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傳與公傳:一九六三(三)

用高粱的立場研究大豆

回憶1961年的時候，我寫了一篇《人怎樣生活在夢想之中》，對德國哲學家布洛赫夢一樣的傳奇人生，說出了許多感慨。那時，我也想到與中國當代的哲學家做一個比較，后來沒有那樣做，是文章有了足夠的字數(shù)，不能拖得太長。

那時我想到可以比較的，大概只有任繼愈。那時他還在世，九十三歲。

他在我寫了這篇文章的幾個月后去世，可以與活到九十二歲的布洛赫比誰更長壽，但是無法與布洛赫比誰更有成果。

“這個世界上，”我在那篇文章里介紹了一種說法，“大多數(shù)學者不過是在概括、總結(jié)、傳播和復制，他們所依賴的正是像布洛赫這類能綻放出燦爛的精神之花的開創(chuàng)性人物。”在引述這個評價時，我身在哲學研究的門外，僅僅有一個粗淺的感覺：中國前些年的哲學研究，只有那種“不過是在概括、總結(jié)、傳播和復制”的學者，并且大多在概括、總結(jié)、傳播和復制一些不算太好的東西，比如強硬的東西、激憤的東西、片面的東西和短期的東西。

現(xiàn)在說到任繼愈，盡管還有很多中國人不知道他，比如所有的出租車司機，大部分的大學生和白領職員，但他無疑是其中最著名的學者。他的學術，能不能比那些學者更好一些?

這就要回到1963年，任繼愈一生中最輝煌的一年。那一年，他有兩部著作出版，恰好是他最為人熟知的兩部書。一部是他寫作的《漢唐佛教思想論集》，收錄了他在1955年至1962年發(fā)表的佛教論文。另一部是他主編的《中國哲學史》，四卷本大約80萬字，那一年出了第一卷。他的書很快送到中國最高領袖的案頭，受到最高領袖前所未有的重視。我讀到的許多文章，都說到1963年12月發(fā)生的那件事。“毛澤東在一個文件上寫了一個批語：對世界三大宗教(耶穌教、回教、佛教)，至今影響著廣大人口，我們卻沒有知識，國內(nèi)沒有一個由馬克思主義者領導的研究機構(gòu)，沒有一本可看的這方面的刊物。用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寫的文章也很少，例如任繼愈發(fā)表的幾篇談佛學的文章。已如鳳毛麟角，談耶穌教、回教的沒有見過。不批判神學就不能寫好哲學史，也不能寫好文學史或世界史。”

風毛麟角?鳳凰和麒麟是中國的兩種吉祥動物，在傳說中有，實際上沒有。鳳凰的羽毛，麒麟的獸角，都用來形容非常稀少非常珍貴的好東西。在我的印象里，被中國最高領袖這樣贊揚的學者，只有任繼愈。

另外據(jù)我的了解，經(jīng)過一系列的政治運動，任繼愈所在的北京大學，眾多堅守社會良知的老知識分子早已被打倒在地。特別是1957年的打擊右派，在教師學生中定了5％以上的右派，送到監(jiān)獄和勞教大隊，把優(yōu)秀的知識分子幾乎掃蕩一空。當然也剩下一些學術水平很高的，但他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在學術方面和言論方面再也不敢出頭。中國有一句老話，“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中國的儒家從來不反對為帝王效力。但是在整個世界里，知識分子的意義，表現(xiàn)在他的獨立意識，表現(xiàn)在他的學術自由。中國的知識分子，畢竟也是知識分子，他們骨子里殘存的傲氣，讓他們對新政權(quán)威風凜凜的改造和利用，敬而遠之，畏而遠之，接下來是避而遠之。

這樣一來，剛提上教授不久的年輕氣盛的任繼愈，迅速接受了新政權(quán)規(guī)定的學術方向，也就是用一種單一的哲學——即馬克思的哲學來代替古今中外所有的哲學、歷史學、宗教學，等等。那個特殊的年月，人們對馬克思哲學的研究不算很深，拿馬克思的某些觀點和只言片語，指導學術研究也就夠了。比如馬克思大約說過宗教是麻醉人民的鴉片，任繼愈就把宗教當做鴉片來批判。中國最高領袖放眼四望，挑來揀去，只能說任繼愈鳳毛麟角，人才難得。

在古希臘神話里，宙斯有一架黃金天平，可以判定決斗與戰(zhàn)爭的勝負。但我在與朋友聊天時，聽到的完全是另一種說法：每個人的生命遭遇都可以放在天平上，好的在這一端，壞的在那一端。宙斯很有興趣地看著天平，誰的命運太好，在另一端放些壞的；誰的命運太壞，在另一端放些好的，于是大家的命運變得平衡，誰都沒有怨言。

任繼愈被最高領袖譽為鳳毛麟角，在那個晦暗的年月，幾乎獨享了全部的陽光。按照宙斯天平的這個中國版本，天大的好處后面，也許會有天大的損失跟著來臨，讓天平的兩端變得平衡。在這一點上，中國還沒有人注意，沒有人指出。我只是想到，很多年之后，當哲學、宗教以及其他學術研究的環(huán)境漸漸寬松時，他已經(jīng)進入悠長又悠長的晚年，再也沒有心情改變自己先前的作為，再也沒有力量糾正自己先前的觀念。那么，他會不會把他那些年月里學術自由、獨立意識、社會良知的喪失，把他以后無休無止的尷尬，當做自己天大的損失?

說到這樣的話題，我的心漸漸沉重，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想起一件比較輕松的事情，發(fā)生在1983年的事情。

那年我從大學中文系畢業(yè)。坐在返回故鄉(xiāng)的火車上，意氣洋洋的情緒灌滿了整列車廂，把整個旅途變成一首進行曲。我身旁是五位讀哲學系的本科生和研究生，我們坐在硬座的一個單元里，自然成了暢談的旅友。那時大學里的哲學課程，除了馬克思的哲學，就是任繼愈用馬克思哲學改編和批評的中國哲學史。忽然，我對他們學習的專業(yè)來了評價的興趣，我說。我能用五分鐘時間證明馬克思的理論不成立。

你說。我們有興趣聽。

好，我說。你們聽了以后可以反駁。

人們對馬克思哲學或者肯定或者否定。其實看一個人的理論，先要看他理論的出發(fā)點，無論肯定和否定，都不能忘記，應該從他理論的基礎開始。馬克思的理論，在我看來，建立在“世界是物質(zhì)的，物質(zhì)是運動的，運動是有規(guī)律的”基礎之上。

但是，世界不僅僅是物質(zhì)的。從詞語來講，每一個概念有與它對應的概念。否則這概念就沒有意義。在辯證邏輯里，它們互相對立，互相包含，互相轉(zhuǎn)換。與物質(zhì)相對應的概念是精神，它們也要互相對立，互相包含，互相轉(zhuǎn)換。所以說，世界是物質(zhì)的，也是精神的。

再者，馬克思時代的科學發(fā)現(xiàn)，作為馬克思當時思考的素材，可能支持他的觀點。后來，愛因斯坦曾經(jīng)根據(jù)相對論預言過反物質(zhì)的存在，還有科學家證明宇宙中的反物質(zhì)，是物質(zhì)的一種倒轉(zhuǎn)的表現(xiàn)形式。所以說，世界是正物質(zhì)的，也是反物質(zhì)的。

我又用了很短的一段話證明物質(zhì)不是運動的。大意是，把靜止叫做相對的運動，是邏輯上的一種辯術。用同樣的辯術，也可以把運動叫做相對的靜止。這樣看來，承認物質(zhì)是運動的，也得承認物質(zhì)是靜止的。

還剩下一分多鐘，證明運動不是有規(guī)律的。

我只好簡略地說，規(guī)律是什么，是一種必然、本質(zhì)的聯(lián)系，它們的重要性是反復出現(xiàn)，從來都沒有例外。世界上有的運動是沒有規(guī)律的，比如你們知道水中和空氣中的懸浮微粒不停地無規(guī)則運動的現(xiàn)象叫做布朗運動，它們的運動是沒有規(guī)律的。還有。我們經(jīng)過的人類歷史運動只有一次，不可能經(jīng)歷過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怎么能說是有規(guī)律的?即使有規(guī)律也根本沒有發(fā)現(xiàn)的可能，還有什么意義?馬克思主義者認為從原始社會到共產(chǎn)主義社會是人類社會發(fā)展的必然規(guī)律，他們是親身經(jīng)歷還是間接考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的人類發(fā)展史?這樣說是不是唯心主義?

五分鐘過去了。我的證明結(jié)束。

他們都沉默，不想和我探討這個問題。也許，那是他們很久以后，比如2l世紀，才會考慮的事情。

那時候，我用的可能也是任繼愈的方法。馬克思的哲學只是無數(shù)哲學中的一種，就像高梁只是無數(shù)植物中的一種，站在高梁的立場上來研究大豆，或者研究所有的植物，對于大豆和其余的植物，可能沒有更多學術的意義。我呢，站在作家的立場上評價哲學，和站在高粱的立場上來研究大豆一樣，說著玩兒還行，不會以為真有什么學術價值。

你說呢?

一個完整的夢想

我在內(nèi)陸出生，一天天長大。我從電影和小人書里知道了大海。我想到海上去的愿望，和海邊的孩子一樣強烈。那么，一個生存在內(nèi)陸的農(nóng)耕民族，一旦發(fā)現(xiàn)可以在海上航行，可以在海上貿(mào)易。會不會像一個好動的兒童那樣興奮?

實際上，我的民族沒有完整的神話，卻有完整的夢想。它要出海的愿望，不僅強烈，還強烈得過分。早在公元紀年前的一兩個世紀，陸上的絲綢之路被戰(zhàn)亂阻隔，它開辟了海上絲綢之路，在海面上暢通無阻。那時候的古希臘人，仿照漢語的讀音，把絲綢叫做ser，接著又把中國叫做賽里斯(seres，制絲的人)。那時候我的民族，造船業(yè)發(fā)達，造船技術成熟，最大的船可載萬人，載重量至少在100噸以上。你知道，漢代有一個著名的皇帝，把龐大的國家治理好了。還想忙他自己的私事兒，尋覓長生不死的仙丹靈藥。他七次到海上巡游，最后的一次他已六十九歲，遺憾的是，他瞪大了眼睛，看得眼睛也酸了。沒有看見海上的神仙。

一千多年過去了。這時候，公元的第二個千年開始了。我的民族把指南針用于航海，在看不見日月星辰的時候也能航行。這時候已是宋代，中國封建王朝的頂峰。據(jù)說GDP占到當時全球的50％，是歷史上經(jīng)濟最繁榮、百姓最富裕、科技最發(fā)達、文化最昌盛的朝代。我讀到的一份資料說，這時候世界上有五個超過百萬人口的城市，都在大宋帝國，即中國的宋代。那五個城市是長安、洛陽、南京、汴京和臨安，把它們計算在內(nèi)。共有四十個城市的人口超過了十萬戶。據(jù)西方史學家的研究，宋代的對外年貿(mào)易量超過世界上其他國家同年的總和。中國商人幾乎控制著從中國沿海到非洲東海岸、紅海沿岸的主要港口。古代造船業(yè)的又一個高峰期到來了，大宋帝國的航海大船，運載量大、穩(wěn)定性強、安全可靠、航速很快。有一種巨型海船，載著幾百人到海上去，也載著他們一年的糧食和淡水，還能在船上釀酒，在船上養(yǎng)豬，把豬養(yǎng)得圓圓胖胖，讓外國人看了，以為是大象的兄弟。有一次談話時，我估計說，宋代的一些海船，載重量達到了一兩千噸。

當然，中國古代最大的海船，要數(shù)明代鄭和的寶船。鄭和先后七次下西洋，直到死在從西洋回來的風浪之中。出航的時候，二百艘左右大小船舶，浩浩蕩蕩，那桅桿像陸地上的森林，那船帆像藍天上的云海。據(jù)一位中國學者考證，鄭和的寶船排水量超過萬噸，是當時世界上第一艘萬噸巨輪，而八十七年后才出現(xiàn)在大西洋上的哥倫布船隊，僅僅由三只帆船組成，最大的圣瑪利亞號一百噸，只有鄭和寶船百分之一的噸位。還有，鄭和下西洋有二萬七千余人之眾，相比后來的哥倫布、達·伽瑪、麥哲倫三百人以內(nèi)的航海規(guī)模，可謂壯觀之極。鄭和于1371年出生，1433年去世。活了六十二歲。他受過閹割，沒有子女，但死去幾百年了，還有人在紀念他。

幾百年以后，到了中華民國年代，造船業(yè)還是很發(fā)達。我讀到的幾部書里。都記載了當時能讓整個民族振奮的事情：為美國建造四艘萬噸級的大船。那時候是1918年的夏天。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正在進行，美國需要向歐洲戰(zhàn)場運送大量的士兵和武器，商請中國趕造一批運輸艦船。沒想到那一年的11月份。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結(jié)束了，美國和中國都成了戰(zhàn)勝國。大家都把和平的到來，看成是這批運輸艦剛剛開工就帶來的好運，等到第一艘“官府號(Mandarin)”造好的那一天。自然成了快樂的節(jié)日。雄壯昂揚的軍樂聲里，船首懸掛的大香檳酒擊碎了，酒水在藍天里飄灑下來，激起人們一次又一次的歡呼。試航的那天，人們又驚喜地發(fā)現(xiàn)，采用中國人制造的三缸蒸汽機，“官府”號的時速為13海里，比原定的合同還高出了3海里。美國專家詳細考察后，對它的堅固程度、設備配置、航行速度都特別滿意，覺得它堪稱完美。其實在1918年夏天，中國各個造船廠接受歐美造船訂貨共25艘，江南造船所制造的這幾艘萬噸蒸汽貨輪，是其中最大的一份合同。現(xiàn)在，我們只要凝視下面的文字一兩分鐘，就可以記住它們響亮的名字，第一艘“官府號(Mandarin)”、第二艘“天朝號(Celestial)”、第三艘“東方號(0fiental)”、第四艘“震旦號(Cathay)”。

我像是一名導游，在很短的篇幅里，領你走進我的民族航海和造船的歷史。你還想聽我再講下去嗎?

歷史是可以被人任意打扮的小姑娘。胡適好像這樣說過。

每個國家都不會有自己真實的歷史。房龍好像這樣說過。

歷史常常被篡改。歷史常常被遮蔽。你是不是也這樣說過?

歷史容易被抹去，變得沒有發(fā)生過。奧威爾的小說是這樣說的。

因為歷史中會不經(jīng)意地冒出一個人，或者一批人，他們?yōu)榭刂茩?quán)力而來，需要證明自己的正確與光榮、輝煌與偉大。需要把先前的歷史重新寫過。需要否定一個民族以往的一切成就，甚至需要否定整個世界以往的一切成就，來掩飾、打扮、抬高、吹捧自己，所以胡適、房龍、你和奧威爾，才會有以上的說法。

這讓我想起1963年5月1日，一艘“躍進號”貨輪出海遠航。它是由蘇聯(lián)設計、大連造船廠建造的萬噸巨輪，據(jù)說它是用最新的技術裝備起來的，能在封凍的區(qū)域破冰航行。據(jù)說它從上海港出發(fā)，可以中途不靠岸補充燃料直接駛抵世界各主要港口。這里我一連用了兩個據(jù)說，是因為它從來也沒有在封凍的區(qū)域破冰航行，并且也沒有到達過國外的任何一個港口。它在1963年5月1日駛出長江口，是它的第一次遠航，特別遺憾的是，也是它最后的遠航。還有一個據(jù)說。它具有滿載時一個艙進水而不沉的良好性能，但這個據(jù)說已經(jīng)被事實推翻了——它在觸礁以后迅速沉沒，葬身海底。

而1958年11月27日，那艘遠洋貨輪下水的日子。在中國的重要媒體激起一片歡呼聲浪。它被稱為中國第一艘萬噸遠洋巨輪，它下水的那一天，被稱為中國造船業(yè)發(fā)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日子。至于15世紀時的鄭和寶船可能達到萬噸，19世紀初的“官府號”、“天朝號”、“東方號”、“震旦號”都已經(jīng)達到萬噸。這個民族以往的成果被人從歷史上輕輕抹去。按照報紙上的宣傳，舊中國連鐵釘和火柴都不能生產(chǎn)，怎么能生產(chǎn)汽車、火車、輪船和飛機呢?

在很多很多年月里，報紙和廣播電臺，負擔著指揮社會的巨大責任。國家太龐大了，唯一快捷的指揮方式，是每天送達的報紙，每天按時的廣播。1963年，中國的報紙和廣播。以極大的熱情，宣傳“階級斗爭一抓就靈”和“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調(diào)動了整個社會的思維，必須與階級斗爭聯(lián)系起來。比如，“躍進號”在沿海試航了半年，船長和船員已經(jīng)熟悉了那艘巨輪的特性。一旦要遠航，事情就起了變化。這次萬噸巨輪出國遠航，是一次重要的政治任務。能夠讓因為大躍進運動徹底失敗變得低落的國內(nèi)情緒，再一次揚眉吐氣。但是，國門的外面有妄圖“顛覆我們”“封鎖我們”“反對我們”“和平演變我們”的帝國主義、修正主義、反動派和各種各樣的敵人，一定要選派政治上完全可靠的人，掌握“躍進號”巨輪的社會主義方向。

于是，遠航之前，“躍進號”的船長被撤換了——因為原船長是解放初期參加著名的香港海員起義從海外回國的。在反右期間說了幾句過激的話，而記錄在案——換了政治上完全可靠、業(yè)務上差了很多的人。二副也換了，這是個在船上獨當一面的重要角色，可是新來的二副不僅沒跑過遠洋，而且已離船三四年，業(yè)務生疏，對雷達、臺卡這些重要的導航儀器都不熟悉。原來“躍進號”上的五十多名船員中，個個都像過篩子似的篩了又篩，除本人歷史、表現(xiàn)、家庭出身，父親、母親、祖父、祖母，甚至連表叔、表弟、外甥、娘舅這些關系都查了，有可疑情況的統(tǒng)統(tǒng)換掉。關于這一點，我看到的一些回憶文字中，有兩種不同的說法：一種是說換了二十多名船員，將近一半；一種是說只有一個沒換。其余的都換了。

沉船的那一天，藍天碧海，風平浪靜。“躍進號”說是遠航。不過是駛向近鄰日本，僅有一天多的航程。但這些政治上完全可靠、業(yè)務上完全不可靠的人，讓船偏離了航線。觸到水下的珊瑚礁石，艙底破裂進水。但那不是致命的問題，如果正確啟動排水設備，一邊排水一邊前行，可以在安全到達日本或返回中國后將船修復。可是這時發(fā)生了兩個致命的低級錯誤：一是船員的業(yè)務能力太差。不會開啟排水閥門：二是船員的政治意識太強，以為遭遇了敵人的魚雷攻擊，趕緊棄船。

那是“躍進號”萬噸遠洋貨輪的首次遠航，從長江口開出七個小時后觸礁沉沒。與船一起沉沒的，有10000噸糧食、3000噸礦石和400余噸雜貨。幸運的是，船上的59名船員，順利逃生，無一傷亡。

沒看過梅爾·吉布森的電影?

“躍進號”沉沒了，從此長眠水下，日漸銹蝕，遍身海藻。那些棄船而逃的船長和船員，被日本漁船搭救以后，都說是躍進號遭遇魚雷襲擊，并且被三顆魚雷擊中腹部。這個消息由日本媒介傳播出去，引起世界的又一次恐慌。

1963年。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結(jié)束將近二十年，埋藏人們心底的痛苦漸漸消失，但世界上的和平，還是十分脆弱，像剛剛出窯的薄胎瓷器，必須輕拿輕放。我在看了一些二戰(zhàn)小說和電影后，覺得二戰(zhàn)帶給世界的傷痛前所未有，可能因為它的戰(zhàn)爭目的。也是前所未有——以前的戰(zhàn)爭為了爭奪金錢、糧食、女人、土地和資源，這一次呢，是為了用一種理念戰(zhàn)勝其他理念——有人要把他關于種族和集體的理念，在無邊無際的大地上，無邊無際地推行，這是真正的危險。就拿那些士兵來說，為金錢、糧食、女人、土地和資源打仗時，還能保持自己的一部分人性，一旦為理念打仗，先要讓那份理念膨脹了自己，還會有人性的位置嗎?

二戰(zhàn)以后，我們的這個世界，按照理念分化為兩大陣營，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非常不幸的是，兩個陣營都很強大，它們的冷戰(zhàn)與熱戰(zhàn)之間，只隔著薄薄的一層紙，輕輕一碰就會捅破。它們在1961年爆發(fā)了柏林墻危機，在1962年爆發(fā)了古巴導彈危機。我在《自傳與公傳》中描述它們時，仍然心有余悸。如果不是在危急關頭的一點克制，核大戰(zhàn)已經(jīng)開始了。我剛剛讀過美國小說家科馬克·麥卡錫的小說《路》，小說的場景是一場核大戰(zhàn)后的死寂和晦暗、悲愴和凄慘、驚悚與恐怖，讓我為人類的命運深深憂慮，難以平復。記得在“九一一”事件發(fā)生時，我也陷入同樣程度的憂慮。我還預言說。“九一一”以后，世界上的小說電影繪畫音樂。都應該和先前不一樣了，哲學和語言學也會變化。但這種變化來得很晚，在科馬克·麥卡錫的《路》中才清晰出現(xiàn)。“九一一”以后，人類去向何處?人類能做什么?他和我有相同的思考。如果我寫小說，《路》的全篇都是富有質(zhì)感的短句，會讓我羨慕不已。

我的思緒到處游走，現(xiàn)在回到1963年，那一年的躍進號危機，顛覆了脆弱的世界和平。要知道，每個國家在公海上航行的船只，是他們會移動的國土。攻擊和炸沉躍進號，等于公開向中國宣戰(zhàn)!躍進號在1963年5月1日沉沒。美國政府趕緊通過“美國之音”廣播發(fā)表聲明，說美國潛艇5月1日沒有到過蘇巖礁海域，沒有對中國貨船發(fā)動過攻擊：韓國、蘇聯(lián)先后表示與躍進號沉沒無關；中國臺灣的國民黨當局也發(fā)表聲明，說從來沒派軍艦到過躍進號失事的海區(qū)。發(fā)表聲明以后，他們?nèi)匀换炭植话玻耗切┞暶饔惺裁从锰幇。绻袊J定是誰干的。還是會開始一場大規(guī)模的戰(zhàn)爭，毫不猶豫。

先說蘇聯(lián)，深深感到后果的可怕，雖然同屬于社會主義陣營，但先前同志加兄弟的關系，演變成了同志加仇敵的關系。真正的分歧，在于他們放棄了原教旨的馬克思主義。放棄了更極端的斯大林主義，而中國的同志還在堅守著，還在堅決反對與資本主義陣營和平共處，雄心勃勃地推動世界革命、徹底解放全人類。怎樣徹底呢?中國人告訴他們說，新的世界革命就要到來，世界的人口會少一半兒，但資本主義會徹底消失。赫魯曉夫覺得這樣的戰(zhàn)爭太可怕了，還覺得中國是一種威脅，可是又很難處理。隨著中蘇論戰(zhàn)不斷升級，中國提出歷史遺留的領土問題，沙俄時代占領了多少多少中國國土，要求蘇聯(lián)歸還，緊接著兩國邊界又出了麻煩，沖突頻頻發(fā)生。槍聲此起彼伏。如果中國認定躍進號貨輪是蘇聯(lián)人炸沉的，一場血腥的戰(zhàn)爭，即將到來。

再說美國。如果中國認定船是美國人炸沉的，那場寧可付出一半人口也要消滅資本主義的世界革命，必定不顧一切地提前開始。中國與美國，當然在軍事力量上相差懸殊，但中國1950年代初在朝鮮戰(zhàn)場上的拼命打法，以及實行全民軍事化的國家戰(zhàn)爭政策。還有在全民之中對美國積聚的巨大仇恨，實實在在讓美國人頭痛。美國軍方偵測到。中國研制的幾種導彈，已經(jīng)在1963年開始使用。而美國、蘇聯(lián)、英國經(jīng)過幾年努力。終于可以在1963年坐下來簽訂的《部分禁止核試驗條約》，只能用來約束自己，對于中國的核武器試驗，根本就沒有一點兒約束力。據(jù)軍事專家推測，中國的原子彈將在一年之內(nèi)研制成功，一旦中美開戰(zhàn)，怒氣沖天，頭腦昏熱，很難保證那些原子彈會閑置在倉庫里面。不僅僅是時間讓他們憂慮。其實，早在躍進號貨輪沉沒之前，美國人就討論過可能來自中國的威脅，并且深信不疑。

來自歐美歷史學家的憂慮，可能比軍事學家還多。歷史有兩種，一種是以前發(fā)生的事，已經(jīng)成為歷史；一種是當下發(fā)生的事，很快會成為歷史。歷史學家與一般人的主要區(qū)別，是記得兩種歷史。

1963年，我剛上小學一年級，當然不會是歷史學家，當然對以前發(fā)生的歷史了解不多，比如七八百年前，蒙古帝國的成吉思汗及其子孫，怎樣征服當時已知的世界，我還一無所知。我還不知道。三次遠征中的一次遠征。他們打敗俄羅斯，進攻意大利，又在攻打非洲的埃及前收兵回國。他們征戰(zhàn)的范圍之廣，縱使不是一場世界大戰(zhàn)，也是征服世界的一場大戰(zhàn)。他們還用剩余的力量征服了宋代的中國。把中國變成他們的幾個行政區(qū)域之一。在中國建立的行政區(qū)域，也被稱為中國的元代。并沒有堅持多久，另外的幾個堅持了很久，有的甚至是幾個世紀。我后來讀到的一份資料說，他們當時的版圖大約有三千萬平方公里。是現(xiàn)在中國版圖的三倍以上，幾乎囊括整個歐亞大陸。

從輝煌的角度來講，這是相當大的輝煌。

從倒退的角度來講，又是相當大的倒退。每一種社會形式，都有維系社會生存發(fā)展的根本，在商業(yè)發(fā)達的社會，靠的是法律公正嚴謹，在農(nóng)耕發(fā)達的社會，靠的是道德深遠堅固，而在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靠的是身心強壯彪悍。人類的發(fā)展歷史并不平衡，當蒙古帝國橫掃歐亞大陸。完成了游牧民族對世界的最后一次征伐，把古羅馬文化、巴比倫文化、華夏文化等等統(tǒng)統(tǒng)踐踏以后，形成的一種新的平衡，不過是倒退的平衡，野蠻兇殘，弱肉強食。從此，歐洲進入了幾百年的黑暗時代。亞洲的文明也難以恢復。

那場對歐亞大陸的大掃蕩，讓歐亞人口急劇減少，到了令人難以相信的地步。有史料記載，這些游牧者不知道繁華的城市有什么用處，把城里人殺光以后，再一把火燒為灰燼。關于屠城的數(shù)字記錄，至少有兩例：攻陷報達(Baghdad，今巴格達)，屠殺八十萬人；攻占中國成都，城里的一百四十萬人全部殺死。據(jù)網(wǎng)絡上一份資料說。當時中國南部的宋朝有八千萬人口，到1279年被蒙古帝國滅亡時。只剩一千八百萬；南宋北面的金國人口近六千萬，1234年滅亡剩了一千萬，西夏一千萬人口基本滅絕，西域、中亞、西亞、歐洲人口減少了九千萬，加在一起減少了將近兩億人口。那份資料來源不明，未必可信。如果它的準確程度是四分之一，還有五千萬人因為戰(zhàn)爭而死，也是全人類相當慘重的損失。

有一次。我坐在火車上經(jīng)過河南，看著田野上成熟的莊稼，在秋日的午后色彩斑斕，忽然就想起中原大地上的一些陳年往事。蒙古帝國占領中原以后，每個村子都派一個蒙古家庭統(tǒng)治全村，為了防止造反，每五戶人家只有一把菜刀。并且放在蒙古人家里，蒙古人同意了才能生火開灶。每到年底，這家蒙古人要到縣城匯報整個村子的情況，為了平安過年，在臘月二十三這天，家家戶戶都送好吃的給“灶王爺”蒙古人。這件事情后來成了中國春節(jié)的一個習俗，把臘月二十三叫做“小年”，請灶王爺吃灶糖，封住他的嘴巴，“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那天坐在火車上，我還想起另一件事情。曾經(jīng)發(fā)生在河南那片田野之上。人們恨透了蒙古人，在八月十五吃月餅的時候，把一張寫著“八月十五殺韃子”的紙條，放在月餅里互相傳送。果然在那個圓月之夜，一家家蒙古人都被殺死。

還有一個已經(jīng)廢止了的習俗，它的背后，流淌著屈辱的淚水——一些地方的中國人。把結(jié)婚后生下的第一胎孩子摔死，把第二胎孩子留下來養(yǎng)大。這也出現(xiàn)在蒙古帝國的殘暴統(tǒng)治下，那時，女人的初夜權(quán)都是屬于蒙古人的，必須和蒙古男人睡三天覺。才可以與本民族的人結(jié)婚。人們不得不采用摔死第一胎孩子的辦法，維護著血統(tǒng)的純凈。

類似的事情，也出現(xiàn)在13世紀的歐洲。英王愛德華一世時，法令允許英國貴族在自己蘇格蘭的封地上享有結(jié)婚少女的初夜權(quán)。我看過梅爾·吉布森自編自導的《勇敢的心》(“Braveheart”)，里面就有那種難堪的場面。那部杰出的電影在1996年獲得lO項奧斯卡獎提名，最終贏得五項奧斯卡大獎。但那部電影最讓我震驚的，是梅爾·吉布森可以把英雄演繹得那樣率真、那樣勇敢、那樣機敏、那樣大義凜然，那樣敢恨敢愛。后來，有許多次，我在寫作的時候，感到梅爾·吉布森的那雙眼睛，一直盯著我看，好像在告訴我：“如果你為自由而戰(zhàn)，你就是一個自由的人”。

那部電影讓我知道，殺殺砍砍的蒙古帝國貴族算不上英雄，反抗他們的人才是英雄，就像《勇敢的心》里面，占有異族少女初夜權(quán)的英國貴族不是英雄，反抗他們的威廉-華萊士才是英雄。

現(xiàn)在，讓我不能理解的問題，又傻傻地冒了出來：

很多年來，執(zhí)掌國家權(quán)力的中國人，為什么一直把成吉思汗當做一代天驕、世界巨人、民族英雄?

為什么把本來是蒙古帝國君王的成吉思汗，看成本民族具有世界影響的偉大君王?

本來同樣是蒙古帝國侵略行為的受害者，為什么把世界深刻厭惡的“黃禍”標簽。搶過來貼到自己臉上?

還有，是這些中國人的理念出了毛病，還是因為沒看過梅爾·吉布森的電影?

一個人卷人性解放漩渦?

在語言貧乏、生活也貧乏的環(huán)境，我不得不多看些電影。我很清楚。我的大腦需要那些新鮮的、銳利的、有益的元素。卻不管它們來自哪里。

昨天看的一部老電影，是1989年拍攝的，男主人公叫約翰，女主人公叫愛欣。愛欣有一段臺詞說：那晚約翰去倒垃圾，他不斷讓垃圾桶里的東西掉出來，我開始幻想，一個會制造垃圾的垃圾桶，它不停地制造垃圾，不停地溢出來，你會怎樣做去制止這件事情?她說這句話時，我看見她坐在心理醫(yī)生旁邊，目光憂傷，神態(tài)茫然，心情抑郁。

這讓我想起1963年，我剛上小學的第一個學期，垃圾箱遠在操場的那邊。每個班級指定運送垃圾的同學，一路歡呼著飛過操場，到達的時候，桶里的垃圾已剩得不多。誰都不知道，我們是故意讓垃圾掉出來的，掉得越多就越快樂。接著我又想起，有一次需要把作文寫完才能放學回家，我的肚子已經(jīng)餓了，就寫了這樣一個句子：要是有一個會制造糧食的口袋，不停地冒出來就好了。現(xiàn)在想來那句話也很好笑，糧食不停地冒出來，和電影里的垃圾不停地溢出來一樣，一旦不能停止，都是災難。那時候大饑荒雖然過去了，但糧食還是不夠吃，我只想到讓糧食冒出來，沒想到什么災難不災難。

我們能寫出什么樣的句子，教師也料想不到。比如在我們城市里，有一個特別誠實的小學生，一直不會說假話，看到什么就寫什么。教師要同學們寫美麗的校園，他也寫美麗的校園，但是作文里寫的一句話，把教師的臉都嚇白了：“操場上沒有風，國旗耷拉在空中。”教師把門關緊了，聲音放低但是嚴厲地說：把國旗寫成耷拉在空中，那是階級斗爭，那是政治問題，以后決不能再這樣寫了。不論在什么情況下，不管有沒有風，你們要記住，寫到五星紅旗，必須寫它在藍天上飄揚，高高飄揚，永遠飄揚。

我看的那部電影叫《性、謊言、錄像帶》，索德伯格導演的。電影里還有一段比喻：說謊的惡習就像酗酒，很難戒掉。我就出生在貧困的工人住宅區(qū)，在那里長大，酗酒的事情可看得太多了。每到太陽落山以后，工人們陸續(xù)回到家里，屋頂上升起了炊煙。用不了多久，吵鬧打罵的聲音，摔碗砸瓶子的聲音，都沖出房門，在街上飄蕩。我的幾個同學上學時經(jīng)常鼻青臉腫，都是被爸爸喝酒以后打的。他們的爸爸不喝酒之前是個好人，是個正常人，但是喝了酒之后，暴躁兇狠，像一只狼。有的人家早做了準備，沒等男人酒性發(fā)作，先把他綁在比較安全的地方，酒勁過去以后，再把繩子解開。在我們那片工人住宅區(qū)里，女人和孩子們們經(jīng)常跪下來求男人們戒酒，男人們努力戒了一兩天，過了一兩天安寧平靜的日子。接著，吵鬧打罵的聲音，摔碗砸瓶子的聲音，又沖出房門，在街上飄蕩。

在我們那里，戒酒和戒掉謊言可沒有什么聯(lián)系。像教師教我們怎樣寫國旗的那個例子，等于告訴我們，你們不需要戒掉謊言，需要的是像大人一樣，學會用謊言生存。那是個很怪誕的年代，我們的四周，好像被神仙施展了法術一樣，空氣凝固了，真誠消失了，誰不說假話，誰就要倒霉。至于用謊言作為一個民族的生存基礎，用謊言作為一個新創(chuàng)社會的發(fā)展基礎，帶來的災難會多么嚴重、多么長久，誰都來不及考慮，一切都匆匆忙忙地開始了。

索德伯格的《性、謊言、錄像帶》，幾個主要人物加上幾個主要場景，一部小成本的電影，劇本創(chuàng)作只用了兩個星期，拍攝只用了一個星期，然后一鳴驚人，獲得戛納電影節(jié)的金棕櫚大獎，成為獨立影片打入主流社會的典范。評委會主席認為這是一部個性鮮明、令人興奮的影片，它包含著未來電影的沖動與信心。那一年，索德伯格二十六歲，第一部電影就獲得巨大成功。

索德伯格出生的時候，是1963年的年初。我不知道他出生和長大的環(huán)境里，有多少謊言可以彌漫，但是從他的影片來看，讓他很在意的，不過是男人女人生活中的一些掩飾，一些比較輕微的謊言。照這樣推測，他的環(huán)境里可能也有像病毒一樣厲害的政治謊言和社會謊言。但是也有制止和殺滅這種病毒的需要，于是達到一種平衡。舉例來說，索德伯格如果寫作文時，寫到星條旗耷拉在空中，他的小學教師，可能不會嚇得臉都白了。

讓索德伯格感觸更深的是電影中另外的元素，比如通過錄像帶。表示出性的坦率，性的誠懇。

他出生的1960年代，性解放正在掀起那個世紀里最大的浪潮，在歐洲國家泛濫的是不婚而居，在索德伯格的祖國泛濫的是婚前性行為。從社會意義來說，這是在法律框架內(nèi)爭取性權(quán)利的一場聲勢浩大的思想解放運動，改變了幾千年來清教主義的性觀念和性風尚，其歷史意義不亞于文藝復興和資產(chǎn)階級革命。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那時候汽車非常普及，很多家庭都不止一輛，青年人在車里約會，躲開了父母的監(jiān)視和鄰里的議論，想做什么都方便多了。伴隨他們的性解放，還有搖滾樂文化，還有上路去流浪，還有烏托邦實驗，合成一個狂歡放縱、反對主流文化的嬉皮時代。到了索德伯格拍攝電影的1980年代，性解放轉(zhuǎn)人低潮，人們重新強調(diào)回歸家庭。在我看來，那是他們玩累了，需要休息一個年代。

1963年，中國好像在世界的外面。過著清教徒般的禁欲生活。據(jù)我知道的。好像整個中國，只有一個人卷入性解放的漩渦。

他是我在工廠時的一位同事，比我的個子高一些，性情比我還要隨和，從來沒有見他與別人爭吵。我在1975年到那個三百人的街辦工廠，留在辦公室做宣傳。廠里安置了一些從監(jiān)獄和勞改釋放的人，沒想到他也是其中一個。有人告訴我，他在監(jiān)獄里關了七年，也在監(jiān)獄里學會了技術，出來以后安置到我們工廠。評為七級工。中國工人最高的技術級別是八級，他已經(jīng)算是很高了。

工廠領導也和我一樣奇怪。這樣的一個人為何判了七年徒刑，于是安排我去司法部門做了一次外調(diào)。他曾經(jīng)是鞍鋼的青年工人，趕上1960年代初期中國備戰(zhàn)需要，在南方偏僻之處新建鋼鐵廠，調(diào)他去了，正式的說法叫支援三線。不到一年，他因為水土不服，辭了工作回到鞍山。那時他和一個姑娘正談戀愛，兩人在結(jié)婚之前發(fā)生了性行為。那一次性行為的代價是巨大的：公安機關以流氓罪將他逮捕，法院以流氓罪判了他七年，那姑娘等了他七年，刑滿釋放后才能與他結(jié)婚。那一次外調(diào)，不僅讓我知道了他判刑的原因，還知道了另外兩件事。一是那時候的中國法律之嚴格，足以將很多中國人送進監(jiān)獄，如果不送你進監(jiān)獄那是對你的恩賜：二是那禁欲年代里的人糟糕透頂。審問他的人變態(tài)地反復追問他性行為的所有細節(jié)，讓你讀那些案卷的感覺像是讀最露骨的色情小說。

比如美國作家亨利·米勒的色情小說，比起來僅僅是具有一些色情因素的小說。對于他來說，性只是幾種自我解放的手段之一。很長一段時間里。他的小說被認為是污穢書籍，在法國以外遭到了幾乎是全球性的禁止。到了1960年代，性解放運動不僅解放了數(shù)不清的青年男女，還解放了這位年過六旬的小說家。1963年，是讓他非常滿意的一年，美國出版了他的《像亨利一樣瘋狂》，英國出版了他的《北回歸線》，使他成了一個家喻戶曉的名字。

我又想到中國的事情，1960年代的禁欲，可以從它數(shù)千年的農(nóng)耕社會找到根源。農(nóng)耕社會以家庭利益為支撐點，必然會推行那種嚴厲的性道德。等到邁進現(xiàn)代社會的門檻以后，傳統(tǒng)的性道德會像春天里的積雪，融化成一道道流水。漫過你的腳面，弄濕你的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