民出

版社，2001.289，290，290.

[5][6][7][8] 張載.經學理窟·學大原上[M]. 294-295，294-295，

300，300.

責任編輯:達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