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識途
四川的茶館
■ 馬識途
要說到中國的茶,就自然會想到四川的茶館。四川的茶館和四川人的生活,有不可分離的關系。有人說四川人一輩子有十分之一的時間泡在茶館里,這個話在解放前來說,并非夸大之辭。那個時候,城鄉各地,遍布茶館,不要說成都、重慶的大街小巷找得到大大小小的茶館,就是在偏僻的鄉場上,也必定找得到幾家茶館。如果是趕場天,比成都的茶館還要熱鬧一些,茶桌子一直擺到街沿上來。
四川的茶館,其實發揮著多功能的作用,集文化、經濟以至政治的功能于一體。茶館是大家喝茶、休息、親談、消遣、打發時光的好地方,也是作各種文化藝術享受的地方。在那里,你可以聽到川戲,四川清音,說唱,擺龍門陣,扯亂彈,以至皮影木偶表演。當然,那里也是人發揮講演天才的地方。在那里,大家可以高談闊論大小事情,只要你不觸犯墻上貼的“休談國事”的禁令。在那里,你可以聽到各種繪形繪聲地描述著的大道小道消息。這對于那些人的思想開通,文才口才的鍛煉,都是一種極好的機會。所以有人說四川人能言善辯,都和四川人坐茶館多有關系,這且留給學者們去研究吧。
四川的茶館所起的最大作用是:作為一個交易場所,在經濟上發揮著重大的作用。主要的生意買賣都是在這里進行的。你看那些喝茶的人伸出手來,在對方的袖子里捏著對方的手,那就是在談一筆生意。在成都,有許多茶館專門用來作各種行業的交易場所,在那里就是那一種行業的市場了。在這種茶館里,沒有雅座,有茶喝,有點心可吃,還可以擺酒宴請客。談生意,十分方便。
我說茶館可以作為文化和經濟活動的場所,你可以相信;但是我要說四川茶館也可以作為政治活動的地方,你大概就不大相信了。你說政治活動總是搞陰謀詭計的,只能在密室里進行,怎么可以在稠人廣眾之中談論呢?那是你少見多怪了,在成都這個政治中心里,有許多政治活動誠然是在官老爺們的衙門里,公館里,酒席桌面上,鴉片煙鋪上,一臺臺的枕頭邊,或者槍桿子尖上解決。但是也有一些政治活動,比如賣官鬻爵,卻總是由拉線的人在茶館里和買官的人見面講價錢。在少城公園里有一個鶴鳴茶館,便專門進行著這種買賣。在許多茶館里也進行著嚴肅的政治活動,比如我們那時候進行地下革命活動,就常常利用茶館作為接頭和開會的地方。
四川的茶館可以分為幾個檔次,有少數是為高等的人提供特別服務的高級茶館,有點象外國的高級咖啡館。也有一般設備但比較寬舒,供應較好茶葉的中等茶館,這種茶館在城市里比較多。最多的是在鄉鎮和碼頭以及幺店子里的大眾茶館,卻給下力人提供了歇腳的地方。當然也可以進行各種交易活動。無論哪一檔次茶館都有一種傳統的特點,那就是花費不多,卻可以較長時間地占用茶桌。只要花上幾分錢,就可以讓你在那里坐它半天,辦你的事情,不斷有人給你上開水,還有瓜子花生和點心讓你買來吃。有的人甚至中午把茶碗扣上,給茶館打個招呼,可下午再來喝,方便得很。有的茶館里擺得有躺椅,你可以在那上面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只要你睡得著,不會有人來打擾你的。至于公園里,幾乎到處都有茶座,你可以休息、閑談、打牌、下棋、睡覺,還可以去游玩。總之,四川的茶館,實在是一個舒服的去處,是生活中絕不可以缺少的。
當然,四川的茶館也是藏垢納污之所。且不說那些看相、算命、賣春宮、售假藥、拉皮條的人,以茶館作為他們的活動場所,那些黑社會勢力更是以茶館作為他們的大本營,許多有點名氣的茶館,本來就是黑社會勢力的頭子們開的。他們窩藏盜匪,私運槍支和鴉片,買賣人口等等罪惡活動,都是在這種茶館里策動和進行的。有時候那里也是那些黑社會勢力之間進行妥協談判的地方。他們叫做“吃講茶”,談得好倒也罷了,彈不好往往就叫槍桿子發言,在茶館里乒乒乓乓地打了起來,血肉橫飛,殃及無辜的茶客,真正想尋找清閑的茶客是不到那種茶館去的。他們多是到公園或者僻靜的小茶館里去,找一個清凈的角落坐下來,細細品茶,聽說書,看各種社會相,自尋其樂。就是那茶倌提起晶亮的銅開水壺從一尺多高處往你茶碗里倒開水,一滴不灑的功夫,就夠你欣賞的了。那銅茶船摔在桌上的聲音和那各種各樣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就是很好的音樂。這樣的文化享受,是可以提高人的精神境界的。
可惜的是解放以后,茶館被認為是藏垢納污的地方,是前朝遺老遺少們迷戀過去的地方,是浪費群眾寶貴光陰的地方,總而言之是不革命的地方,必須堅決地加以消滅,而且必須迅速地干凈徹底地加以消滅,于是茶館都被關閉了。雖然老百姓感到不方便,有意見,可是那個時候的老百姓,對于領導的一切號召都認為是革命的需要,無條件地服從。其實當時的有識之士就認為,茶館這種地方,是可以取其利避其害的。那些污七八糟的東西,固然要徹底消滅,可是茶館卻可以作為一個文化活動中心,作為對老百姓進行宣傳教育的地方,最容易為老百姓所接受。可是在幾十年馬不停蹄的運動歲月中,誰還有心思去說這些,于是茶館幾乎從四川的大地上消失了。在供應茶水的地方,也只見旅行用的口杯倒茶水解渴,過去的蓋碗茶再也不見蹤影了。我記得是六十年代初,朱德總司令到成都來的時候,他要喝蓋碗茶,并且批評四川關閉茶館,取消蓋碗茶的不當,我聽了十分興奮。可是也不過興奮一下而已。茶館終究是不革命的標志,而“文化大革命”以來,那就作為“四舊”,理應加以消滅了。只是到了八十年代,思想開放和改革開放的東風吹起來以后,茶館才在四川城鄉大地如雨后春筍般冒了出來,而且更加興旺發達起來,成為人民進行經濟文化活動的方便場所。自不必說,蓋碗茶也已恢復了。
我已經不記得有幾十年沒有進過茶館了。在那些年代里,我有公職在身,自然不敢到茶館里去尋求那些失落的日子。到了八十年代,我工作真忙,無暇常去茶館里欣賞那些歡樂的景象。直到今年,我忽然得到了意外的清閑,雖然一時不免有落寞之感,但終于免除了“心為形役”的苦惱。到了老之以至的七十五歲上,才悟出了無事樂的道理,嘗到了“一身輕”的快樂。我終于得到了去茶館里尋找那些失落日子的機會。我去了,那些五光十色的景象,倒沒有引發我多大的激動,但是的確把我帶進了過去的這種茶館里進行革命活動的回憶中去。不管那個時候的生活多么艱險痛苦,不管多少同志在茶館被捕犧牲,回想起當時的戰斗生活仍然使人留戀不已,那才叫生活哩。我沒有想到,茶館竟稱為我現在尋求快樂的地方。然而這也說明,我的確是老了,早已該被拋出歷史的軌道。我在茶館里能尋求到的,也不過是“夕陽無限好”的快樂罷了。
(作者今年96歲,老紅軍干部、老作家、書法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