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新超 林澤炎 Jing Sun 田金昌
在日益頻發的社會群體事件中,存在一些影響事件發展的關鍵人物,正確認識這些人的行為及作用發揮機理,將有利于我們更好的預防、處置群體事件,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
在社會大眾情境中,對引發群體行為的核心人物的認識,社會學、人類學比較早就有一些文章與著作討論這個話題。美國傳播學者拉扎斯菲爾德等人的《人民的選擇》(1944)一書中最早提出“意見領袖”這個概念,他們根據對總統選舉時選民投票意向的研究中,發現大眾媒介影響與個人間接觸的影響相比顯得相對不足的現象,提出了兩極傳播模式,即“觀念常常是從大眾媒介流向意見領袖,然后由意見領袖告訴人群中不太活躍的部分。”傳播學中意見領袖是指信息傳遞和人際互動過程中,少數有影響力、活動力,非選舉產生又無名號的人。這些人扮演評介員、轉達者,是組織傳播中的閘門、濾網。在信息傳播中,信息輸出先傳達到這一部分人,再由這一部分人把信息傳遞給周圍的普通受眾。即使直接傳達到普遍受眾的信息,也要由“意見領袖”對信息做出解釋、評價、導向或指點,才能使人們在態度和行為上發生預期的改變。
在《引爆點》一書中,格拉德威爾分析社會流行事物的發生與發展,提出群體性事件的流行,也是受到個別人物的強烈影響(Gladwell,M.,2002)。流行的潮流總是一些個別人物帶動,他們可能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制造流行,甚至自己成為潮流的引導人物,也并不知情。不管引導者的出發點與動機如何,主動還是被動,他們之所以能成為個別人物,是因為具備一些特殊的個人品質與行為特點。按照格拉德威爾的觀點,是他有豐富的社會人際關系網絡,可以成為群體的聯系員,具備一定的推銷能力,可以推銷自己的觀點與行為。
“意見領袖”和“個別人物”概念,與社會群體事件中起核心影響作用的個人十分相似。但從他們的活動性質,以及對群體成員產生的效果看,還是有較大的區別。“意見領袖”與“個別人物”對周圍人的行為與態度的引導,在大多數情況下是一種單向影響的過程,而且是傳遞一種新的觀念,信息是受眾沒有接受過的,要接受的信息內容與形式也并不清楚。但在社會群體事件中,這種產生核心影響作用的人員的活動特點則不同,從其擴散的信息內容看,受眾對信息內容是有明顯期待的,這些信息可以是新的,也可以是澄清原有的模糊信息。另外,在與周圍人的關系上,既有他們對周圍人的影響,也應該有其他人對這些個別人物的選擇過程,他們之間的關系至少是一種雙向性的選擇過程。在信息高度發達的社會環境中,群體事件中的人員的交互影響關系,甚至可能表現出一種網絡性 (network)特點,從少數掌握主要信息來源的個別人物,到第一層次的小群體的聯絡者,再到下一層次與廣大群體面對面溝通的信息擴散者,在群體事件中的“意見領袖”或“個別人物”可能表現出一種網絡關系的特點 (Iacobucci,D.,Hopkins,N.,1992;Knight,K.,Ives,J.,2000)。

在社會群體事件中,扮演“意見領袖”的人員是群體成員獲取信息的重要來源,也是左右多數人態度傾向的少數人。他們在沖突中起到中介人的作用,也可能在整個過程中扮演不同功能的角色:對信息的加工與解釋、對消息的擴散與傳播、對群體成員的支配與引導、對沖突的協調或干擾。這種功能上多方面、多層次、很復雜的特點,應該與傳播和社會時尚流行方面的“意見領袖”有較大的差異(如圖1)。為了區別傳統研究與群體事件中特殊角色扮演者的不同,特別提出“關鍵角色”扮演者這樣一個概念。表示這個角色在社會群體事件中起到的特殊作用,以及產生不同影響的個體在不同角色上的表現差異。
可見,領導者對于群體活動的效果有重要影響,在更為復雜與困難的社會群體事件中,整個活動的發生與發展更需要有核心人物的影響。
第一,利益訴求的一致。“關鍵角色”人物作為社會個體,有自己的特殊利益需求;在群體成員心目中,他們是大家的利益代表,是群體事件參與者寄托希望,可以為自己爭取利益的人。
第二,對信息進行轉換與擴散,決定了“關鍵角色”扮演者必須比普通參與者信息面更寬,信息來源更廣,獲取的信息也更早、更快、更充分。他們能夠有更多時間與機會接觸各類信息,包括政府的決策決定、群體成員個人的觀點看法、其它沖突事件中的做法等等。
第三,在群體事件發生發展過程中,“關鍵角色”扮演者往往要代表群體直接與政府對話,或者在幕后指揮追隨者與政府對話。這決定了他們應該有較強的政策水平,能夠熟練掌握相關法律政策,在某些政策問題上要有較多的研究和知識,在事件中保持話語的權威性。
第四,在現實環境中,“關鍵角色”扮演者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群眾意見,發揮領導群體發展的作用。他們講義氣,敢于打抱不平,富有同情心和責任感,能帶頭為群體和成員利益講話,并藉此獲得集團內或小群體內成員的好感與信賴。
第五,由于社會群體事件具有聚合性特點,參與者更多是自發或自愿加入的,相互之間沒有隸屬關系,也沒有紀律約束,成員的行為有很大的自主性。作為群體的領導者,“關鍵角色”扮演者要約束成員行動一致,最大限度地達成目的,需要有較強的人際交往、社會活動能力以及關系協調能力,要在自己周圍形成向心力和吸引力。所以,群體的“關鍵角色”扮演者大多具有活躍好動,能言善辯,幽默風趣,人緣好,交際廣的特點,有向心力和吸引力,周圍常有一批追隨者。
第六,“關鍵角色”扮演者在群體中的社會地位。這是指他們在群體中所處的地位,以及具有能夠在群體之外獲取各種信息的社會關系;在事件發生與發展中,他們既要保持成員的認同感,又要獲得成員的敬重,還要爭取群體外社會關系的認可,這些獨特的作用也要求“關鍵角色”扮演者在地位上也必須與一般成員有所區別。但這種區別又不能過大,否則就會使成員產生距離感,脫離群眾。
根據調查,群體事件中的“關鍵角色”扮演者具有較為明顯的一些特點,比如,應該與群體有一定的聯系、具有一定的文化水平、豐富的經歷,特別是在外闖蕩的經驗,自認為“見過世面”等都十分重要(田金昌,王新超,2004)。當然,在城市中發生的群體事件,尤其不能忽視網絡信息傳播者的作用,其煽動性及隱蔽性極強。
根據群體活動理論,以及通過對群體事件的調查分析,“關鍵角色”扮演者主要有三種類型:
1.權威領袖。在社會群體中,群眾領袖或發揮領袖作用的大致有宗族權威、富裕階層、知識分子,甚至也包括一些地痞、村霸流氓惡勢力等,這些力量都利用具體的環境條件在某些方面行使權威,并對社會穩定有復雜影響。
2.組織領袖。在社會上,組織領袖一般指基層機構的成員。他們在領導群體成員的行為方面具有天然的優勢。一方面,他們具有身份的合法性,具有一定的群眾基礎,在民眾中有一批追隨者和支持者;另一方面,他們行使社會組織給予他們的一些資源,代表著政府的權威,是群眾中的“官方代表”。但隨著社會經濟發展、人們就業方式的改變以及部分干部作風不良等原因,其影響力正在削弱。
3.意見領袖。意見領袖是社會沖突中的群眾代言人和事件領導者,他們產生于群眾領袖之中,代表群眾與政府對話,在沖突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他們往往在沖突中脫穎而出,并通過沖突進一步提高自己的權威,最終成為影響社會群體的關鍵人物。
“關鍵角色”扮演者的成分比較特殊,社會群體事件的特殊性決定了這些人員應該與社會群體事件參與者存在較為密切的關系,能得到大多數人的接受與認同,特殊的角色決定他們應該在信息的控制、行為的表現、個人影響力等方面有一定的特殊地位。
“群體性”和“組織性”是群體事件的主要特征,自2005年以后的大量社會群體事件顯示這種 “群體性”的趨勢變得越來越明顯。這些事件的爆發與發展,不可能是隨意、偶然的,如果沒有少數個體或小群體的組織,不可能產生持久性的群體行為。分析過去幾年來諸如漢源、廣安、大竹、甕安、孟連、石首、“通鋼”等典型事件發現,社會生活中基于親緣、地緣、業緣等的各種“親緣關系”,在群體事件中往往起到比較明顯的作用,尤其是基于親情、交情、友情等“人緣”特性,具有同質性較強的群體成員間,比較容易產生“命運共同體”的感覺,使群眾更易聚集歸攏,在群體事件中表現出一種具有代表性的動員機制。特別是對于一些參與人數多、持續時間長、規模較大的群體事件,事件的組織嚴密程度更高,在事件的聚散進退過程中,往往是直接受到“關鍵角色”扮演者或自發的“小群體”的控制和影響。通過對政府信訪部門工作人員的訪談也證明,在處理群體事件中,對于“核心人物”的控制,也就是對于“關鍵角色”扮演者的控制與掌握,是維持穩定,控制群體性事件發展的有效措施。
通過對近2000人關于 “處理群體性事件的難點”的調查分析(林澤炎,王新超等,2009),最主要被提到的因素,就是“別有用心人故意擴大事態”問題,其他像工作人員的能力與素質、信息溝通、工作人員力量不足,以及對參與事件的人員的心理認識不到位等,也是很重要的影響因素。直接處理事件的工作人員認為,對于群體性事件中存在的“個別別有用心的鬧事人”感到更難處理(結果見表1)。

表1 對目前處理群體性事件難點的調查分析結果
對工作人員關于 “群體性事件在演變過程中,受到哪些因素的干擾”的調查分析(林澤炎,王新超等,2009)中,處理群體事件的工作人員認為,難以有效控制群體事件發展的原因,一個是政府部門反應遲鈍,以及各部門間的不配合,漠不關心,拖延導致問題不能及時發現與處理,乃至造成事態惡化。另一個,就是有“關鍵角色”扮演者的存在,就是所謂“牽頭人”、“核心人員”的組織。如果沒有這種人的存在,社會群體問題只能局限在個人水平,或者是小范圍,是難以形成群體事件的。通過這些“關鍵角色”扮演者的組織、串聯、活動,才使群體事件更易形成,也更難以盡快被處理,并存在演變成大的群體事件的潛在危險(具體結果見表2)。

表2 對群體性事件演變中的影響因素的聚類結果

在群體事件發生發展的不同階段,“關鍵角色”扮演者的作用發揮不同。通過圖2的簡單模式,可以將社會群體事件分為兩個階段:開始的群體內的交互影響,以及發展過程中的群體間的交互影響。在群體內的交互影響中,“關鍵角色”扮演者的行為從開始的單向的發動與影響,演變到后來的雙向影響模式,也就是表現為從開始的少量的“關鍵角色”扮演者的個人擴散信息的階段,發展到在群體內部,更多的參與者頻繁的交流與擴散信息,信息的傳播與擴散的速度突然明顯的增加,以及對信息的歪曲與改造也明顯加快。到事件發展后期,“關鍵角色”扮演者開始發動在不同群體之間的信息擴散與交流,很快便會形成信息交流的網絡化結構特點 (Iacobucci&Hopkinss,1992;Knight&Ives,2000)。以上觀點,也得到了我們關于社會群體事件調查的驗證(林澤炎,王新超等,2009;田金昌,王新超,2004)。
根據對大量的群體事件案例發展過程的記錄分析,可以明顯地看到整個事件發展過程的變化。比如,在事件爆發后的24小時內,是控制與處理事件的最有利時機,錯過這個時機,不同的人物與群體就要滋生,事件卷入的人與事就會變得更為復雜,處理的難度就加大。進一步從大的周期上判斷,事件爆發后一天、三天、七天,分別表現出不同的事件演變過程,起著不同作用的人物會陸續出現,帶來新的鼓動性信息,并推波助瀾,使事件維持發展下去。
可見,在社會群體事件的發展過程中,“關鍵角色”扮演者的影響作用是通過群體內的影響,擴散到群體間的影響。在這個影響過程中,表現出個體之間的直接交流,發展為群體內部的雙向的影響,再發展到群體之間的網絡式影響。
1.Gladwell,M..The Tipping Point:How Little Can Make a Big Difference,Malcolm Gladwell,2002.
2.Iacobucci,D.,Hopkins,N..Modeling dyadic interactions and networks in marketing,Journal of Marketing Research,1992,(29):5-17.
3.Knight,K.,Ives,J..Opinion leader development:A neglected area?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edical Marketing,Vol.1,2:142-147.
4.林澤炎、王新超等:《中國群體事件應對與處置策略研究課題報告(2009)》,中國重慶市科學技術委員會重點資助研究項目。
5田金昌、王新超:《從處理農村沖突探討市場經濟條件下政府行政管理效率的變革》,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EMBA畢業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