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 否
一次與農民或者工人或者商人兄弟的對話
臧 否
我曾經在公交車上偶遇一位農民工兄弟,那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漢子,問我手機短信里的一個地名怎么讀。他說他是阜陽人,“我只上了小學二年級,很多字不認識。我們那個地方很窮,所以我和老婆才到這里打工的。”
“那你在這邊做什么?”我以為以他這樣的知識水平,大概只能做苦力吧,他的回答有點出乎我的意料,“焊工,有十年了。”
“電焊,那可是技術活啊。”說到工作,他的興致也來了,“電焊早過時了,我們現在做的都是氣冷焊,比電焊結實多了。”我不關心哪個焊法更有效,就問道,“那你從哪學的技術啊?”
“跟老鄉學的。我們有老鄉在外邊做這個,村里人就都跟他學,其實也不難,但學徒的時間挺長,因為學徒的時候,師傅只要給我們50塊錢一天,而正常情況能有100塊錢一天。這次去沭陽是想換個工作。有個老鄉說在那邊賣藥挺賺錢,想去看看。”
他的話又一次讓我驚訝,一個熟練工竟然如此隨意的換工作,與我的想象大不相同,于是我問:“你現在一個月的收入也將近3000,而且還有一手技術,賣藥不一定比現在收入高,也不一定更有保障吧?”
“哪有3000,我們是做一天拿一天的錢,一個月最多上二十幾天班,下雨就得休息,廠里沒活也得休息,一個月也就2 000多一點,老鄉說,賣藥比我現在的工作舒服多了,一個月大概有3 000塊錢左右。做焊工也沒什么保障,還不是人家說不要你就不要你。”
“焊工不是都有資格證書嗎?有了證,你到哪里都可以吃飯呀!”
“我文化低,考不了。有人考了,他們能拿150一天呢,都是一樣的活。做焊工太辛苦,我年齡不小了,再往后也做不動了,換個工作試試唄。”
我想鼓勵他兩句,“你也不過才四十歲左右嘛,怎么會干不動呢?”他不自然地笑笑,“我才三十五,我從小就顯老。”我一下不知該再說些什么。好在車到站了,沒有必要繼續這令人尷尬的談話了。他拎起行李箱,走進雨中,我也下了車,走向一個不同的車站。
我也有很多農村的親戚在外打工,但這位兄弟給我的感覺更加真實,大概是因為在親戚間的交流中人們更愿意表現自己光鮮的一面吧,我頗有感觸,所以回到家就把這次談話記錄了下來。
“農民工”這個詞實在是個很奇妙的發明,為什么有農民工,而沒有農民商、農民學、農民兵呢?國務院《中國農民工問題研究總報告》把農民工界定為戶籍身份是農民、有承包土地,但主要從事非農產業、以工資為主要收入來源的人員。也就是說,這個1984年才被提出的概念涵蓋了三個產業,農民工就是一群在三者間進行職業轉換的人員,農民工與一般的產業工人或商人的區別只在于他們還擁有土地,所以在理論上他們從農民向工人或商人的職業轉換是可逆的。但在實際中,這種可能性正在變小。
如果接受以上的定義,農民工現象絕不是一個改革開放以后才有的新事物,清末與民國時期就曾有過大規模農村勞動力轉移,有研究指出當時非技術工人與技術工人相比更傾向于與家鄉保持密切聯系。以這個視角看今天的農民工,也許還要加上年齡等因素。我遇到的這位兄弟至少已經經歷了從農民到工人到商人的轉換,看樣子回到農村的可能性不大,而新生代的農民工則因為從小就接受制度化的學校教育,技術水平明顯更高,而且從未務過農,更加不可能回到農村了。
從這個意義上講,目前流行的話語把農民工定位于弱勢的農民,顯得有些過時。不知從何時起,農民工成為了一個關涉公平與正義、掠奪與剝削的沉重話題,也成了這個國度的痛處,引得無數自以為脫離了這個群體的研究者不斷為這個問題附加道德議題。但這些道德討論似乎只改善了問題提出者的生活,而與那些農民工沒有關系,他們依然或艱難、或幸福、或既不艱難也不幸福地生活著,就像我碰到的那位兄弟。
我更愿意把農民工問題看作一個低技術或非技術勞動者的問題。金融危機中,美國一個心理學研究生找了一份收銀員的工作,他署名“難題”為自己的職業選擇辯護:非技術工作并非沒有技術,他花了一個星期才基本熟練起來。同樣,農民工并非都沒有技術,他們在崗位上習得了學校無法教給他們的經驗與技能(也許這些都被學校定義為非技能),所以在骨子里,他們鄙視學校形式的職業教育,就像這位兄弟暗示的:“其實不難”的技術何必學幾年?
隨著新增人口的減少和高校錄取率的增加,職業學校的轉型無法避免,也許,低技術或非技術勞動人員就是未來職業學校最主要的服務群體。果真如此,職業學校做好準備了嗎:我們如何為低技術人員頻繁的職業轉換提供便利?我們是不是準備好重新定義技術與技能?我們是不是有能力為成人而不僅僅是未成年的學生提供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