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南鵬的詩

1972年：懷念我的外婆

1

那一年的春天有點冷。

我兩歲。外婆在那一年

去世。母親說，她是被逼死的。

我已經無法準確描述那些年

發生的一切．甚至連想象都困難。

但是．為了那一點寒冷的記憶

我要伏下身子，祈禱

這片土地．再不要上演類似的悲劇

我記住了的一幕。一副棺材

在鼓樂聲中，沿著

一級一級臺階．向上

抬上山。高處

飄蕩著青青的云靄。

2

一群紅衛兵扛著鐵鍬、鋤頭

挖外婆家的土墻。已經多次

她想制止，但是，她贏弱的身軀

經不住年輕人一撞．就飛了起來

重重跌在庭院里。她已經

不會哭了。她的男人

在大隊部天天跪碎石堆

膝蓋血肉模糊。這個有著海外關系的人

十分可疑，需要革命，學會重新做人

她的淚水已經枯干。紅衛兵

一群血氣方剛的少年。無所顧忌的

破壞，給他們帶來無窮盡的快感

祖訓上寫著的廉恥、尊嚴，早已經被

撕爛．投進熊熊大火

一個村子的臉通紅，過度的興奮

讓村子緩不過氣!外婆學會了忍

她以為這是對一個村莊的戰斗

不知道是一個時代的慘劇

她的懷抱，原想要溫暖一個家庭

卻連自己冰涼的心都溫暖不了

3

一尺多厚的土墻就要被挖穿

紅衛兵，一群鄰里的孩子

我能夠想象，他們小的時候

外婆也抱過他們，逗過他們，在他們母親面前

夸過他們。現在，他們喊著口號，要在

這屋里，掘出黃金的花籃。掘地三尺之后

這面墻成了他們的敵人。這屋子

墻、屋里的一切擺設

因為跟了主人的姓氏．變得同樣可惡

這是他們的真實想法。在他們

義不容辭地教訓這家里那兩個小狗崽子時

他們真實感受到肩頭上的責任。這一家人

終于不敢輕易在人前出現，他們的滿足感

更加膨脹。與人斗。其樂

無窮。9歲的哥哥。一條腿

被亂棍打折。別人身上的痛，原來是另一些人

身上最直接的快感。呵，快感的痙攣!

7歲的弟弟，記不清是第幾次

被按倒在尿池子里，吃下多少尿垢

呵，一個人心上刻寫的恥辱

是另一群人頭頂閃耀的榮光!

一家人睡下。不忍的外婆

看著夢中不停抽搐的孩子。壓抑著

嗚咽。不敢讓鄰居聽見。況且

可能就在門外、墻腳

還埋伏著紅衛兵!哭．是對革命

最大的不滿!

是不被允許的!無邊的夜色．

藏匿著無邊的恐懼。她的丈夫

在死寂的夜里明確聽到靜寂天空中

洶涌的風雷，卻說不出一句

安慰的話!

4

我如何才能夢見，那張

靈秀的臉?在我五六歲的時候

透過天窗彎曲的光線

看過一張舊照片，撂在櫥臺上。

那群古舊的人，長衫、圓帽

他們的心中是否涂滿陽光，一些美的

想法淺淺地浮現在嘴角。那是

南洋，一個陽光暴烈的地方

隔著寬闊的大海，高高的椰子樹

在大陸投下濃重的陰影!

他們沒有成為外婆的榮耀．而是

擔負。其中，應該有一個人坐在

那群人的中間。是外公的父親

內心無端的內疚，像大海的潮汐，永不停止

在他年輕的時候。背起布包

懷著蓋一座村里最大房子的夢想

飄洋過海。他積攢著烈日下的

汗水，終于變成一袋子

丁當作響的銀元。一座敞亮的大屋

在他夢里反復出現。而他的罪過

永不明了，卻要他兒子承受

而我，抱過我。親過我的

我的外婆，我卻怎樣也想不起你

那張靈秀的臉，外婆!

5

他們說，你是

一名師范生。我在冗長的電視劇里

看見過，那些年輕的

激情燃燒的學生。短發

一應的青色校服．紅彤彤的臉

有無限的憧憬，寫在眼中。外婆

我想象那上街游行的人群中

有一個是你。那乘著滿天星光

出走的，有一個是你。

但是，我無法確定

就像這時，這首詩的開始

和結束。我都無法確定。

我無力將全部的感情和想象

用從母親那里，從外太婆那里

從舅公那里，得到的

懷念，梳理出你的秀美

和青春。而我的思念如此真實．正如

人類血管里流淌的親情

不可更改!我只能夠想象

你的當縣長大員的同學來看你時

開著鄉下人稀罕的汽車

道路斷了的時候，是叫人抬著車子

從山路上搖搖晃晃走來的

那個舊遠的時代。那些無法想象的

細節。那些浪漫的情懷。而我

還是想不起你的容貌。外婆!

6

紅衛兵走了．帶著憤懣

他們挖出一堆石子、土，卻沒有

金籃子。外婆，我好想扶你一把

你卻自己爬起身來，坐在椅子上

拍去塵土。成群的蚊子

偶爾在地上蹦跳的跳蚤，不會影響你

清靜一下了。門外就是山坡，長滿青翠的竹子

一陣風過去．它們彎下的

腰身又直了起來。外婆

而你自己看到。那不曾發生過的

臺風的兇猛．把一排竹子

生生地拗斷!家里應該已經空了

那座南洋人夢想中的房子

在風雨到來之前，已經蓋好

并被拆倒。只剩下一個地名

叫盧厝。那些粗大的木料

蓋起了一座更加宏偉的建筑

大隊部。小時候，我享用過它

和一村人擠在那里

看過地道戰、渡江偵察記、白毛女

這一些．跟外婆沒有關系了

她整了整散落在屋子里的東西

把碗、筷子擺放整齊，幾張舊書畫

其中有唐伯虎的畫。放進爐灶

明艷的火．讀懂一切

外婆也明白，這些舊物

在更多的時候，并不能給人帶來安寧

外婆．我似乎聽見你

一聲輕嘆．屋梁上的塵灰

隔著三十多年。動了一下

又安靜下來

7

外婆．在一個連哭

都被剝奪的年代，你創造

一起事端，你身邊的人

終于有一個讓強忍的淚水，決堤而出的

正當理由!只是

我再也記不起你的秀美!那凄惻的

哭聲，有一個是你女兒的，是我母親的

那哭聲，一部分升騰為高處的雷電

一部分下沉為村莊的巖石

一不小心，還會扎破

一雙趾高氣揚的腳掌!

8

真實的原因是，有鄰居

看中外婆屋子邊上的三棵棕樹

和那小塊種青菜的地

他們家人口多．需要蓋一座大點的房子

那家主人拎著一斤豬肉，找到

大隊長，神秘地說，他親眼看見

這家人把從南洋寄來的黃金打造的籃子

金燦燦的。埋在土墻里。

大隊長心里一亮。

一場各懷心思的斗爭，在風暴之夜

隆隆拉開了序幕。

9

一個人問我：你外婆呢?

我說：她吃了“雨傘籽”，

睡著了，捆在大木頭上，抬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