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

不知畫家是什么時候搬到這個地方來的。這個地方彌漫著與城市和鄉村不一樣的氣息和味道。天地間流動的風，輕攜草木、花朵、紙硯，以及筆墨的呼吸，掠過瓦片屋頂舊磚的墻，拂拭灰黑的木地板，沿著一汪水池回旋。

畫家每天在畫室前，坐著時，大半是品茗。畫家微瞇著眼，不知道他的心思是在風中，還是在茶里。

站起來時，畫家就是畫畫。畫家的畫很多人看不懂，有人說是水墨山水畫，典型的中國風格：有人說，中國畫怎么使用顏料呢——應該是油畫，有西方的技法，是西方的畫。

畫家畫畫的時候不說話，他時而用毛筆蘸著筆墨描幾筆，時而用排筆調著顏料點幾下。畫家在畫完了之后。愛說一句話：怎么好怎么畫。

畫家的畫室，準確地說，是一幢小別墅，建在離城市五六公里遠的一座山上。山是土山，除了不知名的花草。還有荔枝樹和龍眼樹。

這里原叫“水果山莊”，牌子釘在山口一棵一人合抱的龍眼樹上，釘牌者是個有錢的暴發戶，聽說承包公路工程，賺了大錢，把這座山承包了下來，說要在這里修身養性。

他在山上大興土木，把幾棵特別大的龍眼樹和荔枝樹用水泥圍了起來，又沿山腰鋪了一圈水泥，搭了一排簡易棚，添置了很多桌椅。

不久，“水果山莊”冒起了煙，有了劃拳猜碼聲，各色各樣的車輛神神秘秘地來，醉醺醺地走。

又不久，山上的林子里有了蒙古包，說是“愛情驛站”，招了幾十個女的，侍候客人住在里面。說是“促進生態旅游”。

后來，有人舉報“水果山莊”提供色情服務。老板不待公安人員公布處理決定。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畫家來的時候，把那些水泥地、蒙古包和棚蓋全拆了，搬了一些木頭、磚瓦、竹片來，丁丁當當幾天。搭了一幢小別墅。畫家給它題名為“自然齋”。

白鷺飛來時，畫家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白鷺站在樹枝上，畫家把它們當成一幅畫。

白鷺振翅飛起，樹枝搖動，搖動了畫家的心。

畫家放下茶杯，從藤椅上慢慢站起來，他的思想和目光隨著“一行白鷺上青天”。

白鷺有點彎曲的脖子。和渾身雪白的羽毛，在畫家的心湖撩撥起層層漣漪，以后，又有一些飛翔的意象飛進畫家的瞳仁。

畫家目不暇接，他持筆的手久久放不到紙面，他分不清它們的種類，他把它們統統稱為“鳥”。

畫家開始用他的情懷去看待那些鳥。那些鳥，有的飛得高，有的飛得低；有的撲棱著，有的站立著；有的在樹枝上，有的在水邊；有的啾啾叫，有的叫唧唧；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沉有的飄，但山上看不出“滿”，只品得出“和”。

畫家想：那些鳥呵，是我的朋友。

風，時緩時急；樹，時搖時靜，花草也仿佛有了精神，水也是活泛不已。

畫家覺得血液流得更順暢了，他在夜里睡得很香，白天呢，很想畫畫。他仍是毛筆和排筆一起用，水墨和顏料互相滲透。

畫家的紙上從此多了一些鳥，什么鳥都有。有人問：那是什么鳥?畫家說：我也不知道，山上的呢。

那些人左看右看，先是搖搖頭說：有些鳥不認得；接著點點頭說：畫得真好，把鳥兒畫得像要從紙上飛下來。

畫家很高興。把畫一張張地小小心心地卷起來，然后，帶那些人去看鳥。

那些人與畫家是朋友，朋友們在畫家面前很隨意。朋友們來自各行各業，畫家與他們很談得來。

朋友們很愛畫家的畫，他們都想得到畫家的畫。朋友們得到畫家的畫后，有的不給錢，有的給錢，有的給得多，有的給得少，畫家從不說什么，好像那些畫不是他畫的，好像他不是一個畫畫的。

偶爾，畫家會說：你們喜歡我的畫，就夠了。

朋友們說，你的畫真的畫得很好。

畫家笑笑：不說畫了，不說畫了，大家去看鳥。

畫家實在太喜歡那些鳥了。

朋友們看出來了，紛紛說：你那么喜歡鳥。不能讓它們跑了。

畫家說：是啊是啊，我真的要好好對待它們，我要把它們留住啊。

畫家沒怎么想。他從城里的花鳥市場，買來一些蟲子呀蚯蚓呀之類的，倒在草地上、水池邊和小別墅的周圍。他要那些鳥來吃。

鳥兒原來是分散的，畫家以前好像沒有覺察到它們是如何覓食的，只是感到了它們的存在，又好像忽略了它們的存在。

現在。畫家的眼里全變了，畫家看到鳥都是在吃食，除了吃食，就是搖頭晃腦地梳理羽毛。梳理完了羽毛，歇一會兒，鳥繼續吃食。

畫家看到那些鳥越來越集中，各種各樣的鳥，都是同一種動作。在畫家心里，那些鳥很模糊，它們像斯皮爾伯格大片中復制的外星人，全是一副模樣。它們用一樣的嘴，牽引著腳，一步一步，不由自主地朝食物靠攏。

鳥離畫家越來越近，畫家知道，是他撒下的食物離自己太近。

畫家把食物撒得遠點，鳥也離畫家遠點。

畫家為能控制鳥而開心不已。他覺得那些鳥真是可愛極了。

畫家沒有覺得每周開車進一次城，為鳥買食物有什么不好，就像他認為鳥每天來吃他撇下的食物沒有什么不對一樣。

山上飛來的鳥越來越多了。畫家更加快樂，他手中的食物撒呀撤，他覺得心情就像那些鳥兒一樣飛起來了。

畫家跑城里的次數更多了，由原來的每周一次，改成了一周兩次、一周三次，有時一周四五次，最后，一天一次。城里花鳥市場的老板問他：你養了那么多鳥呀?

畫家說：是啊，我恨不得世界上所有的鳥都是我養的。

畫家繼續買，那些鳥吃得多香啊，畫家漸漸發現，每種鳥兒在吃食物時，有各自的姿態。畫家畫鳥的時候，由原來的畫體態、畫翅膀，轉到了畫嘴臉。

一天早上，麗日和風，一只鳥趁畫家去屋里端牛奶時，飛到畫家的小飯桌上啄畫家的面包。

畫家認得，是一只小麻雀。畫家端著牛奶，看呆了。他看著那只小小的麻雀疾風勁草般地在那塊面包上用力，它尖而彎曲的喙像縫紉機上的針，不一會兒，那塊巴掌大的面包就被它啄得支離破碎了。

畫家看著面包由方塊變成一攤碎屑，然后，由碎屑變成零星的粉末，畫家仿佛受了神諭一般，他奔向畫室，鋪開畫紙就畫。

畫家從此只畫鳥的嘴，各種各樣的鳥的嘴。畫家的朋友說：你畫的嘴太有特點了，每一種鳥的嘴都不一樣。

畫家說：所有的鳥的嘴都是一樣的。而且，畫家畫得很快，寥寥幾筆，躍然紙上。

向畫家要畫的人越來越多了，不管懂不懂畫的人，都說畫家的畫又有進步了。不管給不給錢，畫家說：拿去吧拿去吧，都拿去吧。

鳥好像也合著畫家的畫筆和心律，歡快地吃呀、享用呀。畫家把食物丟到水池里時，鳥會不假思索地扎進去，畫家看到鳥游泳，樂開了花。

鳥把這里當成樂園了。山上除了風聲、樹葉的摩擦聲，又多了鳥的嗚叫聲。這種聲音在畫家聽來，既熟悉，又陌生。乍一聽，是鳥聲，再一聽，又不像，是一部交響曲，畫家聽著聽著，覺得自已是這部交響曲的指揮。

畫家撒鳥食，他的腳步牽著那些鳥，腳步就是指揮棒；畫家鋪開畫紙，一邊聽著鳥聲，一邊流暢地作畫，他手中的畫筆成了指揮棒；更多的時候。畫家什么也不做，只坐在小別墅前的空地上，讓鳥聲飄到他的耳朵里來，不知不覺，畫家微閉上眼，雙手支在胸前，頭輕輕地，一點一點，畫家想象著那些鳥瘋狂啄食的場面，畫家把鳥聲當成獻給他的至高無上的頌歌。畫家的頭點著點著，完全融入到了這片恢宏的交響中，他的頭也成了最偉大的指揮棒了。

鳥聲越來越宏大。以不可阻擋之勢掩蓋了整座山。

畫家撒下的鳥食越來越多，他因激動和興奮而不能自已。

畫家每天喂鳥的時間越來越長，他樂此不疲。

有一天，畫家喂食的丁具由原來的小籃子，變成了大竹筐，他把大竹筐放在草地上，轉身去屋里拿勺子，回來時，鳥已撲向了竹筐，它們把竹筐圍得水泄不通，畫家趕都趕不走。

鳥越來越多地飛來，層層疊疊地壘上來，畫家頓著腳，喊：別急別急，都有都有!

但無濟于事，有幾只鳥甚至跳到畫家的腳上，啄沾在他皮鞋上的食物。

畫家大笑，沖過去，把大竹筐搶過來，用勺子舀起食物，向天空飛撒，他的動作灑脫豪放，他想起了畫畫時的心態。對，就是這種感覺，他仿佛羽化成了鳥，要飛起來了。

畫家覺得，看那些鳥，是在舞蹈。的確，那些鳥真的在畫家面前舞蹈了，它們吃飽喝足后，便大搖大擺地踱到畫家的腳下，有的跳到畫家的畫桌上。有一次，畫家差點生氣，一只鳥趁畫家不注意，在一幅沒創作完的畫上拉了一坨屎，幸虧是一小坨，畫家用畫筆蘸了一點水，一推，那一小坨屎融入了山水之中，了無痕跡，畫家為此感到會心和得意。

如果這坨屎是拉在臥室里的落地玻璃上呢?畫家有點生氣了，面對著那些密密匝匝、因陽光烤曬而變得堅硬無比的鳥糞。畫家第一次皺起了眉頭。

畫家開始注意是哪些鳥干的。他知道這是徒勞的，但他還是要這樣做。幾天之后，他開始認得一些鳥兒了。他看著它們一天天長壯，再慢慢地發福。

畫家怔怔地看著它們，猜想著它們的年齡，畫家想著想著，有時低頭看自己圓鼓鼓的肚子，站起來，有點遲鈍地轉了兩下身子，再摸摸肚皮，莫名地笑了。

有一天，畫家看見一些飛遠的鳥兒很快又飛回來了。畫家想著，它們才吃飽呀。畫家看見鳥兒們倉促的翅膀像是受了驚嚇。

畫家正想著。耳邊隱隱聽到一陣狂風暴雨般密集的聲響。畫家仔細一聽，他聽出來了，好像是鞭炮的聲音。鳥們飛回來的身影像鞭炮燃放后四濺的紙花，飄入畫家的瞳仁。畫家的內心被炸開了，他在原地轉了幾個圈后，向放鞭炮的方向走去。

放鞭炮的地方在離山不遠的一個鄉村，放鞭炮的人家在辦喜事，畫家對辦喜事的人家說：不要放鞭炮。

辦喜事的人家說：奇怪了，礙著你什么啦?

畫家說：你們驚著鳥了，知道不知道?

辦喜事的人家說：我們放鞭炮關鳥什么事?

話音剛落，有個小孩從里屋又搬出一盤石磨大的鞭炮，要放起來。

畫家把他拉到懷里，小孩嚇得哭起來。

辦喜事的人向畫家圍上來：你怎么不講道理?你有什么權力不許人家放鞭炮?

畫家摸了摸口袋，掏出兩張一百元的紙鈔來，說：城里人不放鞭炮不也結婚嗎。

見了錢，小孩連同鞭炮一起被大人收了回去。

鞭炮聲打破了山的寧靜。鳥們變得驚慌失措、心神不寧。畫家擔心狂風暴雨似的鞭炮聲會隨時驟然響起。畫家愈是擔心，鞭炮聲愈是不合時宜地響起。每當這個時候，畫家就去那個小鄉村。

每家每戶總有放鞭炮的理由，要么說是過生日，要么說建房上梁，要么說結婚生子，要么說為死者奔喪。

畫家送上紅包，說：不要放鞭炮好不好?驚著了鳥。

從此，村里的人一見到畫家，就知道他是來送紅包的，他們放鞭炮好像是歡迎畫家似的。

一天，一位鄉人拎著一只鳥找到畫家，說鳥跑到他的曬場上偷谷子吃，鄉人把那只鳥高高地拎在畫家面前，說，足足吃了半個小時呢。鄉人說后，還狠狠地掐了一下鳥的脖子，又說：你看，撐得都伸不直了。

畫家的脖子漲得通紅，他沖上去，想搶回那只鳥。

鄉人說：我看見，是從你這座山上飛過去的。

畫家說：你怎么能這樣說話呢，什么你的山上我的山上，不都是我們的山上嗎。

鄉人說：我不跟你說大道理，是不是你的鳥?不是，我就拎回去燉了吃了。

畫家連忙說：好好好，我不跟你講了。說著，他從口袋里掏錢。

鄉人接過錢，才把鳥往天上一丟。

畫家抬頭看著天，那只鳥使勁地撲扇了幾下翅膀，掙扎了幾下，飛向了天空。

畫家說：我沒喂飽你嗎，還吃里扒外!

畫家想盡力把鳥留在這座山上，不讓鳥飛離這里。

畫家花在買鳥食上的錢更多了，但這只是他開支的一半。鄉村里的紅白喜事越來越多了，鞭炮聲越放越繁密，越放越長久，越放越響亮，畫家聽得膽戰心驚。

那些鳥也昕得膽戰心驚，它們在山上把樹枝搖得亂成一片。畫家不得不疲于往小鄉村跑，紅包一個一個地送出去，求他們不要放鞭炮。送著送著，畫家看出了端倪，有的人家放鞭炮純粹是為了好玩。畫家覺得是在戲弄他，說得更明白一點，就是要畫家的紅包，說得更嚴重一點。就是敲詐勒索!畫家很氣憤。

村民聽了，也不惱。有人嬉皮笑臉地說：我們放鞭炮又不犯法。

畫家一臉濃密的胡子一抖一抖的。說不上話來。

畫家除了送錢，對那些村民一點辦法也沒有，他粗略地算了一下，半年不到，他送給村民的紅包不下三四千元，比買鳥食還多一兩千元。

畫家覺得實在沒有精力和財力去應付那些村民了。畫家只好任那些村民放鞭炮，他們愛怎么放就怎么放!

鞭炮聲又密集地響了起來，畫家不理。一段時間過去了，那些鳥兒好像習慣了。恢復了以往的數量。鞭炮響的時候，它們并沒有顯出驚慌，只是比以前小心了，它們要么把身子藏到樹葉下面，要么只圍著畫家的小別墅，哪里也不去。畫家聽得它們的叫聲也小了，顯得不那么清亮。

畫家覺得對不起那些鳥兒，非常對不起，沒本事保護好鳥。一件這么小的事都做不了。他認為，要買更多的食物給鳥吃，他把喂食的次數由原來的每天兩次改為每天三次。他要安慰那些鳥，補償鳥的精神損失。

整座山又成了鳥的天堂，山上的荔枝樹、龍眼樹，被鳥踩得枝葉亂顫，山坡的草地上全是鳥糞，有些草地被鳥肥胖的身軀踩得倒伏了，提不起精神。畫家小別墅周圍的一個小花園里，鳥驅趕著蜜蜂，爭奪著地盤，一些花瓣，被鳥啄得千瘡百孔。

大的鳥小的鳥，長脖子的鳥短脖子的鳥，嘴長的鳥嘴短的鳥，白的鳥黑的鳥，高腿的鳥矮腿的鳥，它們圍著畫家，畫家像個機器人一樣喂養著它們。

畫家把越來越多的時間花在喂養那些鳥身上。

畫家畫畫的時間越來越少了。有時候拿起畫筆，怔怔地看著那些鳥，像是想從中尋找靈感，又像是排遣內心的苦悶。

那些鳥只只腦滿腸肥，能飛的，懶得振翅了；叫得勤的，好像也不怎么開口了，畫家看到它們的目光呆滯，沒有了機靈清澈的神采。

畫家涌出一股悲涼，不知是為自己，還是為那些鳥。

畫家開始懷疑喂養那些鳥值不值得。

那些鳥依然站在畫家的畫桌上，畫家死死地盯著它們，盼望它們會屙出一小坨屎來，他盼望著以此為墨，推散出一片美極的山水來。

但大多的鳥只用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畫家，用嘴捅了幾下屁股，搖了幾下尾巴，慢慢地踱開了。

畫家失望極了，他把畫筆丟開，去趕那些鳥，要它們離他遠點。

依然有人來向畫家求畫，畫家拿得出手的畫越來越少了。有的是畫家覺得畫得不好，不好意思送人。還因為根本沒畫，沒畫送人。

求畫的人有不同的想法：得到畫的人。奇怪畫家的畫風跟以前比，有了變化，至于什么變化，他們也說不清。有人說少了靈氣，有的說少了神韻，總之，看上去不夠從容灑脫；沒得到畫的人，在心里對畫家有意見，認為是不是起價了，成大家了，吝嗇了?我們不是不給錢，開個價，我們買呀。

畫家說：真的對不起，沒有畫，真的，沒有了。

求畫的人見他一臉歉意，只得作罷。

畫家知道他們很失望。他自己對自己也感到失望，他看著擱置在畫桌上的畫筆，干枯而硬化。那只調墨的器具滿是說不上是什么顏色的漬痕，他算了算，已經一個多月沒動筆了。

鳥不懂畫家的心思。它依舊在山上玩耍。玩累了，反正有畫家如約而至的美食。盡管現在畫家懶得撒播了，但鳥們自覺極了，它們認得那些裝食的大竹筐，餓，它們就會踱過來，毫不客氣地吃。畫家看不出哪只鳥是真正餓了，哪只鳥根本沒餓。畫家只是看到它們條件反射似地一只接著一只來，好像誰來遲一點，就搶不到一樣。

畫家斜著眼看著那一張張貪婪無序的嘴，忍不住沖了上去，向它們大喊了一聲。

那些鳥伸長了脖子，怔了一下，不到兩秒鐘時間，又低下頭搶吃起來。

畫家覺得那些鳥的羽毛不潔凈，他甚至有點厭惡，他為自己的這種變化暗自吃驚，他不知道，這種想法始于何時，他陷入深深的自責之中，他不知道這種自責對鳥，是不是一種不公平和同情。

是我害了它們!畫家這樣想。鳥搶完每一頓食物會不會也這樣想：是我們害了他?畫家替鳥猜心思，他笑了，笑自己的幼稚。

畫家陷入到了無邊無際的煩惱之中。他仰望天空，那些鳥把天空完全蒙蔽了；畫家放下目光，俯視花草，花草上全是鳥的爪子，畫家的目光無處停留，他痛苦地發出一串比鞭炮還凄厲的喊聲：啊一啊啊——啊啊啊——

喊聲對鳥似乎絲毫不起作用。它們甚至連頭都懶得抬一下，吃飽了的鳥以為是畫家興奮得不能自己，覺得有責任為畫家助助興，于是。有的鳥一頭扎進水池里，然后探出頭，甩了甩濕漉漉的羽毛，仰天也叫了幾聲。

畫家撿起一塊小石頭朝水池中扔去。

畫家感到渾身疲乏無力，像病倒了一樣，他只想睡覺，渾渾噩噩地睡覺。他的眼前沒有任何色彩，他的心中沒有任何線條。他勾勒不出任何圖案，他的心田整片整片全是荒蕪。

畫家躺在床上，他懶得去城里買鳥食了。

畫家聽到他臥室的落地玻璃上“乒乒乓乓”的聲音，他知道，那是鳥催促的聲音。

畫家拉開窗簾，他看見那只大竹筐被無數雙饑餓的嘴巴掀翻在地。它們的嘴巴推動著大竹筐，大竹筐痛苦無助地翻滾。

畫家甚至能聽到大竹筐的呻吟，他一下子憤怒了，他穿著睡衣沖向草地，他聲嘶力竭，他感到了崩潰和毀滅。

畫家開始真正為那些鳥擔心了。

畫家開始驅逐那些鳥，把它們往天空、往更遠的地方驅趕。

畫家想讓那些鳥去做真正的鳥，而不是他的鳥。

畫家不想害那些鳥，當然，他也不想讓那些鳥害了自己。

畫家再也沒進城買鳥食了，那些曾經放鳥食的大竹筐已支離破碎，散落在地，像癱瘓的經脈。

山上亂成一團。那些鳥叫囂著，狂亂著。當然，有的在空中盤旋著，久久不愿離去。

山上的鳥聲擾得村民不得安寧。

有一天，一個村民沖到畫家面前，他先是指了指那些鳥，再指向畫家的臉，氣得有點語無倫次：我，我是村長，我，我可告訴你，如果你不管好你的鳥，我組織村民把它們趕盡殺絕!

鳥不聽村長的勸告，它們仍然成群結隊地去偷吃稻谷。

村民們組織起來，打槍的打槍。拉網的拉網，不斷有捕殺鳥的消息傳到畫家的耳朵里。

有一天，畫家在當地的黨報上，讀到一條新聞，說城東郊的山上，人為地吸引了大量的鳥，鳥的叫聲、偷盜，嚴重地影響了當地老百姓的生產、生活安全。政府正在考慮如何采取措施。不讓群眾的利益受到傷害。

畫家覺得不能在這里呆了。

畫家也沒有回城里，他移居去了國外的一座城市。

畫家到了國外，不敢再養鳥。但總是有鳥飛到他家的陽臺上來，畫家看著鳥兒飛來又飛走。飛走又飛來。

畫家對國內的朋友說：我一看到鳥，就有一種本能的、徹骨的恐懼，我要廢了丹青，可不知該逃往哪里去。

據他的朋友們說，畫家終于難覓蹤跡，音信全無，從此不知所終。

畫家的畫真正有收藏價值了。人們時時能從報紙上看到他的前妻、現任妻子，以及前妻的兩個兒子、現任妻子的兩個女兒之間，為爭奪畫家的畫，鬧得不可開交。

前兩天，有一個模特突然跳將出來。說：她是畫家的紅顏知己，畫家的畫，她也要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