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曉光(南京大學 文學院,南京 210093)
《漢書·外戚傳》(卷九十七上)有一段關于漢武帝廢除陳皇后的文字,1962年“中華書局本”將其標點為:
初,武帝得立為太子,長主有力,取主女為妃。及帝即位,立為皇后,擅寵驕貴,十余年而無子,聞衛子夫得幸,幾死者數焉。上愈怒。后又挾婦人媚道,頗覺。元光五年,上遂窮治之,女子楚服等坐為皇后巫蠱祠祭祝詛,大逆無道,相連及誅者三百余人,楚服梟首于市。使有司賜皇后策曰:“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璽綬,罷退居長門宮。”[1]3948
筆者認為,此處對漢武帝廢陳皇后策的句讀和理解有誤,“退居長門宮”非策命中語,而為班固所書。
漢武帝廢陳皇后策,考之兩漢史籍,僅為《漢書》所收,彌足珍貴。從“中華書局本”的標點來看,“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璽綬,罷退居長門宮”似是漢武帝詔令的完整表述。事實上,自唐以來(唐以前書已多亡佚),如此著錄者并不少見。以宋人中的三部著作為例,林虙《西漢詔令》、王益之《西漢年紀》、徐天麟《西漢會要》在轉引漢武帝廢陳皇后策時完全照抄《漢書》,均錄至“罷退居長門宮”而止。宋以后如此者,更不可勝舉,至清代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的《全漢文》所收《策廢陳皇后》亦然。
需要引起我們注意的是,自作者題為司馬相如的《長門賦》收錄到《文選》中以來,陳皇后與長門宮的題材開始大量進入文學的范圍,詩詞歌賦無所不及。及至唐宋以后,詩文注釋興起,凡注解詩人有關于長門宮題材作品,多會引用《漢書》中此段文字。誠然,古書素無標點,很難得知注家的見解,但仍有昧于句讀之嫌。及至當下,整理舊注者在標點此處文字之時多以1962年“中華書局本”句讀為是,所見較多,茲不贅舉。
所以,此段文字的標點不僅僅是一個史學的問題,也是一個文學的問題。筆者通過分析發現,“退居長門宮”只是班固本人敘述陳皇后被廢之后的歸宿,將其劃入漢武帝策命是錯誤的。正確標點應該是:
使有司賜皇后策曰:“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璽綬,罷。”退居長門宮。
這一錯誤,極為隱蔽,不易引人注意,筆者以己之愚陋,從長門宮出現時間、原文句讀等兩個方面詳細加以申述,并就教于學界。
“長門宮”之名出現于何時呢?《漢書·東方朔傳》(卷六十五)記載:
初,帝姑館陶公主號竇太主,堂邑侯陳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余矣,近幸董偃。……安陵爰叔者,爰盎兄子也,與偃善,謂偃曰:“足下私侍漢主,挾不測之罪,將欲安處乎?”偃懼曰:“憂之久矣,不知所以。”爰叔曰:“顧城廟遠無宿宮,又有萩竹籍田,足下何不白主獻長門園?此上所欲也。如是,上知計出于足下也,則安枕而臥,長無慘怛之憂。久之不然,上且請之,于足下何如?”偃頓首曰:“敬奉教。”入言之主,主立奏書獻之。上大說,更名竇太主園為長門宮。[1]2853
陳午為陳皇后父親,陳皇后母竇太主在丈夫(即陳午)死后與董偃私通,董偃為免禍,勸竇太主獻長門園以媚上。顯然,竇太主獻“長門園”為“長門宮”是在堂邑侯陳午去世之后。關于陳午去世的時間,《漢書》中有明確記載。《高惠高后文功臣表》(卷十六)“堂邑安侯陳嬰”條曰:
ddPCR反應體系總體積為20 μL:ddPCR supermix(2×)10 μL,正反向引物(10 mM)各1 μL,探針(10 mM)0.5 μL,DNA 模板 2.5 μL,補水至 20 μL。將配置好的反應體系轉移至微滴發生卡中,利用微滴發生器進行微滴生成。轉移生成的微滴(約40 μL)至96孔PCR反應板,封膜,進行PCR反應。反應條件為:95 ℃ 5 min;94 ℃ 30 s,60 ℃ 1 min,40 個循環;98 ℃ 10 min;4 ℃保存反應產物。擴增結束后將96孔板置于微滴分析儀進行熒光測定和數據讀取,采用Quanta Soft V軟件分析實驗數據。
孝文三年,侯午嗣,尚館陶公主,四十八年薨。元光六年,侯季須嗣。[1]537
“四十八年薨”是指陳午繼承堂邑侯的爵位四十八年之后去世。漢文帝三年(公元前177年)至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正好四十八年的時間。《外戚傳》敘述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陳皇后被廢事之后緊接著說:
明年,堂邑侯午薨,主男須嗣侯。主寡居,私近董偃。十余年,主薨。[1]3949
以上兩條材料均表明,堂邑侯陳午死于陳皇后被廢的第二年,即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那么竇太主獻上長門園的時間只能是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以后,此后才有“更名竇太主園為長門宮”一事的發生,所以“長門宮”一名至少是在陳皇后被廢一年之后出現的,此前只有“長門園”之名,為陳皇后娘家之私宅。漢武帝于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賜陳皇后策命,作為皇帝策命必于當年撰寫,這樣就與長門宮一名出現的時間存在矛盾,所以策命中絕不可能提前使用“長門宮”一詞,將“長門宮”闌入策命中是錯誤的。
既然“長門宮”一詞尚不能在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提前出現于漢武帝的策命之中,那么原文句讀則需要重新梳理,因為只有理清句讀才能將非漢武帝策命部分的文字即與“長門宮”連讀的短語清理出去。
《漢書·平帝紀》中記載了另外兩位皇后的遭遇,可為我們梳理句讀提供參考:
貶皇太后趙氏為孝成皇后,退居北宮,哀帝皇后傅氏退居桂宮。[1]347
如前文所言,陳皇后被廢之時唯有長門園,為陳皇后家私產,說明陳皇后被廢之后乃是回到了娘家,皇宮相對于民宅,自然是上對下的關系,從皇宮遷出回到自己的家,用“退居”一詞也是較為恰當的。所以,結合陳皇后被廢而逐出未央宮的遭遇、《漢書》行文慣例,“退居長門宮”一語自成體系,與“退居北宮”“退居桂宮”相類似,實為班固所書,漢武帝廢陳皇后策則當從此語前斷開。
班固之所以記為“退居長門宮”而不作“退居長門園”,想必是因為長門園獻給漢武帝而改作長門宮,長門園之名已消失在歷史之中,畢竟作為東漢人的班固是追記西漢時候的事情,所以順著既成事實就寫成了“退居長門宮”。陳皇后之所以被廢后能夠回到娘家居住,而并非如《漢書·外戚傳》中記載的景帝薄皇后、武帝衛皇后、宣帝霍皇后、成帝許皇后被廢后或被打進冷宮,或被賜死,從一定程度上說也反映了漢武帝對陳皇后的優待,畢竟兩人為表兄妹關系,且“武帝得立為太子,長主有力”,[1]3948而此時陳皇后的母親、漢武帝的姑姑竇太主尚在人世。至于竇太主獻上長門園之后陳皇后的居處是否仍在原地,由于史料闕漏,則不得而知了。
《漢書·平帝紀》(卷十二) 錄有一條詔命,罷免大司馬董賢:
元壽二年六月,哀帝崩,太皇太后詔曰:“大司馬賢年少,不合眾心。其上印綬,罷。”賢即日自殺。[1]347
詔、策性質相近,“其上印綬,罷”與“其上璽綬,罷”,兩句結構、意義幾乎完全一致(“璽”亦是印),足可證明“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璽綬,罷”的句讀可以成立。
在我們從《漢書》用語慣例中求得內證之外,還可從唐宋人節引此段文字的典籍中找到相關的旁證。以唐、宋兩朝典籍為例(唐以前典籍多亡佚,已難詳考;宋以后距時已遠,以訛傳訛者多,不足參證),通過比較發現,凡以純粹抄撮《漢書》史料、存漢武帝廢陳皇后策而不加刪改者,均直接錄用《漢書》原文至“罷退居長門宮”而止,未加點斷,難以看出編者之意,前文所言林虙所編《西漢詔令》、王益之《西漢年紀》、徐天麟《西漢會要》等均是如此。但是在唐宋時期,節引此段文字的典籍卻非常鮮明地將“退居長門宮”一句獨立出來,這是非常值得我們重視的。
唐吳兢《樂府古題要解》(卷下)“長門怨”條云:
為漢武帝陳皇后作也。后,長公主嫖女,字阿嬌。及衛子夫得幸,后退居長門宮,愁悶悲思。[2]1174
此條綜合《漢書·外戚傳》與《文選》中題為司馬相如的《長門賦序》而來,《長門賦序》原文為“孝武皇帝陳皇后時得幸,頗妒。別在長門宮,愁悶悲思”,[3]712則說明吳兢所稱“后退居長門宮”采自《漢書》,在吳兢的意識中,“退居長門宮”是單獨成句的,不與上文“罷”字連讀。北宋初年李昉等人所編《太平御覽》亦是如此,“孝武陳皇后”條言:
《漢書》:武帝陳皇后退居長門宮。[4]660
及至南宋朱熹等人編撰《通鑒綱目》,“皇后陳氏廢”條(卷四)亦稱:
后以祠祭厭勝媚道事覺,冊收璽綬,退居長門宮。[5]271
需要說明的是,《通鑒綱目》雖從《資治通鑒》刪削而來,但此處《資治通鑒》述及陳皇后被廢事時幾乎照搬《漢書》原文,[6]121僅是做了語氣的轉換。所以實際而言,《綱目》節引《通鑒》,等同節引《漢書》,并融入了朱熹等人獨到的理解。
我們知道,節引是加入了編撰者判斷和取舍的,這是與照搬原文的最大不同之處。在吳兢、李昉、朱熹等人看來,“退居長門宮”一語是獨立開來的,正與我們上文分析的《漢書》用語慣例相符合。
綜上所述,“長門宮”在陳皇后被廢時尚未有此名稱,而原文句讀自當將“退居長門宮”一語獨立出來,所以漢武帝所賜策命僅為:
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璽綬,罷。
后文“退居長門宮”為班固自己的語言,中華書局本《漢書》以及歷朝詩人別集的注疏引此段文字者均當據此改正。
[1](漢) 班固.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62.
[2](唐) 李白著;(清) 王琦注.李太白全集 [M].北京:中華書局,1977.
[3](南朝宋) 蕭統編;(唐) 李善注.文選[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4](宋) 李昉,等.太平御覽[Z].北京:中華書局.1960.
[5](宋) 朱熹.朱子全書[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6](宋) 司馬光.資治通鑒[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