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陳紙的小說并不陌生。早在五年前,我就讀過陳紙的一批短篇小說,如《尋找女兒美華》、《秀發黑童》等。那時陳紙以“橙子”的筆名行世,發表了不少作品。印象中,陳紙的小說,都有一個好看的故事,語言也是清新雅致的。2008年,我和陳紙成為魯院同學,他住305房,我住304房。學習期間,陳紙像個大佬,處處關照著我這小弟。我以為陳紙是個極溫和的人,世事洞明,人情練達。同學期間。大家常拿了近作互相交流,此時的陳紙,完全換了個人,表達自己的看法尖銳、直接,不虛飾。不做作。他的直接甚至會讓你受不了。因此,要拿小說請陳紙提意見。很需要一些勇氣和接受諍育的度量。生活中極溫和細心的陳紙,在面對一些國計民生的問題,或關乎我們對自我認識的問題時,就變成了斗士,如同對待文學一樣,他對我們司空見慣的問題,總是充滿著敏銳的質疑,對真相總是有著窮極追問的習慣和常人難及的熱情,常常能在別人思考止步的地方,再進一步發出追問。他有這個能力。陳紙也是個真實的人,他從不掩飾自己人格中的小,不避諱自己的問題。總是用比對待他人的麻木和文學的積習更嚴厲的言辭,來審視自身的小。而這些被他審視和追究的小,許多正是我隱藏于內心,卻不敢坦然面對的。基于此,我把陳紙當成良師諍友。說這些。是因為,我覺得,粗淺地了解陳紙其人,對解讀他的小說,進入他的文學世界或許有幫助。
正是在魯院期間,我讀到了陳紙轉變風格的一些短篇小說。當時的感覺,陳紙的小說像一把把寒光閃閃的刀子,他總是試圖并努力無情地解剖自己,審視我們內心的真實。比如小說《果》。《果》有著哥特式小說的味道。神秘的墓地,莫名其妙出現的老人,還有那一枚有毒的果……小說從一開始,就籠罩在陰冷飄忽、亦幻亦真的氛圍里。但陳紙顯然不想寫一個哥特式的小說,于是,元小說技術的偶爾運用,及時地把讀者從他經營的小說氛圍中拉出來,“承認我的寫作活動多半出于冥想。它與具體的人間悲歡混為一談。我不知道是現實還是夢幻。”這樣的敘事策略,適時提醒著讀者不要陷入他設計的氛圍中,從而能冷靜地去體察敘事背后彌漫的傷痛感,體察到作者試圖對真相的追究。在這里,真相有兩重意義,一重是故事層面的,作為讀者,我們試圖弄清楚作者如何揭開他設置的疑團。讀完小說,讀到結尾處“我終于明白了。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里,一路疾走一路淌著熱淚”時,讀者會去追問,他終于明白了什么?他為什么終于明白了?于是,我們回頭去尋找作者留下的線索:
我不想繼續敘述。我想抽空回一趟我出發的地方——我的鄉下,回一趟那塊山地、那塊墓地。
我不能再等,我在城里呆了十幾年了。十幾年里,我時而丟失、時而復得地循環自己。十幾年間,我喋喋不休的父親身患肝癌去世,曾在眼珠里燃火的母親變成了目光渾濁、行動呆滯的老婦人。而我。小說上了各種各樣的刊物,找到了一絲快慰。我有了工作,有了妻子,有了兒子,有了房子,卻仍沒有自己。(或者自己就是“自己”?)
于是,讀者會想,“我也終于明白了”。但是,你真的終于明白了嗎?你明白了什么。明白了作者的本意,還是你自己的追究所得?也許。試圖去接近作者的本意,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好的小說,從來都不是告訴你一個一加一等于二的問題。小說內涵的豐富性,正在于此。這也正是文學的魅力所在。因此。我覺得這個小說的魅力,在于作者用他的敘事策略,引導讀者參與了對真相的追究。當然,這個真相,是因人而異的。
相對于《果》的迷離與多義,《鳥》似乎要明晰許多。與《果》相反,《鳥》采取了一種更清晰的敘事策略。于是,我們能很清楚地看出作者講了一個什么故事。也清楚作者想說什么。這個小說篇幅不長,但卻給人一種長度感。這種長度感就是時間。時間的重量,讓許多看似復雜的東西,得到了有效地檢驗。《鳥》處理的是一個復雜的問題,長于追究的陳紙,在這個小說里,把他這種追究的能力發揮到了極致。陳紙首先帶著我們追問人與自然如何相處的問題。這是小說家近來比較熱衷的題材。但是且慢。當“畫家”和“鳥”親密相處時。另外的一個問題來了,畫家,鳥,村民,構成了一個三角關系。這時畫家面臨的,不再是簡單的畫家和鳥的問題。或者說是人與自然的問題。而是人心與人心的問題。世道人心,在此受到了作者的追究。兩番追究之后,陳紙并未就此放手。于是,小說中,那個愛鳥的畫家逃到了國外。畫家在逃避什么?這正是作者要帶領我們追究的。于是。愛鳥的畫家“對國內的朋友說:我一看到鳥,就有一種本能的、徹骨的恐懼,我要廢了丹青,可不知該逃往哪里去?”我們該往何處去,這不是畫家的問題,是我們每個人的問題,是終極的問題。行文至此,這個小說似乎可以結束了,作者的追究也層層遞進,幾次三番,切得很深。但追究者陳紙卻并不善罷甘休,他在交代了畫家“終于難覓蹤跡,音信全無,從此不知所終”后,在一般的作者給這個小說畫上句號的地方,再次不依不饒地進行了他的追究。于是,畫家的現任妻子、前妻、兒女、紅顏知己的爭斗,再一次無情地剝開了人性的面紗。至此,陳紙把畫家的悲劇再往前推進了一層。而寒意在此抵達了我們的骨頭,此時,作家陳紙完成了他的這個關于鳥的寓言。是的。這個小說,是一個寓言。
這三篇小說,我最喜歡的是《后海2008》。相較于《果》的哥特式的陰冷怪異,《鳥》的寓言式的以此言彼,《后海2008》更加的生活化,更加的日常。所寫的事件。是每個中國人在2008年都曾面對的。汶川地震,北京奧運。一大悲,一大喜。讀這個小說,會有一種親切感,參與感,會不知不覺把自己替換成小說中的呂梅林或者夏小茉。因為他們的經歷,正是我們曾經的經歷。在這個小說中,追究者陳紙似乎變得溫和了許多,于是,在大悲大喜的2008,呂梅林希望自己的生活過得有紀念意義,追求一種儀式感,其實是這一年許多中國人的集體行為,是關于2008的公共記憶。《后海2008》用抒情溫和的筆調,狀寫人物心理,描摹后海風情,連小說結尾處那種溫暖的情調,都是如此的溫情脈脈。但是,追究者陳紙,此處在追究的,要拷問的,正是這種公共記憶下,在這種感動背后我們每個人內心深處的“小”。于是,為受難者獻血,捐款。參加奧運游行,這些高尚而偉大的行為,和作者所要追究的人心,形成了強烈對比。我把這看成陳紙的另一種敘事策略,所謂綿里藏針,先禮后兵。
誠如呂梅林所說,人心是最難描繪的。在《后海2008》的結尾處,我們更多地看到了解構之后的建構。追究之后的諒解。于是:
呂梅林摟著夏小茉說:你能原諒我嗎?夏小茉說:無所謂原諒,安靜一下吧。
郝旺笑了一下,指著窗外,說:你們看,此時的后海,喧嘩聲剛起,它們在龜裂的縫隙里飄蕩,但最后,都要吞噬在無邊無際、若有若無的風中……
當然。在《后海2008》中,陳紙要少顯擺一點他淵博的美術知識,或許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