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鬼,是一個有趣的文化現象:世界各民族都有許多關于鬼的故事,因此,談鬼也是一個世界性的話題。在我國,不但民間社會的聊天中老百姓喜歡談鬼,文人的清談里,“鬼”也是一個最有吸引力的話題,以至于鬼字已經滲透到我們民族的語言中了。在朱自清先生的《話中有鬼》中,談到了許多有關鬼的語言現象:“鬼”通常不是好詞兒,說“這個鬼”是在罵人,說“死鬼”也是的,還有“煙鬼”“酒鬼”“讒鬼”等,都不是好話。但罵人有怒罵,也有笑罵;怒罵是恨,笑罵卻是愛。而罵人是鬼,卻常常含有愛意。比如女人罵丈夫“你這個死鬼”,大人罵小孩兒“小鬼頭”,都是親親的,熱熱的。還有,從來沒有聽說過“笨鬼”,鬼大概總得有點聰明,所謂“鬼聰明”,盡管是小聰明,畢竟還是聰明。而且還有“鬼才”,大家熟悉的李賀就是詩人中的鬼才。
我們還要追問一個問題:民間社會和文人為什么這樣津津樂道于鬼的故事呢?魯迅的弟弟周作人(他也很喜歡談鬼)有一個說法,很有意思。他說:我不信“人死為鬼”(因此談鬼絕不是宣傳迷信),卻相信“鬼后有人”,就是說,“鬼為生人喜懼愿望之投影”,人有許多愿望在現實生活中得不到實現,就創造一個想象的鬼的世界,來滿足內心的某種欲望。而以生前的感覺推想死后的情狀,也是人之常情,鬼性、鬼情背后依然是人性與人情。因此,周作人說: “我們聽人說鬼即等于聽其談心。”這是說到了點子上的:我們聽魯迅談鬼,也是聽其談心。通過魯迅講的鬼的故事,以及他怎樣講鬼的故事,可以進入魯迅內心世界的某些重要方面。
魯迅寫鬼的文章主要有兩篇:《無常》和《女吊》,寫的就是他的故鄉紹興的兩個鬼—_據說紹興還有一個名鬼,叫“河水鬼”,周作人也寫過一篇同名文章,有興趣的可以和魯迅的兩篇對照起來讀。
有意思的是,魯迅寫的,實際上是紹興戲劇舞臺上的兩個鬼的形象,是民間鬼戲的兩個角色,他小時候看過,因此終生難忘。這就說到了紹興的民間習俗:每逢過年過節,都要舉行迎神賽會。《五猖會》其實寫的就是這樣的迎神賽會。所謂“五猖”,就是五個兇神,農民為了免災避禍,就把他們供起來,并每年請出廟一次,周游街巷。在迎神儀仗隊里,就有鬼王、鬼卒,還有活無常。除了舉行賽會,還要演戲,魯迅的《社戲》里,孩子們看的就是這樣的地方戲劇表演。魯迅在《女吊》里介紹,這樣的社戲,主要是請神看的,就便也請鬼看,也就是說,臺上演鬼戲,臺下鬼看戲,他們是主體;人去看戲,完全是“叨光”,是占了神和鬼的便宜,搭車看戲。
紹興民間鬼戲中的鬼,最受歡迎的是無常。原因是他是閻羅王的使者,人快死了,閻羅王就派他來到陽間,勾了魂以后再送入陰間,這樣,無常鬼就經常出入于陽間和陰間,他身上當然有鬼氣,但同時也會沾染點人氣,而且每一個人都會死,也都遲早要和他打交道,這樣,人們就覺得無常鬼最可接近,但也因為如此,人們對無常也就會有不同的想象,或者說,他給人們留下了很大的想象空間,這也是他特別有吸引力的一個原因。
那么,在紹興民間社會里,在魯迅的想象中,無常是一個什么樣的形象呢?魯迅在《無常》里,有一段描寫——
身上穿的是斬衰兇服,腰間柬的是草繩,腳穿草鞋。項掛紙錠;手上是破芭蕉扇,鐵索,算盤;肩膀是聳起的,頭發卻披下來;眉眼的外梢都向下,像一個“八”字。頭上一頂長方帽,下大頂小,按比例一算,該有二尺來高罷;在正面,就是遺老遺少們所戴瓜皮小帽的綴一粒珠子或一塊寶石的地方,直寫著四個字道:“一見有喜”。有一種本子上,卻寫的是“你也來了”。(《朝花,拾·無常》)
你看,這個鬼,沒有任何神秘可怖之處,是那么平常,甚至可以說其貌不揚,在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是經常可以遇到的,這是一個“平民化”的鬼。本來,他擔負的任務是勾人的魂,是很恐怖的,但他卻不但可親,而且可笑,是一個好玩的喜劇角色。因此,他給你的第一感覺是:“一見有喜”。這其實表達了普通老百姓的死亡觀的:人一輩子活得太苦太累,人一死,兩眼一閉,一切苦難都結束了,因此,死亡不是悲劇,而是喜事,“一見”這位勾魂的使者就“有喜”。還有這句:“你也來了”,也很耐人尋味。這是普通老百姓之間最普通的對話:人總有一死,這是必然要有的一天,因此,見到了勾魂的無常,就平平淡淡地說一句:“你也來了”,這樣以平常心對待死亡,也反映了老百姓的死亡觀,現在,都寄寓在無常的形象里了。
還有無常的舞臺形象。先是渲染氣氛:戲從頭一天的黃昏就已經演起,現在是第二日的天明,惡人早已“惡貫滿盈”,該由無常來收場了,于是,專為鬼物演奏的細而長的號角響起來了——
在許多人期待著惡人的沒落的凝望中,他出來了,服飾比畫上還簡單,不拿鐵索,也不帶算盤,就是雪白的一條莽漢,粉面朱唇,眉黑如漆,蹙著,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但他一出臺就須打一百零八個嚏,同時也放一百零八個屁,這才自述他的履歷。(《朝花夕拾·無常》)
這是多么鮮亮的一筆!先給你一個總體印象:“雪白的一條莽漢”,再做細描:“粉面朱唇,眉黑如漆”,似顯出幾分嫵媚:這樣一個既威風又嫵媚的鬼,實在是妙極了,觀眾一下子就被抓住了。但他又雙眉緊蹙,不知是哭是笑,似有隱情,就更吊起了觀眾的胃口。但此刻他在臺上的表演,卻是十分活躍的。所謂“一百零八個嚏”和“一百零八個屁”,自然是民間藝術的夸張,這就有點像民間表演中的小丑,在做打嚏狀和放屁狀,引得觀眾一陣一陣地哄笑。連我們讀者都被感染了。
這才進入正題,也是本文的重心:無常鬼的苦惱。前面所有的描寫,都只是鋪墊。我們聽他的帶哭的唱,就明白了。原來他這回擔負的任務有點特別:是自己堂房的侄子(鬼在陽間有親戚,這本身就有點奇特和滑稽)得傷寒外帶痢疾病,被江湖郎中開錯了藥而要死了,這在民間社會是經常發生的悲劇。恰好閻羅王派他來勾魂,而他看阿嫂哭得太傷心,就發了同情心,擅自決定“放陽半刻”,不過是晚死半點鐘,卻可以使母子倆多相聚一會。這樣的同情,本是“人”之常情,但在“鬼”的世界卻不允許,閻羅王指責無常“得錢買放”,犯了受賄罪,因此重罰捆打四十大板。無常自然覺得萬分委屈,以至有“冤苦”之感。為了表明自己的清白,他發誓要秉公執勾魂之法,“他更加蹙緊雙眉,捏定破芭蕉扇,臉向著地,鴨子浮水式的跳舞起來”,并朗朗唱道——
那怕你,銅墻鐵壁!
那怕你,皇親國戚!
這就是: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可以想見,無常鬼唱到這里的時候,臺下一定掌聲雷動:他唱出了普通老百姓的心聲。正像魯迅所說,臺下的觀眾,也就是中國的“下等人”,他們“活著,苦著”,受夠了“銅墻鐵壁”似的官府, “皇親國戚”的欺辱,他們渴望有人秉公執法,為他們主持公平和正義。但這樣的理想、要求在現實世界里完全不能實現,就只能創造出這樣一個陰間世界,刻畫出這樣一個拒絕貪贓枉法的無常鬼的形象,在這個既親近,又可愛可敬,還有幾分可笑,就像他們自己一樣的無常鬼身上,寄托了他們的理想和希望。也如魯迅所說,這些被視為“愚民”的鄉下人,他們心里是有一桿秤的,若要問他們公理、公法何在,他們一定會“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公正的裁判是在陰間!”在無常鬼的故事的背后,就是這樣的人間理想與人間社會批判。
我們更要重視的,是這樣的民間記憶,對魯迅的深刻影響——
我至今還確鑿記得,在故鄉時候,和“下等人”一同,常常這樣高興地正視過這鬼而人,理而情,可怖而可愛的無常:而且欣賞他臉上的哭或笑,口頭的硬語與諧談……
這是全篇的點睛之筆。這里,對無常的形象,作了一個準確的概括:他既是“鬼”,講鬼“理”,有鬼的“可怖”,但他更有“人”的一面,講人“情”,像真正的人一樣“可愛”。也就是說,這里講的人是理想的人,他是體現了魯迅對理想的人性的追求的:通過鬼的描寫來談理想的人性,這本身就是一個獨特的創造。
而這樣的創造又是直接受到民間藝術的啟發的。這就要談到魯迅這一段總結里的幾個關鍵點,這就是“故鄉”,魯迅的童年記憶;“下等人”,魯迅通過民間節日和戲劇活動和“下等人”即底層老百姓所建立起的精神聯系。這段話中談到的“硬語”和“諧談”,指的就是紹興鄉下人的地方語言和性格的兩大特點,它們在無常的表演里得到集中的體現:一是硬氣,一是詼諧。這些對魯迅后來之所以成為魯迅,以及今天我們來認識魯迅都是非常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