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邵燕君】《2009中國小說·北大年選》已經推出,這是本論壇編選第六個年選版,繼續本著優中選優的苛刻標準精選了七個中篇,七個短篇,三個長篇,以及九個關注長篇。每篇都附以點評文字陳說推薦理由和藝術得失。此處分三輯(中篇、短篇、長篇)刊出,曾刊出點評文字的篇目從略。
2009中國小說(《北大年選》篇目)
中篇:
1,陳謙:《望斷南飛雁》,《人民文學》第12期。
2,陳河:《信用河》,《中國作家》第9期。
3,須一瓜:《火車,火車,你找到老婆沒有》,《人民文學》第11期。
4,韓少功:《趕馬的老三》,《人民文學》第11期。
5,曉航《斷橋記》,《人民文學》第7期。
6,徐則臣:《逆時針》,《當代》第4期。
7,南飛雁:《紅酒》,《十月》第1期。
短篇:
1,鐵凝:《伊琳娜的禮帽》,《人民文學》第3期。
2,畢飛宇:《睡覺》,《人民文學》第10期。
3,黃雯:《好笑的愛》,《上海文學》第9期。
4,郭文斌:《清明》,《人民文學》第4期。
5,唐朝暉:《儀式》,《花城》第4期。
6,冉平:《青紫藍》,《中國作家》第4期。
7,附:沈從文:《摘星錄(綠的夢)》,《十月》第2期。
推薦長篇:
1,劉震云:《一句頂一萬句》,《人民文學》第2-3期。
2,于曉丹《一九八。的情人》,《當代》第2期。
3,王剛《福布斯咒語》(上):《當代》第1、3期。
關注長篇:
4,張潔:《靈魂是用來流浪的》,《鐘山》第1期。
5,蘇童:《河岸》,《收獲》第2期。
6,張翎:《金山》,《人民文學》第4—5期。
7,陳河:《沙撈越戰事》,《人民文學》第12期。
8,艾偉:《風和日麗》,《收獲》第4-5期。
9,王十月:《無碑》,《中國作家》第9期。
lO,張惠雯:《完美生活》,《青年文學》第9期。
11,莫言:《蛙》,《收獲》第6期。
12,張賢亮:《壹億陸》,《收獲》第1期。
陳謙:《望斷南飛雁》,中篇,
《人民文學》第12期,
點評者:郭家琪
《望斷南飛雁》大概是一部看到最后,無論是女權或父權主義者都會感到很不舒服的小說。這是一個極少有人用力探索的主題:在父權中心主義下,已婚女性追求獨立的“原罪”、枷鎖以及代價。
而這也是一篇弱勢者在意想不到之處,將了強勢者一軍的故事。
其實南雁的不甘雌伏,在小說當中處處有跡可循。只能說沛寧一直以一般男人看女人的心態來推斷南雁所可能有的作為,因此有意無意忽略。又或者:“沛寧壓根就不可能知道,南雁心中也有一顆種子,一顆遇到了合適的土地氣候就會瘋長的種子”。因此故事一開始,南雁就離家出走。而且音訊杳然。沛寧只能旁敲側擊,從雙方認識的人處打聽。以沛寧的溫和體諒,當然不可能警告逃妻,他只是無奈的望斷秋水,希望奇跡出現:妻子回心轉意,或看在孩子的份上回來。但這一切都沒“照常理”發生,他遇到的,是一個決絕的、破斧沉舟式的女人。南雁的內心有一塊空間是獨立的,永遠只為自己的夢想保留,她是那種沒有自己的建樹作為便死不瞑目的人。
自長篇處女作《愛在無愛的硅谷》起,陳謙就常描寫對婚姻(或男女同居)現狀不滿而出走的女性心理。她筆下的女人們常在問一個問題:人生就只能這樣了嗎?其實這是很多男子逢到“中年危機”時同樣會問的問題,有人因此轉換跑道,只為試探人生是否有新的可能。陳謙的女主人公有時會鎩羽而歸,因此其意義并不探索在“娜拉出走后如何”,而在于追問:女人為何不能出走?更深一層的拷問是:男主人公為何不能支持她?小說中的男主人公沛寧并不壞,他只是以想當然耳的心態揣度南雁要的東西,先前的許多蛛絲馬跡他都略而不計。但他娶南雁的心態也脫離不了必須男強女弱的迷思:女子無才便是德,找個平凡妻子當伴侶,以免家庭中“西風壓倒東風”。
世間的男女都在求自己的生存或發展。但通常遇到家庭與個人發展沖突時,被要求退讓的還是婚姻中處于弱勢的婦女。所有人回到千年不變的老路子上——女人就應該為家庭、為子女犧牲,即使對配偶的愛早已被年年月月的折磨犧牲忍讓消蝕得所剩無幾,還是得無條件地支持丈夫子女,因為你別無選擇。因而小說中南雁的突圍給人以慘烈之感,它的感染力穿透我們司空見慣的“人之常情”,讓我們看到另一個鮮為人知的婦女內心世界。而另一面,男主人公的悔恨也令人極端不忍。到頭來,整篇小說充溢著無語問蒼天的感受,令人感到窒悶,簡直無法呼吸。小說的張力最后在佩寧的孤寂怨恨、南雁的始終決絕及小孩的無知期盼中達到最高點,讀者的心弦也隨之緊繃欲裂。男主人公內心那段幾乎是無言的吶喊更幾乎是全篇的精華所在:沛寧的目光模糊起來,他想,王鐳才是一個真正有才華的女子,他真是辜負了她。如果他那時就知道,他最終要走到這個境地,必須放下手里的活計,去支持一個女人完成自我的實現,那他的人生,完全可以有另一番景致。支持王鐳那樣一個已被證明在科學上確實天賦異秉的女子,講得高闊一些,對人類果真還有著基因傳遞之外的意義。他現在再回想,他甚至會是心甘情愿的,因為他是比輸了的那個。
這才是痛切的肺腑之言,才是望斷天涯路以后的塵埃漠漠,心灰欲死以后的明澈洞見。愛情(或說男女結合)為何總得充滿那么多功利算計?自古以來,無數婚姻關系似乎就是場放在天平上的交易,男女雙方婚前互相揣度對方的分量與動機,個性與背景。但再怎么心機算盡,有時卻是枉凝眉,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一切,甚至失去了初心,失去了本有的心平氣和及清明。
家庭里頭的婚姻關系,對女人的箝制古今中外皆然。女性因為先天具有生育能力,孩子似乎是婦女的原罪,可以將婦女永遠捆綁在家庭里,而男方身為既得利益者,只需對千古以來社會馴化之功照單全收即可坐享其成。除非這個女人不愛自己的孩子,也不擔心旁人物議,家庭這口她先前自愿跳入的古井,將從此再也無法揚波。她將只能坐井觀天,結結實實地被家庭捆縛終身,這種將無數女人綁在家庭里的潛規則,對許多女人來說是擺脫不了的夢魘,對不相干的人來說。卻是人類家庭安定、社會發展的基石。婦女對家庭、孩子的情意結是如此難以打破,就連沛寧和南雁這對來自提倡男女平等社會主義中國的夫妻,來到號稱所有夢想都能實現的美國,擁有對歷代中國人而言舉世無雙的絕佳條件,都要經歷撕皮去骨般的掙扎,暗夜無聲的哭泣,才能殺出一條血路,其無形的束縛力可見一斑。小說女主人公南雁,與小說一開頭被世人期望成為居里夫人第二的王鐳相比,秉賦毫無驚人出奇之處,卻仍一心一意要掙脫傳統給婦女加上的鎖銬腳鐐,活出自己的天空。其間反差反而形成更強而有力的控訴:一個人只是要自己的一片天空,為什么這么難?為什么只因是已婚婦女,就必須甘冒世間之大不韙?
讀者當然可以說,上天跟沛寧開了個大玩笑。讓他生命中遇到的兩個女子皆不讓須眉、夙有大志。但男女之間的婚姻,為何逃離不了必須男強女弱的迷思?為何必須充滿那么多精巧的算計?如果男女擇偶,都能抱著尊重欣賞成全的態度和初衷,事后會發生令人錯愕變異的機率也越低。這也是這篇小說隱隱在向我們訴說的一則亙古不變的母題。
陳河:《信用河》,中篇,
《中國作家》,第9期。
點評者:陳思
或許恰恰因為缺席了不乏喧囂浮躁的文學革新運動,今天的海外華人寫作,往往在敘述國外經驗時依然保有穩健扎實的現實主義傳統。《信用河》不僅位居此列,而且在“海外經驗”與“傳統筆法”兩個方面均展現了作者陳河的出眾才情。
小說家以主人公文森特走進金先生的貨倉為情節起點。老一輩移民金先生經營的貨倉里保留著一種發霉的舊式人際關系:三兩員工間以師兄弟相稱,“師弟”如家奴一般給金先生洗碗,“師兄”不僅遞牙簽、端咖啡,還要揣測上意、嘲笑他人以取悅老板。新人文森特無法適應森嚴的等級制與家長制,只能在抑郁、羞辱與憤怒中一天天沉默。
推銷員阿依古麗的出現打破了舊貨倉的沉悶。這位與老電影《天山上的紅花》中主人公同名的維族姑娘,成為鰥居老人金先生和三十j歲的文森特爭奪的欲望客體。文森特與阿依古麗有了露水姻緣,似乎在這場對抗父權的無硝煙的復仇戰中漸占上風。就在這里,敘事發生小幅度的偏轉,大段情節空白開始出現——阿依古麗如美人魚般時隱時現。現身時,文森特總因金先生的作梗不得親近;而文森特覓得良機時,阿依古麗又隱沒水中。
文森特與金先生的角力在繼續。文森特欲罷不能,阿依古麗浮出水面的時間卻越來越短。預敘中開始透露不祥的信息,那些人物視角所看不見的情節空白漸次顯現為一道連貫的鏈條:她盡管屬意文森特,但為了取得移民身份,竟將賭注暗中下在老而不死的金先生身上。一次次失之交臂,使心煩意亂的文森特錯過了阿依古麗最后的求助與暗示,甚至阿依古麗與癌癥晚期的金先生結婚時,失望的他亦未將近在眼前的危機收入眼底。結局急轉直下,當重新燃起希望的文森特在美麗的“信用河”(CreditRiver)邊看到懷孕的阿依古麗時,才知道命若游絲的金先生。竟然徹底封死他的后路。金先生讓阿依古麗懷了自己的孩子,而他的幽靈將以孩子的形式永遠阻止她與文森特的結合。文森特立時體會到。阿依古麗劃清界線時“謝謝你來看金先生”的告別,包含著多少“從此蕭郎是路人”的哀傷、怨毒與絕望。敘事,也在“信用河”(富人區)安詳而殘酷的自然美景中落下大幕。
讀者從小說中看到。華人在海外已經逐漸形成自己的社群與傳統:80~90年代出國的年輕人們如文森特如今已過而立。在異鄉面臨著不一樣的夫妻離異與情感危機。青年一輩的處境亦不好過,在“性”已大幅貶值的今日,渴慕西方身份的年輕女性只能在東方老人中尋求買家。對華人內部權力結構的洞悉,是小說的深刻之處。新移民依靠華人社群來自我保護。同時亦在大部分時間中承受上層華人的權力控制。在“西方一老移民一新移民”的三層關系中,第二等級將古老的東方父權與西方霸權聯合起來:父一輩的金先生先一步獲得了西方身份,并反過來利用這一身份戰勝子一輩的文森特,并完成對阿依古麗的占有。或許,東方謀略與西方權力的結盟,才是華人真正切身的海外困境。
盡管敘事略顯直白,但值得慶幸的是,對海外華人新社會結構的深入剖析并沒有讓小說難堪重負。人物與情節是傳統現實主義筆法的重中之重。對待金先生時,作者并不施予簡單批判或廉價的同情。日復一日為打火機充氣的細節暗示出他對騙子女老板的念念不忘,他的真正死因則是自己(老一輩移民)對待信用與情感的執著態度。小說越靠后越見功力,本篇第九節,阿依古麗到貨倉向文森特求助,是作者處心積慮搭建的機關。阿依古麗發現金先生延續血脈的圖謀之后心情復雜,出于報恩、憐憫以及對這一掌握自己命運的心機深沉的老人的恐懼,她勢必不能拒絕金先生。那么在蜜月前懷上文森特的孩子,不僅可以避免終生和這個老人綁定,又能暫時以懷孕穩住金先生,等到他死后與文森特順利走到一起。因計劃過分突兀,阿依古麗不敢直接對文森特直言相告。過分沉溺于內心自我的文森特,亦無法體察阿依古麗發出的信號,因而錯過了兩全其美的最后機會。兩個人物的猜疑與軟弱。終于在這里促使他們各自做了懊悔終生卻又合情合理的選擇。盡管小說總體而肓敘事人的剖白稍顯過多,但這一處的伏筆卻深藏不露,讀者唯有讀完全文之后才能回溯性地領會到主人公的追悔莫及。同時,這一突轉不靠偷工減料的偶然事件,單憑前文穩扎穩打的性格塑造。讀完全篇,讀者也越發體會到作者描摹人物時一筆一畫的充沛內勁。
景物描寫與穿插則是陳河的擅長。描寫多數時候意在調節敘事節奏,在結尾處卻躍身成深藏不露的敘事。小說的最后一句話暗藏反諷:“一大片蔥蔥郁郁的樹林的盡頭,CreditRiver(信用河)閃爍著刺眼的亮光”。閃閃發光的“西方”身份(“信用河”)之下,掩埋著一堆掙扎呼喊、爭相踐踏的同胞們的尸骨。河風拂面,讀者卻對這片風景的代價心領神會。讀到這里,讓人不由感嘆:飄散他鄉的文學種子,在異域水土中生長、變異,如今的確搖曳生姿了。
須一瓜:《火車火車娶老婆沒有》,中篇。
《人民文學》,第11期。
點評者:陳思
即使從相對苛刻的角度出發,這依然是一部相當精巧的作品。
作品從交警“我”與違章者童年貴的對決中,穿針引線式地牽出了警察與違章者群體在現實重壓下各自扭曲的精神世界。刑警師傅因厭世而互殺之后,“我”調入交警隊后經歷了前女友的背叛。遭遇著旁人對警察的仇恨與嘲罵。還要忍耐舍友小康對事故現場照片的血腥愛好。執法中,違章者童年貴,洞悉世事的目光中充滿譏誚而毫無尊敬。“我”看不到倔強背后的慘烈,只感到深深的刺痛。“我”逐漸學會利用職權來對付他,亦變本加厲地以敵意來反擊周遭的冒犯。對職業、正義、生活的信念就在這筋疲力盡的纏斗與報復中磨蝕。快感消逝,倦怠襲來。刑警前輩們厭世的互殺情境不斷重現,隱然召喚著什么。幾番周折,這些信念與價值終究沒能重拾,反如指尖沙礫般飛速流逝。最終,“我”與童年貴大橋上進行生死對決。走投無路的童年貴,騎著破車一心求死。“我”恍然聽見火車來襲的嗚嗚聲。竟然沒有讓他如愿。一剎那的抉擇,是同情心的最終回返,還是逃避現實的順水推舟?當“我”自愿跌向橋下生命消逝的一刻,響起水晶杯碰撞的輕靈的叮咚聲,這聲飛來的清脆與悠揚,滌蕩了小說通篇的壓抑與陰霾,于“我”,又何嘗不是解脫?
從題材本身而言,本篇跳出了現成寫作脈絡的窠臼——比如“警察”與“違章者”的人物譜系。讀者見慣了“特殊材料”制成的警察。他們肉體歷盡槍林彈雨,生活中無怨無悔,更飽含了對法律、正義與職業的宗教般的信仰。須一瓜在本篇中卻呈現了這一群體最極端的體驗——對職業、對法律乃至對生命本身的“厭倦”。而“違章者”的書寫,既容易流向商業黑幫片的大違法者的“酷”,又容易萎縮成“新寫實”以來的小人物的卑瑣、掙扎與屈辱。作者讓童年貴這樣的小人物介乎兩者之間——位于法律邊緣的小人物,生長出桀驁不馴的精氣神,撐起那個慘烈的倔強的世界。須一瓜以法治線記者的職業便利去精細刻畫城市邊緣警察與違章者間命運的碰撞與偶合,提示了書寫現實的另一種可能性。
從須一瓜自身的創作譜系來說,本篇寫的是都市特定人群的心理困境。如果說早年的《蛇宮》與《淡綠色的月亮》,是在詭譎的情節中捕捉極限情境下人物心理的微觀脈動,我更愿意相信近年的《提拉米蘇》等“辦公室的故事”,只是她的暫時轉向。作家將精彩紛呈的內心戲放置在日常職場舞臺,由此練出了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不動聲色。本篇作品寫的雖然還是特定群體的偏執心靈,卻得益于她此前練就的對“日常”的精確觀察,小說對特殊職業人群生活的幾筆描繪既重且準,頗見功力。話說回來,圈外觀察者終究沒能交付更多的生活狀態,除那精準的幾筆之外,更多時候作品僅靠人物自身充沛的情緒來推進。或許拘泥于現實的讀者,會對這一人群內心的偏執乃至脆弱懷有疑慮——警察可以與我們同樣敏感與偏執。卻不能比我們還要脆弱;那么,他們自尋解脫的理由是否應該更充分些?為了打破讀者們囿于生活經驗而生的偏見。作為某種特殊生活的轉譯者的作家,下一步的努力便該是建立更嚴密的人物行為鏈條、生產出更具說服力的文學形式。
在技術層面上,須一瓜小說對道具的使用已有大成。假如小說讓壓抑的現實一氣到底就會顯得情調單一,作為情緒道具。水晶杯相撞的叮咚聲、《天國的階梯是白色的》的歌聲與童年貴一家人反復歡叫的那句“火車火車你娶老婆沒有”,總是適時地讓人從透不過氣的現實中蕩出。密植的痛感敘事需要捅出幾個氣口,作品因之彌漫文藝片似的殘酷與詩意的情緒復調。作為情節道具,它們的存在意義也遠不不止于生產詩意。這些雷同的“聲音”成為牽起所有人物命運的那條隱線,它們是伏筆也是破題。在“我”眼中,正是這些彼岸的天籟,讓刑警們選擇以自殺方式離開,也讓小康與童年貴在苦難中短暫再短暫地得以休憩。結尾處,照應前文刑警們的自求解脫,這些聲音的召喚讓“我”在大橋上憑欄一躍。小說也“噔叮”一聲,完成了詩意的突轉。
韓少功:《趕馬的老三》。中篇,
《人民文學》第11期。
點評者:季亞婭
如果隱去作者姓名,這小說很像這般寫成:鄉間智者,圍爐攏火,扯白談玄。也無非鄰里奇人,趣聞逸事,信手拈來,處處機鋒。你不明白?再說一個,又說一個,舉座笑倒。此時說者卻孤獨襲來,喟然長嘆日,此中真意,盡在微妙難言之處,誰能會得?于是笑漸不聞,若有所思。
所幸我們認識這位作者,了解這位偽裝的“鄉間智者”的文學來路。記住這是位以思辨力見長且永遠能觸碰到現實新問題的作家,記住這是位當代文學中寫鄉土的大家,對我們的燭幽探微將大有裨益。這似乎是隨手而出的妙品,一改鄉村現實題材作品激烈峻急的文風,只文思如泉,行止得當,一無凝滯。但正在這經意與不經意之間,或可理解他嬉笑之外的寄托,輕描底下的著力,智黠背后的慈柔。
來看這一串珠串般的故事,好似濠梁魚戲,一尾咬著一尾。開篇老三和鄉長斗法。順手牽連出國少爺,國少爺扯出慶呆子,皮道士引出善瞇子,善瞇子再帶出老三和鄉長,這種繞一圈又回來的人物出場方式。讓人恍惚回到《水滸》與《儒林》,但在今日不妨視其為作者結構上的刻意之處。小說的筆法亦是仿《笑林廣記》一類的故事性筆記,寓理于事,寓莊于諧,只把那新鮮又豐盈的鄉村生活細節夸張鋪陳。鄉民之智、鄉民之詐、鄉民之善、鄉村思維方式之匪夷所思又人情人理,以妙趣橫生、野氣十足的農民口語寫出。鄉長所代表的那一套現代知識體系在“刁民”面前的數次狼狽落敗,讓人對這種鄉土智慧時有會心。從形式到內容。這都是對當代啟蒙主義式的主流鄉土敘事令人驚愕的冒犯,且一路發出響亮的笑聲。這笑聲于老三解鄉長之困時達到最高潮,行文至此,這冒犯只是不動聲色,讓人感慨作者的高妙:他什么也沒說,他只講故事。
然而接下來作者輕輕一閃,有意賣了個破綻。正在你不忍釋卷、以為作者鉚足了勁要樂不可支時,笑聲卻戛然而止,止于老三村頭變成趕馬人的身份變換,止于趕馬人老三的山川風景。無需對語言有足夠的敏感,也會發現趙樹理式的農民腔驀然換成了現代文學的抒情腔調。那一線零零散散的馬鈴聲,那人去樓空的老屋,那流水止步百鳥噤聲的山歌。那不知今夕何夕山河黯然的孤獨,是大熱鬧之后的大寂靜,是沈從文式的鄉村牧歌,是最敏感的詩性心靈的所感所見。如果方言口語這種被遮蔽的語言本身就意味著某種隱匿的立場,這種腔調的轉換,恰印證了作者所不愿明言、言而未明的意圖,那無限幽微的謎底。只在這難言之處。
難言之處在于,農民的語言無法描述這樣的風景,因為對自然景物的愛好,從來不是內在于鄉土之中的農民的感情。這只能是一位具有詩人氣質的外來者借用老三之眼,所看見的鄉土風物全部的溫柔、優美與寂寥。換而言之,這只能是作者而非老三的個人審美傷懷時刻。至此。“鄉間智者”緩緩除下了面具。
原來“鄉間智者”還有另一種身份,一位借居在鄉間的外來知識分子。他走家串戶,饒有興致。觀察鄉間種種現代,傳統紛爭笑劇,這提供了理解雙方視角的可能。自鄉土之內向外看現代,現代怪異夸張且自以為是;自鄉土之外打量老中國,則是對鄉土之美的發現,是對鄉村倫理邏輯合理性的承認。前者是對傳統鄉村敘事的顛覆,從閏土到陳奐生,從來都是你看我荒謬,但老三告訴你,我看你又何嘗不是如此,這大概是現代知識分子從未自覺和自省過的。啟蒙主義敘事里鄉土是被看的對象,趙樹理式的變革是借鄉土之眼看鄉土,惟有這一次,有一雙眼睛在文后滴溜溜地打量你,這大概是很多人閱讀此文感到不舒服的地方。這種雙重的觀看視角使得這篇小說呈現前人未有的思考角度,鄉村和鄉村之外的現代同時成為映照對方的鏡子,盡管這鏡子難免變形。此小說中的鄉土被作者打磨成一面哈哈鏡,照盡現代的種種可笑和力不從心處。
作者自己本是這互看之外的第三種看,是現代,傳統之外雙重的他者眼光,是對現代的警惕與拒斥,亦同樣應該是以現代的眼睛“審視老中國”的歷史過程。但看著看著,作者的同情更多站在了鄉土一邊,忍不住套上“鄉間智者’的面具,上陣幫腔。這源于他自《馬橋詞典》以來對于鄉土世界一以貫之的“有情”關懷,對于鄉土深入的理解和深至的愛。“他太熟悉這一片土地了”。夢魂之中也能翻山越嶺,十年來和這片山水朝夕相對的情感,已經深深烙入了作者的心靈深處,是作者生命中日積月聚的分量。
正是這種“有情”化為文字背后的底色,使這笑聲中多了一份同情與理解、善意與慈柔。也正因為了這份“有情”,使得作者對于這片土地的一切問題,皆比常人看得更為深遠。鄉土世界的恒常與變化,鄉間智慧所蘊含的樸素道德和原始的正義,宗教如何重新變成一種新的統治勢力,基層動員能力如何與鄉村現實脫節,農民對毛時代的樸素情感,這些,是笑聲之后有所思的地方,是我的一二會心,也是作品可以領悟而不曾明肓處。
這種笑而不言的態度,本身亦傳遞出一份文化與經驗的自信。這是“鄉間智者”的親身體驗,看似隨口而出,卻是深思熟慮。其中最富機趣之處,在于它從整體上暗示了一個現代意義上的“翻譯”命題。老三和鄉長的永遠話不投機,正隱喻著鄉村所代表的傳統話語與現代知識體系的不能溝通。作者的良苦用心正在于,通過對這兩種語言聲口畢肖的模擬,在笑聲中呈現和傳遞常被人遺忘的“鄉村智慧”。以達到鄉村傳統社會和知識界的某種程度上的交流,而不是讓鄉土在現代知識體系的詞匯中失語,這才是溝通上層與基層的有效途徑。理解這一點,前文所言的“變形”之弊,倒可看成一種拒絕平庸的“翻譯”策略。聯系到當下全球化這個更大的文化語境,新時代里舊智慧如何有用,鄉土如何并非僅是挽歌而是一種文化資源,一切的可能正在這種“翻譯”與交流之中。
小說寫到此種境界乃可成大說。惟有在這大與小、笑與思之間自在游走的大家,始稱得上擁有深情、大善和至理。“笑里帶著同情,幽默通于深奧”,這小說正是此一類書寫。
曉航:《斷橋記》。中篇。
《人民文學》第7期。
點評者:陳新榜
“那是最美好的時代,那是最糟糕的時代;那是智慧的年頭,那是愚昧的年頭……”,我們這個時代就如狄更斯在《雙城記》開頭所寫那般,交織著信仰和懷疑、光明與黑暗、希望及失望。《斷橋記》正是曉航面對這樣時代執著思考的結晶。小說里的落玉川可視作社會現代轉型具體而微的模型。落玉川本是理想的原初的古典傳統,即便內部有種種裂隙,仍以石橋城堡內的精神領袖之權威為紐帶彌合一體并保持寧靜。然而在一個更為強大的外在的現代世界的沖擊下。這個封閉世界開始經歷全面轉軌的痙攣與陣痛。在傳統與現代兩個世界的對峙中,挾資本主義工商業之威的現代到底勝出。隨著偶像失落,價值重估,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相應的社會秩序亦隨之崩塌。這個由傳統到現代的祛魅進程在小說中集中顯影為豐綺妍處心積慮導演的戲碼:讓童童學琴來打破龍姍姍封閉的完整世界,使之承認“現實”。于是芯片與古琴翻飛,龍姍姍與童童分別作為傳統精神的權威偶像與現代技術造就的高效玩偶上演對手戲。小說焦點由此也轉化為二人認知能力的比拼。
被植人生物芯片的童童幾乎淪為棋子。完全沒有自主性。她腦中的生物芯片甚至連人的創造力都能模仿并優化,工具理性導致的異化在此令人不寒而栗。幸而,作為“人”,她還有那如寒灰中余燼般的天然本能的自由意志。然而不容樂觀的是,文末童童雖然擺脫非自主的學琴,卻又立即沉湎于電子游戲文化。所謂自由意志如此薄弱。怎敵得過現代技術、商業、文化等強大異化力量的全方位圍攻?龍姍姍則代表另一極。執著于探求琴道的她封閉在自我的城堡中,看到的世界無非黑白兩色,對自己的色盲渾然不覺。在一系列打擊后,她終于承認自己無法體會“五顏六色”,承認自己的視覺殘缺,承認世界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樣。然而。究竟何為“真實”其實大可值得懷疑:所謂“五顏六色”本來也不過是常人的感知而已。未必就是世界的本質真實。真實與價值,其實都有賴于人的主體認知。人的特性就在于其生命活動本身就是自己意志和意識的對象。從本質上說人就是自由自覺的。基于此,曉航左右開弓,既反思一味保守傳統的固步自封,更批判利益至上效率主導技術依賴的現代邏輯。他在敘事中對傳統含情脈脈的挽歌不無美化嫌疑。或許是因為對他而言,相對于突破權威與傳統的束縛。如何在資本與技術聯手沖擊下克服異化持定真我,才是這個時代更為迫切的真問題。
曉航以“智性寫作”在當下文壇別具一格,以往的寫作常常利用通俗故事元素來探討哲學、科學命題。早期的《師兄的透鏡》《當魚水落花已成往事》《努力忘記的日落時分》等作品側重于寫傳奇;其后的《你見過恐龍嗎》等作品則有朝寫實轉變的傾向;然而“經過兩年的實驗以及徘徊,自我批判”,他在《一張桌子的社會幾何原理》(《人民文學》2008年第10期)中開始又有新變,而《斷橋記》正是循此前進,二者都是以“寓言式寫作”探討當下社會現實的核心命題。所謂寓言,是對某個實存之物的抽象性把握,曉航用于小說,乃是透過當下社會紛繁表象,從中抽出最為重要的線索,在想象中進行重構,搭建出一個微縮模型。在這種新路數中,小說的基本動力不再是具體的經驗,而是對時代的感受尤其是思考。如何把形而上的理念融人人物的刻畫和故事情節的營造則是其難點所在。雖然本篇頻頻跳出“個性”、“自由”、“傳統”等關鍵詞還讓人感到有些生硬,但比之《一張桌子的社會幾何原理》,《斷橋記》在人物塑造、細節描寫、情節編織這些小說基本要素方面都生動、扎實、流暢得多。更難能可貴的是,它能夠直面傳統,現代、技術/人性、道德/欲望等等時代的焦慮和困惑,并組織起一個完整的故事和寓言結構,其思維的寬闊大氣以及直面時代核心問題的勇氣,在這個小作品充斥的“小時代”里殊可珍貴。
徐則臣:《逆時針》。中篇,
《當代》第4期。
點評者:師力斌
在徐則臣的創作序列里,《逆時針》與眾不同。這幾乎是他頭一次直面城市主流群體。他的“京漂系列”,如《跑步穿過中關村》、《啊,北京》、《西夏》等,包括在《逆時針》后發表的《居延》,寫作對象都是來京打工的邊緣人。生活無定,懷揣夢想。徐則臣在他們身上,寄予了無限的同情,不乏溫馨之筆。但《逆時針》則聚焦于最普遍、最常見的市民生活,以揭示城鄉之間在生活和文化上的鴻溝為主旨,呈現出強烈的批判色彩。作家具有著敏銳的觀察力。仿佛在你習以為常的街道上,突然掀開一道裂縫,營造了一種“熟悉的陌生感”。他提出的社會問題如此普遍,不管是對城里人還是鄉下人,富人還是窮人,都會有震動。原以為,徐則臣習慣了書寫城市邊緣人,寫其他類型的生活恐有遲疑。這篇小說證明。他在面對城市普遍生活情狀的時候,同樣有出人意料的表現。從小城鎮來的老兩口與大都市長大的兒媳之間的沖突,不是尋常的(公)婆媳之爭,而是充滿了文化沖突。老兩口整天手足無措。在兒子家里完全多余,“像兩個老傻子”。《逆時針》以相當出色的筆力,勾畫了當下城鄉文化的不可通約性。說出了都市與鄉村兩代人的心病。那就是:盡管有血肉親情,但在文化上卻形同陌路。徐則臣沒有站在鄉村文化的立場上批判城市,也沒有偏向城市文明。他盡量保持中立的。盡量讓讀者在一面客觀的鏡子中照見各自的自己。
盡管著眼于現實,《逆時針》并不像許多現實主義作品那樣滯重,反而有一種飛起來的感覺,特別是寫狗、寫醫院、寫老兩口的那些筆墨。有時僅憑一句對話,就能將問題輕松拿下:“一個個忙得像搶銀行”,“牛能比人科學?”“有點錢倒變天了,改隨畜生了”。這些斷語,實際上是對當代都市文化病癥的準確診斷,切中了城市的要害。這使《逆時針》在當前相對輕飄、浮華的城市書寫中,顯得特別扎實厚重,且不乏技法上的輕盈。
《逆時針》所寫的現實環境實際是北大暢春公園附近。公園里有條供游人按摩腳底的石子路。那里的人們總是按逆時針散步,卻渾然不覺。這個意象讓徐則臣牢牢抓住。他借此提醒自以為是的城市:不要倒行逆施!不要“人改隨畜生”!
不得不承認,現實主義幫了徐則臣的忙。
然而,徐則臣對現實主義充滿了警惕。現實主義味道濃重的《逆時針》,或許被他看成了一次藝術在主義面前的匍伏。因為,隨后推出的《居延》的飛行高度迅速攀升,并借以表達他飛翔的愿望。一年多來的創作表明,他走到了十字路口。他左沖右突,不斷變換,仿佛步人了“寫作更年期”。《逆時針》之前,他寫了兩部主題和寫法完全不同的小說:《蒼聲》和《長途》。《蒼聲》寫“文革”,試圖以題材的轉變來擴大創作邊疆。而《長途》則將突破點放在敘事上,將幾個完全不相干的故事成功地組織在一起。這是一次雄心勃勃的試驗。他要將現實與想象更完美地嫁接在一起。是的,現實與想象。這二者的神秘關系一直在挑釁著徐則臣。他清醒地意識到了過于貼近現實的危險,甚至于危害。他想使小說“張開形而上的翅膀飛起來”。可以看到,他近幾年的小說都在飛。平心而論,他受益于現實主義之處遠比受到的傷害要多。相比之下,《長途》《西夏》《居延》那種沒有負重的飛翔,比起《逆時針》現實主義的厚重前行來,反倒有失輕淺。就《逆時針》而言,即使是一個小小的跳躍,都抵得上一次高海拔的飛翔。南飛雁:《紅酒》。
《十月》2009年第1期。
點評者:叢治辰
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