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海2008

5月14日·夏小茉的日記

從花家地的中央美院出來，心情就一直是這樣。陽光是說不出的好，有種米勒畫的味道。天空，舒展著《拾穗者》和《種蘋果樹》里的安靜，這種安靜，在北京真是少有。好像每個人都變得比往常規(guī)矩了很多、斯文了很多。連平時瘋狂的出租車，這會兒，也有點文質(zhì)彬彬的意思。我能感覺到，空氣中那種《晚鐘》似的淡淡的傷感，而且，彌漫在你我之間，有越來越濃的走向。

到王府井一帶，看了一下手機，下午三點四十分。沿步行街慢走，兩旁默默地滑過東安市場、中國照相館、四聯(lián)美發(fā)店、百貨大樓和新華書店。我知道，前面還有吳裕泰茶社、全聚德烤鴨店和東方廣場。我曾在這些地方分別喝過茶、吃過烤鴨和買過婚紗。但今天不是吃東西和購物的日子。我的腳步越來越慢，我的目光被放置在街旁的那一張張站立的、足足有一個中等個頭的人那么高的照片所吸引。這些照片，在我眼前，從黑白，變成彩色；由土氣，變成時尚。照片上的人和物，從歷史的深處走過來，越走越近，直至，在我眼前，突兀地展現(xiàn)了～張笑臉。在笑臉的下面，我讀到了一篇“序言”，“序言”的下面，有一行字：改革開放三十年攝影大展。

風一直很大，掠過密密麻麻的人群。吹亂了頭發(fā)，像一張張人像速寫。聽說新華書店有一場畫展。這是我今天去王府井的目的。果然到處豎立著宣傳畫幅。李苦禪、李可染、傅抱石、傅小石……讀到這些熟悉的名字，我激動異常。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站在畫幅前關(guān)注畫展的人并不多，大家的腳步穿梭，卻很少在這里駐足——這是很奇怪的事情。兩個染著黃發(fā)的小青年，一男一女，一個拿著一張紙，一個挎著一臺照相機。兩人滿臉笑容地攔住一個看樣子十八九歲的少女。男的說：小姐您真漂亮，可以給你照一張相嗎?女的連忙遞上一張紙，說：我們是寫真攝影沙龍的……少女退后兩步，側(cè)過身子，朝后面一指，說：去那里照吧。

我的目光順著少女高昂的頭往她所指的方向看，正前方一幢大樓的墻體上，有一面十幾米長寬的電子屏幕，屏幕上，一位西裝革履、約莫五十來歲的男子，神情凝重地在說著什么。看不清屏幕下方那一行字，只好一邊側(cè)著耳朵，逆著風，一邊往前走。再仔細聽，直至看到一位金發(fā)女子站起來。對男子提問，才隱隱聽到“傷亡人數(shù)肯定還會上升”之類的話。

頭頂?shù)年柟怃佅聛恚裨谧虧欀吋铀鞯南蛉湛谖铱磥恚杏X煩躁不安。前后左右看了看，有幾十個人，跟我一樣，仰著頭，盯著屏幕。

慢慢覺出了心里的冷，由心底升騰上來，像堅硬的鋼鐵，灰色的，摻雜在血液里，爬上肌膚。那個畫展在我心底慢慢稀釋。把目光從高處收回，不知該放在何處。只能機械地被人流隨意地裹挾著，向前繼續(xù)移動步子。我看到了一頂大大的涼傘，涼傘下，簇擁著很多人，中間有四五個白色的身子忽而彎腰，忽而伸直。像彈簧一樣，在人群中起伏不定，閃爍在我的眼簾。

這四五個白色的身子肯定是涼傘下的主題，我亦步亦趨，我很想知道她們?yōu)槭裁茨敲疵β担齻冊诿β凳裁础Ｋ齻兒苌僬f話，只是微笑著快速地向聚到?jīng)鰝阆聛淼娜诉f紙張，我終于看到，在她們的身上，還有一個大大的、紅紅的“+”字，“+”字畫在一輛長長的大巴上，鮮紅的油彩在潔白的車身上，顯得分外溫暖、耀眼。

本能地接過一張紙，仔細一看，是一張表格，上面是“姓名”、“年齡”、“性別”、“血型”之類的內(nèi)容。這些內(nèi)容中間都空著一些格子，就像中國畫中的空白，意味深長。我知道，我其實是錯把它看成了中國畫，我知道，我必須填滿那些空格。特別是“血型”，很重要，一定要如實填寫。一位白衣女孩子微笑著說。但我聽出了其中的嚴肅。

另一位二十來歲的白衣女孩見我正往人群里擠，便高高揚起一張表，對我微微一笑，我接表時，注意到她嘴角抿出了一個若有若無的小酒窩，像極了蒙娜麗莎。有一位三十多歲的醫(yī)務工作者把一個高高瘦瘦的女孩子，像拎一棵小白楊似地放到?jīng)鰝阆碌穆涞爻由希缓笮χf：對不起，你太瘦了，不符合條件。

那個女孩子從秤上飄下來，我注意到她臉上的神色，像米勒筆下的牧羊女。

填好表的，醫(yī)務人員在表上簽了字，又遞到填表人手上。拿著表的人朝涼傘后面的那輛大巴走去，那里排起了一條十來米的長龍。風越來越大，我一只手壓住頭上的小布帽，一只手捏著一張表，我聽到那張表在風中“嘩啦”作響。所有排隊的人，臉上都很平靜，這種景象讓人感覺有點陌生，而且，不太習慣。太陽往落下去的方向慢慢踱步，它的光輝黃中透著白，白中有一種淺度的灰。由于風的稀釋，這種色彩，在臉上并不覺得熱，而是有種透納在表現(xiàn)古羅馬、戰(zhàn)艦和威尼斯時明亮的溫暖。

有一位已經(jīng)上車的女子，戴著一副眼鏡，揮著一只手，她的形象和動作，透過車窗玻璃，傳遞出來，讓排在車外的人都沿著揮手的地方巡逡。在隊伍的旁邊，站著一位男子，他消瘦的形象，讓我想起梵高的自畫像，他銳利的眼神，狹長的腮幫、鷹勾的鼻梁，以及絡腮的胡子，讓我看到了他周圍散發(fā)的旋轉(zhuǎn)的藍光。我剛想轉(zhuǎn)過臉去，突然發(fā)現(xiàn)，那張臉笑了，先是胡子動了動，像被誰扯了一下，接著，整張臉動了起來，連雙眼都被拉得瞇了起來。他的鼻孔翕動著，被胡子包圍的嘴極力向兩邊擴張。是的，我看見那張臉笑了，“梵高”還聳了聳肩膀，把肩上的一只花色的坤包抖了抖，然后，抬起了右手，向車窗的方向揮了起來。

風依然很大，我甚至有點擔心單薄的“梵高”會被突然吹倒。

陽光繼續(xù)向色彩中滲透進來，陽光穿過窗玻璃，閃動著奇特的光輝，像稠密、厚重的地毯，向我的眼簾鋪張開來，而風。用粗放的筆調(diào)大肆渲染，讓周圍的一切更明快、更簡單、更美好。

隊伍挪動得好慢呀，我的心跳在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加快。當我的表格被收上去的時候，我得以登上那輛大巴車，我轉(zhuǎn)動了一下身子。站在我后面的是一位男生，也剛好轉(zhuǎn)身，他背上的雙肩包在我的胸前掃了一下，“咯噔”一下。我沒聽清楚那個男生對我說了什么，我只對他笑了笑，好像是我做錯了什么似的。然后，我把目光朝車窗外高處的電子屏幕看去。

屏幕上，不知什么時候，已換了畫面，是一些急駛的軍車，一輛接著一輛，像競賽似的，還有奔跑的人群。那些奔跑的人都沒空著，肩挑手提的，全是東西。我從斷斷續(xù)續(xù)的旁白中，聽出了“抗震救災”之類的名詞。

夕陽不知在什么時候從對面的樓頂落了下去，我的心也慢慢往下沉。站在我前面的人陸陸續(xù)續(xù)地坐在了車窗兩側(cè)的座位上。有的卷起衣袖，伸出胳膊，讓針管刺進來。我突然有種莫名的緊張。這時候，我分外想見到呂梅林。

我撥通了呂梅林的手機，我有點喘不過氣來，我對呂梅林說：你在哪?你快點過來!那頭的呂梅林也問我：你在哪?我說我正在王府井看畫展。不過遇到了一點情況，你快點過來!呂梅林許是聽出了我口氣中的急促，他也變得很急促：什么情況?不會發(fā)生了什么意外吧?你不要嚇我。我說：沒有什么意外，你過來就知道了。呂梅林說：那你在那兒等著，我馬上到!

掛了手機，我輕輕地拍了一下胸口，趁著沒人注意，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氣。我把伸長的脖子放下來時，迎面一位醫(yī)務人員站住了，她右手拿著針管，左手拿著棉簽，戴著口罩的嘴朝窗口的一張長椅上畫了一道弧線，我的手放在胸口上，慢慢坐到長椅上，她坐在我對面，我靜靜地看著她靜靜的臉，像欣賞莫奈的《睡蓮》。

我想了想，又往車窗外望去，窗外的隊伍越扯越長，現(xiàn)在有近二十米了。隊伍挪動得很慢，在隊伍中央，有一位五十多歲的婦女，婦女披著一條白色的紗巾，一抹金黃色的頭發(fā)從紗巾的邊沿流淌出來，緊緊貼在她光潔的前額。她的眉毛很濃，眼眶描著黑色的眼影；她的鼻梁又直又長，小嘴尖尖的，描著玫瑰色的口紅；她的身段修長，雙手優(yōu)雅地放在小腹上。我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她的身上，心想：為什么不是一襲黑色的旗袍呢?如果是，那活脫脫是惠司勒筆下的《母親》肖像。估計“母親”不是中國人，而是來自中東的某一個地方。我的鼻子酸了，心閘被水沖擊著。我又把目光投向高樓墻體上的那塊大屏幕，畫面上人物轉(zhuǎn)換的節(jié)奏更加迅速了。畫面因為在暗色中更加清晰起來，色彩也更加豐富了。

車內(nèi)，我留意著旁邊的人，身后的那個小伙子這會兒正把雙肩包摟在懷里，他沖我一笑，問：緊張嗎?我點了點頭，馬上又搖了搖頭。他笑著又問了一句：第一次嗎?我搖了搖頭，馬上又點了點頭。他還是一笑：誰都有第一次，之后就不緊張了。

我又想給呂梅林打電話了。我說：呂梅林，你不知道這里有多熱鬧，你快點來，你一定要參與進來。不知怎地，我說這些時，內(nèi)心開始變得很激動，我感覺到了額頭上有潮濕的汗?jié)n滲出。我又說：你快點過來，不然就下班了!

呂梅林在電話那頭不停地問：你那邊到底在干什么?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大事?再大也沒有四川的事大吧?你不是說在看李苦禪和李可染的畫展嗎?他們的畫水平再高也不至于把你的情緒弄成這樣吧?你不是那種沒見過世面的人吧?我說：你來了就知道了，我希望你也參與進來。我的聲音有點顫抖，我伸出去的胳膊也有點顫抖，我聽見那張口罩也顫動了幾下，說：放松點，別緊張。

我的目光在車里四處轉(zhuǎn)動，后面的人慢慢地向前移動，我感覺他們的距離離我之近，讓我有壓力，同時，又讓我內(nèi)心有力量。所有的人都微笑著，但都不互相說話，大家用眼神對話，大家是在一起的。

這時。我莫名地恨呂梅林怎么不在我身邊?我渴望他分享我現(xiàn)在的心理狀態(tài)。我更渴望他分享我現(xiàn)在的表現(xiàn)。我忍不住在手機里沖呂梅林喊了一句：我說呂梅林，你也要做一件有意義的事!

整輛車隱沒在灰白中時，隊伍還是沒有縮短，車窗外的“梵高”胡子飛揚。那只花色的坤包在他瘦長的胳膊下輕輕搖晃。一個姑娘下了車，她向他奔去，“梵高”的胡須圈兒拉成了橢圓，他沖她豎起了大拇指，那個姑娘像高更筆下唱著牧歌的少女。她的周圍炫著光艷的色彩。

醫(yī)務人員把針頭拔出來，囑咐我在座位上不要動，坐上十來分鐘。墻上的大屏幕上，有一個熟悉的人，在與一排軍人逐個握手，我認得他是溫家寶，我的心提了起來，我惦記著呂梅林現(xiàn)在到了哪里。

我拿著一個鮮紅的小本慢慢走下大巴。我奇怪自己也跟這個小紅本發(fā)生了關(guān)系，我把小紅本翻來覆去地看。我覺得我失去了一些東西，但得到了很多東西，我甚至想把小紅本高高揚起，讓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但我還是按捺住自己。我的目光開始在人群中搜尋呂梅林的身影。

呂梅林氣喘吁吁地趕到我面前。我不待他開口。便把他拉到?jīng)鰝憷铮I(lǐng)取一張表格，趕緊填。

呂梅林皺著眉頭環(huán)顧四周，嘴里不停地嘀咕著什么，他拿著表格，看也不看，往畫展通知的條幅處走。我沖著他的后背喊：喂，呂梅林，你去哪里?呂梅林一邊走，一邊粗著氣說：我趕得太急了，去上個廁所。我身旁的醫(yī)務人員沖著我笑笑。說：別難為他了，他那樣連風都刮得倒的身子，吃不消的。

呂梅林上完廁所回來，問：發(fā)生什么事了?要我做什么?

我很嚴肅地對他說：呂梅林呀，你真的要做一件有意義的事。你看大家都在做。我想了想，又說：不過，這件事你沒資格做，你真的要找一件別的有意義的事來做。

呂梅林說：我又沒說不做，你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干嘛。好像我成了立功贖罪的人似的。說完，他奪過我手中的小紅本，睜大眼睛說：一下子抽掉了這么多血。我請你去補補身子，吃烏雞燉人參，算不算做一件有意義的事?

我說：這是自私自利，不算!

呂梅林的8月7日

呂梅林來到他熟悉的地壇公園。他與夏小菜結(jié)婚之后，在和平里租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兩人從中央美院畢業(yè)搬到這里住后，沒事時，便總是手拉著手去地壇公園玩。所不同的是，他倆以往每次都是從西門進去的，而這次，呂梅林來到了東門。

呂梅林站在東門，看了一下手機，是下午六點整，他正得意自己的準時時，卻聽到公園里的鑼鼓聲清晰地傳到他的耳邊，把他的耳膜震得“咚咚”作響。

公園的門口是起點，沿著起點，門口站了兩排人，向公園里延伸。那些人呀，有中小學生、有大學青年，更多的是老年人，都揮舞著雙手，雙手各擎一面小紅旗，匯成快樂生長的樹林，指向藍天。

呂梅林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邁開雙腿，想往公園里大樹的綠陰下站，突然，他聽到一個聲音向他大喊：呂梅林，你往哪里跑?火炬就要來了!

呂梅林慌忙折回去，站在隊伍中，他剛接過別人遞上來的小紅旗，學會把雙手舉起來，就聽到了一陣歡呼。呂梅林把頭探出隊伍，往左看了看，他看到左邊隊伍的盡頭有一個女孩子。推著一輛輪椅來了。輪椅越來越近，呂梅林再探出一點頭，看清了那張在電視里很熟悉的臉，他確認是她，桑蘭。

呂梅林不由自主地離開隊伍，跟在桑蘭的背后走，他覺得，只要跟上桑蘭的輪椅就可以了，他剛這樣想，便被人流包圍，只一眨眼工夫，他就落在了后面，呂梅林扭過頭一看，身后的兩排長長的隊伍不見了，像頃刻間融化了的水，涌向同一個方向。

呂梅林想起在家里，夏小茉揪著他的耳朵交待“不要拖人后腿”的話，他便加快腳步，夾在人群中跑。他跑著跑著，看見每個人都穿著相同的T恤衫，背上的祥云像紅色的火焰，把他的心燒得火燎火燎的。他跟著人群涌到地壇公園的方澤壇外，呂梅林看到了一張更加熟悉的臉。他聽到周圍全是尖叫“宋祖英!”“宋祖英!”宋祖英從桑蘭手中接過火炬，走向設在拜臺上的圣火盆。宋祖英雙手執(zhí)著火炬，慢慢地伸到盆里，只兩三秒鐘，一團小小的火焰猶如蓓蕾，倏地，開放成了艷麗的花朵。

呂梅林的耳邊是一陣聲浪更大的歡呼。他摸了摸頭頂，感覺頭發(fā)全濕了。他抬頭看看天，沒有太陽，但他周身發(fā)熱，腳下水泥地面升騰的熱氣，仿佛要把他身上所有的濕氣榨干。他拎了拎身上的T恤。又一次強烈地意識到，自已是現(xiàn)場惟一一位穿不同T恤的人，他環(huán)顧四周，遍地是祥云，他忍不住去摸站在前面的一個人的T恤，感覺很柔軟、很厚實。他覺得自己被周圍的環(huán)境拋棄了。

呂梅林把目光投向火炬?zhèn)鬟f慶典儀式的舞臺，整個舞臺被紅色渲染，舞臺背景上那朵紅色的祥云和那一雙張開的手掌，讓呂梅林想起了德拉克洛瓦的油畫。

呂梅林想走出人群到外面透透氣。但他移不動腳步。他覺得非出去不可，他想去找一件祥云T恤。大家都站著，目光都盯著舞臺。呂梅林四處搜尋著突破口。這時，耳邊又是一陣尖叫，他看見三個女孩走上舞臺，他聽到主持人說了《紅遍全球》的歌名。音樂放出來后，呂梅林一句也沒聽清。呂梅林的身子側(cè)著，往有空隙的地方擠。他擠到三個抱成一團的青年人面前，忍不住問：你們的T恤設計得很漂亮，在哪里領(lǐng)的?那三個青年一邊蹦著，一邊伸過嘴巴，問呂梅林：什么?呂梅林大聲說：你們的T恤在哪里領(lǐng)的?一個青年鼻子“嗤“了一下，說：什么?在哪里領(lǐng)的?另一個青年說：帶我們?nèi)ヮI(lǐng)吧。呂梅林改口說：在哪里買的?又一個青年說：單位統(tǒng)一發(fā)的，不過，我們付了錢的。

呂梅林一聽，把目光轉(zhuǎn)向別處，他在人群中搜尋剛才那位喊他“往哪里跑”的老太太，他認得她，是所在小區(qū)的巡防員，平時，她跟街道辦的人很熟。呂梅林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人群中來回掃射了幾輪，沒有看見她。他只得繼續(xù)往人群外面擠。他感覺身上黏乎乎的，T恤與汗?jié)n粘在一起，他感覺自已像一條鯰魚，一條被丟在地上、有著濕漉漉、滑溜溜粘液的鯰魚。他更想沖出人群了——像鯰魚渴望沖向河流。呂梅林側(cè)著身子，變得很靈活了，他甚至能呼吸到外面流動的、新鮮的空氣，似乎只要再邁幾步，就可以離開這個熱烈得讓人窒息的環(huán)境。正在這時，他的T恤被拉扯住了，呂梅林扭頭一看，是那位老太太。老太太見他回過頭，對他說：儀式還沒完呢，就想走?呂梅林說：只是想出去透透氣。老太太說：我們這么大年紀的人都不出去透氣。你難道連我們都不如嗎?呂梅林擠出一絲笑，說：你又不給我發(fā)一件祥云T恤?你們個個有，我為什么沒有?為什么我沒有紀念T恤?呂梅林剛說完，從老太太的頭旁邊伸出一顆銀發(fā)的頭，這個頭的聲音比那老太太的還大：這年輕人怎么這么說話呢?開口閉口紀念品紀念品的，難道你來這里，就是為了一件紀念品嗎?

老太太也把頭伸了出來：是啊。你來這里就是很好的紀念嘛。我一輩子，到今年六十七了，還是第一次遇到呢。

呂梅林看著另一個人背后的祥云，說：不發(fā)，我買一件也行，多少錢一件?老太太有點嘖嘖稱奇：為什么一定要穿我們這樣的T恤呢?你這件黑色的T恤不也挺好嗎?你瞧瞧，上面也印著圖案……別動，別動……讓我仔細認認，你以為我不知道呀，不是羅丹的《思想者》嗎，還有“中央美院”四個字呢，多好，我來跟你換……呂梅林連連把身子扭向一邊，笑著說：這是我讀書時的紀念品，這不，我來了這里，不就想著有什么東西紀念這偉大的時刻嘛……那個銀發(fā)叉說：想要祥云呀?那去做青年志愿者吧。老太太朝舞臺兩邊一指，說：看，他們不但有祥云T恤。還有祥云帽子，一整套的!銀發(fā)說：你站著都熱，那些青年志愿者演出結(jié)束后還要清理現(xiàn)場，更辛苦更熱，你做得來嗎?

呂梅林白了銀發(fā)一眼：什么話?呂梅林說完，心里的失望更濃了。他越來越覺得，自己仿佛不屬于這里，他與身邊所有的人都隔著一層什么。舞臺上。SHE組合的勁歌勁舞好像也與他無關(guān)，周圍能看到的祥云，在慢慢飄遠，他渴望去觸摸，甚至想去捕捉，但不等他伸手，它們就莊嚴十足地飄到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讓他擁有不到。

人群又掀起浪潮，朵朵鮮紅卷起層層白浪，個個臉上像極了德加畫筆下的舞蹈演員，呂梅林很羨慕他們，他覺得自己很沒意思，很無趣，很平淡。他想打一個電話給夏小茉。這次，他下定決心。要沖出人群——他確實沖出了人群。他的眼前是一大片水泥鋪成的空曠地。空曠地四周都是樹，高高擎起的軀干和葉子左右搖擺。像熱烈飄揚的旗幟。

呂梅林將目光放遠一些，他的目光順著那兩排松樹掠過去，那里是另一塊空地，如果是在往常的這個時候，一定會有三三兩兩的人散步，可今天沒有。呂梅林快步穿過兩排松林后，他的眼前變得空曠無比。呂梅林掏出手機，他覺得空氣全變成了熱流。在他的周圍轉(zhuǎn)成漩渦，一層一層，一道一道，越纏越緊，他甚至看到了那些熱流的顏色，有的金黃，有的深藍，滿天彌漫。呂梅林想起了梵高畫的《柏樹路》，他感到了煩躁不安，他的聲音也煩躁不安：夏小茉，你在哪里?電話那頭的夏小茉笑得很清涼：你那邊的活動一定很有意思吧?呂梅林說：有意思，但也有點失望。夏小茉說：有你這么沒境界的話嗎。呂梅林說：真的，連一件紀念T恤都沒有。夏小茉接得很快：別像小孩子一樣，做了事情，還想要一塊棉花糖。呂梅林說：現(xiàn)場一千五六百人，就我一個人沒有，感覺像怪胎。夏小茉說：那你不會買一件呀?呂梅林說：有錢買不到。夏小茉笑出聲來：不就是一件奧運T恤嗎，雅秀服裝市場一百塊錢一打。呂梅林說：在那個地方買，好像我沒到地壇公園現(xiàn)場來似的。夏小茉說：你還算老實。等活動結(jié)束以后，特批你隨處買一件臭美一下。

呂梅林頓了一下，說：你能來嗎?夏小茉毫不猶豫地說：公司有一個設計，我沒空呢。呂梅林說：那我現(xiàn)在就回去了。夏小茉問：活動結(jié)束了嗎?呂梅林說：差不多了吧。夏小茉說：什么差不多了吧，你不在現(xiàn)場呀?呂梅林說：剛才在現(xiàn)場。現(xiàn)在在離現(xiàn)場不遠的地方。夏小茉一聽，急了，說：你不要欺騙全國人民啊，那么大的事情，人家都參與，你當逃兵?呂梅林說：你不要把我的覺悟想得那么低好不好?夏小茉說：你到底在什么地方?呂梅林說：在和你一起看電影的廣場上。夏小茉問：在哪里看電影的廣場上?呂梅林說：和你看《夜·上海》的廣場上，那晚你不是發(fā)火了嗎?說特別不喜歡片中那個大嘴巴的女主角，你還說，為了紀念那位討厭的女主角，你把屁股下墊著的一張《新京報》拿回了家。夏小茉“撲哧”一笑，說：在那里呀，不過，我確實沒空，正在公司里設計一個奧運宣傳畫。我忙到現(xiàn)在，連一口水都沒喝呢。呂梅林說：那你別怪我沒人作證了，我在現(xiàn)場站了四十多分鐘，我算做沒做一件有意義的事?告訴你，我之所以對沒得到一件T恤耿耿于懷，是因為我怕你不相信我有來。

夏小茉的聲音很大：我說呂梅林，你說這樣的話，有意義嗎!

后海的“胡同寫意”

郝旺約呂梅林和夏小茉“去后海坐坐”時，是八月二十五日下午四點三十分，呂梅林正摟著夏小茉，臥室里空調(diào)的聲音若有若無，像大海后退的潮汐。郝旺在電話里還說：我想聽你倆談談二00八年做的有意義的事。你們一定要來呀。

呂梅林聽郝旺這樣說。笑了笑。把手機遞給夏小茉，說：給生活得有意義的人接。夏小茉拿過手機說：郝旺，上次你把我獻血的事泄露出去，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五點三十分的時候，郝旺準時等在荷花市場的門牌口，他的臉朝著湖面。呂梅林拍醒郝旺。三個人沿著湖岸走。夏小茉說：上次你真的不應該把我的事報道出去，你知道我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嗎?我感覺公司里的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呂梅林說：雖然我們高中同學三年，你真的不了解夏小茉。郝旺好像還沒有回過神來，他的眼神一片迷離，連肓語都是迷離的，他絲毫不理會夏小茉和呂梅林的話，還是看著湖面，說：依然是楊柳岸，你們看，垂釣的人、水里的船、飛翔的鳥，一切都很生動，不過，太陽使這一切更添異彩。你們不覺得嗎?

此時。天空澄藍，太陽給云朵鑲上了金色的邊，細密的槐樹葉子，在頭頂分割成細碎的風。郝旺拍了拍呂梅林的肩膀，眼睛卻對著夏小茉，說：記得春節(jié)時，我們?nèi)巳サ氖亲戏勖噪x、幽靜深馨的“藍蓮花”，那時，全國上下天寒地凍，菡萏香銷，愁云慘淡，眾芳蕪穢，遲暮悵惘，想不到，幾個月過去，更多的大悲大喜，接踵而至，真是措手不及、應接不暇呢。

夏小茉輕輕嘆了一口氣說：是啊，其實，縱使時光流失了它的光鮮與尊貴，縱使歷史的標簽在塵囂中悄然抖落，但是否每一件事物都依然故我?是否每一個人都希望在平淡或特殊的時光中爭取時光給它一個身份或評價?——即使不是永久、即使不夠高度。至少能叫得響、不非議，或者說，無愧我心。

郝旺笑著說：夏小茉當初不該去學美術(shù)，而應該學中文。呂梅林把夏小茉摟在懷里，說：她不學中文也罷了，把我也拉去學美術(shù)了。

郝旺說：她不拉你去學美術(shù)，你能得到這個才女嗎?那時，我還想拉她去學中文呢。

夏小茉說：我們這幫高中同學。那么多人學了中文，可沒一個人當了作家。倒是有幾個不務正業(yè)，成了京城報界的名記。呂梅林說：郝旺算一個。

郝旺說：當記者也不是我的本意，我還是想做研究，早知道國學這么被看重，我也去品《三國》、談《史記》、讀《三字經(jīng)》了。呂梅林說：如果你去做易中天王立群錢文忠，誰給我的夏小茉寫新聞報道呀?郝旺說：還不是你報的料。夏小茉對呂梅林說：他就是這樣一個人，自己后進，還拿人家說事。郝旺說：你別怪呂梅林，這事我覺得確實應該報道。

還有那么多人，為什么只報道我一個呀?別人看了，會有什么想法?何況，我那時是去看畫展的，沒想到會去……

郝旺說：你是北京最早一批獻血的，意義重大。夏小茉說：什么意義重大呀，當時那么多人，我在旁邊站了幾分鐘，我是不由自主地走過去的，說實話，當我接過表格填時，還在猶豫，但我周圍的人，沒有一個人猶豫……夏小茉說著，她一直看著湖面，這時，她的眼前有一艘游船劃過來，雖然吃水不深，但很平穩(wěn)。夏小茉仰起了頭，心想：可能是因為，此時沒有多大的風吧?

呂梅林靠過來，目光順著夏小茉，說：你是不是特佩服那個劃船人的勇氣?其實，他不一定是游泳好手，但他是掌舵高手，不但吃準了方向，而且把握好了心態(tài)。

不知什么時候開始。湖岸的酒吧漸次亮了起來。后海的黃昏是淡紫色的。風兒繞著湖岸走，偶爾有輕柔的古箏弦樂，穿透在槳聲燈影中。

三人舍了銀錠橋，郝旺不知朝哪里瞥了一眼，說：這次換個地方，去“胡同寫意”，如何?

夏小茉和呂梅林沒表示異議。三人坐定，要了一碟瓜子、一碟牛肉干和一壺鐵觀音。

酒吧里的燈光是淡黃色的，面對湖邊的窗口，垂掛著一塊素雅的蠟染布。夏小茉問了服務員一聲：窗簾可以卷起來嗎?服務員一邊點頭，一邊走過來。夏小茉的視線隨服務員的手，把外面的世界一點點撩了開來，她的心，一下子也舒張開來了。

我想，當時那么多人，如果我不去，會不會覺得自私?我不停地問自己。夏小茉望著窗外的湖面，說。

郝旺說：沒人會那么認為，只有你自己這樣想自己。想想，我們報社捐款，上千號人的單位，論資排輩，按大小捐，每一級別的干部，每一工齡的員丁。都定好了捐款的數(shù)目，想多捐，對不起，不收。很多人只好偷偷匯錢到指定的銀行賬號上去，或到紅十字會去捐。有一位年輕的記者，捐了二十塊錢，被同事“嗤”了一下，他大罵同事，說他媽的，國家有難，不是有國家財政嗎。何況，我也是來自災區(qū)。我全家這幾天還住在室外的帳篷里呢。可據(jù)了解，他家在長沙，根本沒受到地震影響；還有一名校對員，捐了十元，她說：我工資低，生活費都不夠。第二天，她邀同事到秀水街，買了三條裙子，掏了四百多塊錢；那兩三個月，單位內(nèi)部總是互相嘀咕，誰捐多了，誰捐少了，誰應該多捐一點，誰應該少捐一點，聽得我頭都快爆炸，心都快崩潰了。

呂梅林聽到這里，插了一句：郝旺。你捐了多少?

郝旺笑了一下，說：你別說了，為了這事，我還真?zhèn)噶四X筋，倒不是因為我沒錢。也不是不想捐。經(jīng)過廣泛地了解情況，我作為普通員工，只能向大多數(shù)人看齊：捐了兩百元。呂梅林問：那你另外向紅十字會捐了嗎?郝旺說：保密。呂梅林說：對我們還保密?夏小茉插嘴說：呂梅林。你這樣問有意義嗎?

呂梅林說：你總是要做有意義的事，所以，我去了地壇公園火炬?zhèn)鬟f慶典現(xiàn)場。記得當時和平里街道辦事處的人來問我去不去時，夏小茉說：這次你必須去。我起初沒覺得這是一個多大、多有意義的事，只是覺得好玩，消磨時間，于是去了。直到到了現(xiàn)場，我還認為。只是去湊一下數(shù)的，所以，為表示“我在現(xiàn)場”，我有權(quán)利索要一件紀念T恤，沒想到。被別人瞧不起了……很多東西，在中國賦予儀式感了之后，就賦予了“意義”，一切便變得十分莊嚴了。我怕褻瀆了那種神圣的感覺。特別是在這樣的場合，我不善于隱藏自己內(nèi)心真實的想法，很容易招來別人的不屑。也許，我天生就是一個做小事的人吧。那些小事充斥著“無意義”，我無法控制自己偽裝崇高……

已經(jīng)入夜了，透過窗玻璃往外看，湖面上朦朦朧朧的，蕩漾著一片燈光。燈光有的暖，有的冷，像必不可少的秘密。有更多的船來往穿梭。有一艘，船夫搖著擼，船頭掛著一個紅燈籠，詭異的，像一只奇特的大眼睛。楊柳飄飛著，像一根根揚起的鞭子，抽打在風的身上。風開始慍怒著，它無所適從，在湖岸肆意游弋。

夏小茉的眼睛還是沒離開窗子，她的耳畔，聽到呂梅林在繼續(xù)說：知道嗎，后來，夏小茉又要我去做奧運會志愿者，我覺得，我又要做有意義的事了，但我去報名的時候，團委的人說我外語不夠流利，人長得太瘦，微笑著把我請了出來。那時，我內(nèi)心沒有多失望。我覺得不管參與了沒有，只有內(nèi)心有愿望，就是好的，就可以了。我覺得在家里的電視機前收看奧運會開幕式和到開幕式現(xiàn)場做志愿者，意義都是一樣的。

郝旺說：夏小茉呀，你或許不知道，5月底的時候，呂梅林跟我偷偷地計劃去四川做點事情，他說，哪怕為倒塌的樓房搬一塊磚，在帳篷里為他們唱一首歌也好。我們連行李都準備好了，后來，由于我單位另外有采訪任務，我沒去成。

呂梅林接口說：提它干嗎，我不是也沒去嘛，其實，我可以一個人去的。我沒有一個人去的勇氣，我還是沒有戰(zhàn)勝自己。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有如此復雜而奇特的心緒。我感覺就像康定斯基的《構(gòu)圖》那么紛亂如麻……

郝旺說：今年我流過兩次淚，一次是五月的一個晚上，當“心”形蠟燭點燃，當王杰、王韻嬋的《祈禱》響起時，我們單位幾百位年輕人圍成一圈，雙手合十，有的低眉默念，有的仰頭喃喃。印象中，那天晚上是有月亮的。月光時隱時現(xiàn)，傾瀉在我們的頭上，我們的影子也時隱時現(xiàn)，偶爾，我們會蹲下身子，用雙手呵護住那點點被風吹得顫顫微微的燭光，那些燭光和著月光，乘著一圈一圈波紋，消失在我們俯下的身子里。那一刻，我像單位里那些脆弱的女同事一樣，忍不住留下了眼淚。我不知道，我是在哭別人，還是在哭自己。記得那晚，有的人站了一個多小時，剛有想離開的意思，立即遭來喝斥，說必須等所有的蠟燭燃盡，才能離開。我看到那幾個非得提前走的同事，臉上布滿罪人一樣的神色。我不敢成為罪人。那晚的風好大呀，后來，很多蠟燭都被風吹滅了，剛剛點燃，又被吹滅。大家終于累了，不再去點了。大家終于熬不住了，不知誰說了一句：太晚了，我們走吧。明天還要上班呢。我對說這句話的人充滿了敬意和謝意。我想，很多人都是這樣想的。而我們，為什么卻不敢說出來呢?還有一次，就是奧運會的開幕式，我在現(xiàn)場，我又一次哭了。

呂梅林說：如果在祈禱現(xiàn)場，我可能就是那個說出這句話的人。我可能就做不到像夏小茉那樣，那天在地壇公園，簡直是一個歡樂的海洋，現(xiàn)場不但有東城區(qū)的企業(yè)代表、火炬?zhèn)鬟f贊助企業(yè)代表，以及東城區(qū)各界群眾，還有很多文體界的明星，但我就是感染不起來。如果夏小茉在場，她非激動得歡呼跳躍不可，當然，她看到我的表現(xiàn)，非罵我不可。

郝旺說：火炬?zhèn)鬟f期間，好多做生意、搞企業(yè)的老板找我們，說報道的時候，順便提一下他們企業(yè)的名稱、他們的姓名，或出現(xiàn)一下他們的形象。他們說：我出了錢的呀。不就是為了宣傳一下嗎。夏小茉說：這倒無所謂，比起那些承諾了、宣傳了，但一分錢也沒到位的企業(yè)來說，他們算是好的了。

郝旺說：作為記者，這八個月見證了太多的人和事，我的心撐得快要爆炸了。有幾次，我覺得快頂不住了。呂梅林說：其實，人只要一思考，無不經(jīng)受這樣的折磨。人心是最難描繪的。夏小茉說：就像魯本斯描繪的十字架下的耶穌

呂梅林摟著夏小茉說：你能原諒我嗎?夏小茉說：無所謂原諒，安靜一下吧。

郝旺笑了一下，指著窗外，說：你們看，此時的后海，喧嘩聲剛起，它們在龜裂的縫隙里飄蕩，但最后，都要吞噬在無邊無際、若有若無的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