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盛大文學問

現在各種各樣類型和題材的網絡小說越來越多地通過出版社走向市場，比如最早的經典《第一次親密接觸》，到如今流行一時開創盜墓題材之風的《鬼吹燈》。那么文學雜志有沒有接納網絡文學走人文學雜志這塊陣地呢?

答：我們所處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偉大的時代，網絡改變了我們的生活，這是誰也無法逆轉的大趨勢。網絡為無數愛好文學的青年人提供了一個傳播和交流的渠道。那么，網絡文學和傳統文學之間是否僅僅只是傳播渠道的不同呢?今年《長篇小說選刊》主持了網絡文學回顧，我有幸被邀為評委。閱讀了不少有影響的網絡作品，我覺得以前的有些想法需要修正。由于傳播渠道的不同。由于沒有審查機制。寬松的自由度和價值標準的消解，網絡文學確實和傳統文學存在著很大的不同。這是一次有趣的閱讀經驗。網絡文學的多元性、開放性和自由度恰恰是進入新世紀后的傳統文學所缺乏的。網絡文學早已融入傳統紙媒，像安妮寶貝、慕容雪村等人都是先在網絡成名，然后也為傳統紙媒格外重視的作家。只是我個人覺得，知識界對網絡文學的關注還遠遠不夠。

《收獲》曾經將余華的《兄弟》和孫睿的《草樣年華》收錄在了同一期中。當時就這個現象大家有很大爭議。甚至還有不少讀者認為把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學形態放在一起簡直是無厘頭。您怎么看待這個問題?

答：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以后。尤其是進入新世紀的傳統文學進入了相對低迷的調整期，這是繁榮過后的調整。星河暗淡，不妨礙個別星星閃耀。這些年，我在各種場合也在文章中談到，中國文學急需一種整合，網絡文學、類型小說，有傳統文學值得借鑒的地方；民間傳說乃至手機短信。都應是作家們汲取的養料或寫作元素。我們把《兄弟》和《草樣年華》放在一塊，就是想打通各種文學形態的經脈，為文學的整合提供一種可能性。比如說，帕慕克的《我的名字叫紅》表面看很像偵探小說，但它實際上在探討東西方文明沖突的大主題?！度嗣裎膶W》今年發表了郭敬明等人的作品。其良苦用心也可想而知。

貴刊在吸納網絡文學作品方面是如何做的呢?

答：我們沒有門戶之見，進入新世紀。我們發表了不少網絡作家的作品，比如安妮寶貝、慕容雪村、張悅然、哥舒意等等，當然前提是這些作者也愿意在傳統紙媒上露面。

寧財神在撰寫《武林外傳》走紅之后，也曾有過加入作協的想法，但在聽說作協愿意吸收很多年輕作者是因為專門為網絡作家降低了門檻之后打消了這個念頭。好像確實有不少人認為網絡文學不如純文學那么可登大雅之堂，您認為呢?

答：我不這樣認為。就拿《武林外傳》來說。我指的是電視劇，它是中國式的后現代作品。九十年代后期知識界大談后現代。但那時沒有相對應的文本；新世紀沒人再談后現代，《武林外傳》卻來了。但寧財神的局限也是非常明顯。他作品中常用的修辭方法就是讓古人講當下的時髦話，構成一種無厘頭的效果?？炊嗔瞬幻怙@得單調。

《湖北文學》變成了《今日名流》；《湖南文學》下大力氣搞另類，推出《母語》搶占市場；《中華文學選刊》也推出了一系列酷評，面對這些對傳統文學刊物出現的變臉現象，您是如何判斷的?

答：中國的文學刊物之多，堪稱世界奇觀，我曾開玩笑說可以進入吉尼斯。那是歷史造成的現象。隨著社會形態的巨變，文學刊物的市場需求量已容納不了那么多，變臉或轉向勢在必然。

有個挺有意思的比喻。有人把傳統文學和網絡文學比喻為當年的正規軍和土八路。正規軍百般地看不起卻又羨慕土八路拉人的速度，他們有廣泛的群眾基礎；土八路不羨慕其正統的名號，唯羨慕其所能支配的資源。您認為這個比喻是否能在某些方面表明現在傳統文學面對網絡文學的一些尷尬局面?

答：有一次，我被請去與網絡寫手們聊天，完了有個人把我留下說要和我談談。我以為他要和我談什么重要的話題，結果他對我說：我們現在正做的事情就是要一點點地把你們傳統文學蠶食掉。我笑了，說你真的那么有把握那么確定嗎?我說可不可以有另外一種出路，比方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一愣，盯著我半天無語。

您認為傳統文學和網絡文學是否有齊頭并進、相互學習的東西?文學雜志和文學網站是否也有可以融合溝通的地方?

答：當然。提振目前不景氣的傳統文學，整合是必需的。傳統文學不僅應關注網絡文學、類型小說、民間傳說、手機信息，還應關注影視劇，文學曾經幫助中國電影走出國門，這幾年，由于各種原因，電視劇的水準提高很快，像《走向共和》、《大明王朝》、《人間正道是滄桑》、《潛伏》等等，完全是宏大敘事或藝術精品，成就已超過這幾年的小說。電視劇市場化的探索比較成功。它水準迅速提高的原因也許有很多，其中有一條就是一批文學精英進入了電視圈，王朔、劉恒、劉震云、朱蘇進、鄒靜之、述平、東西等人以前都是搞文學的。網絡文學的問題在于缺少價值標準。所謂泥沙俱下。怎么建立價值體系?這是值得研究的課題。

西方現在網絡上有很多的玄幻文學，這種小說帶有濃厚的幻想色彩，將西方的幻想小說和中國傳統武俠小說結合在了一起，它實際上是一種混合的體裁。面對網絡文學衍生的這些新新文學體裁。作為傳統文學來講。是不是也會考慮嘗試一些新的類型?

答：我在一篇談文學整合的文章中談到，未來的文學大概應該具備五個特性：其一，包容性，其二，多元性，其_一，開放性，其四，[中國]后現代性，其五，幻想性。而在我看來，幻想性是現代小說最重要的元素，幾乎可以說，幻想性就是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的藝術生命。當下幻想性寫作的缺乏是文學陷入困境的主要原因之一?；孟胄院拖胂罅Σ煌?，想象力是藝術創作的一種基本能力，在現實主義大師的作品中，想象力更多地體現在根據人物性格邏輯或生活邏輯來虛構故事的走向，而幻想性是現代藝術的基本元素，它解決了理性和非理性、真實和虛假、現實和超現實等一系列與藝術創作休戚相關的命題。具有幻想性的作家藝術家，個人藝術氣質勢必異常突出和鮮明，對生活的昨天、今天以及明天具備一種如夢如幻般的構筑力和創造力。

有人曾經提出過這樣一個觀點，說通過像盛大文學這樣的公司，可能以后文學就不是像現在這樣的文學碎片了，而是一個集團軍、規?；鲬鸬募瘓F軍。也許未來可能還會出現一個龐大的文學經紀人隊伍。也會出現文學電視劇團隊和電影電視劇團隊。不知道您對這個觀點有什么看法?您認為傳統文學在未來將會如何發展?

答：我以積極的態度關注盛大現在所做的一切，也相信不遠的將來，中國一定會出現文學經紀人。但文學畢竟關系到一個民族的精神和心靈。所以它和市場化的關系需要非常謹慎。

請您對網絡文學說一句簡短的寄語吧。

答：希望網絡文學無愧于網絡時代。

有關《美文》

我喜愛讀的散文，大約有三個要素。一是內容與我們這個時代緊密相關。不管是寫遙遠的歷史過往，還是天上人間，不管是帝王將相，還是才子佳人，它的意義一定指向當下生活或未來及夢想，歷史充其量不過是一面鏡子；二是行文始終彌漫一種自由的精神，在我看來，自由的精神氣息幾乎就是散文的生命，從文體出發，隨意抒發，心騖八方，上至天文地理，下至雞毛蒜皮，無拘無束無羈無絆，像是游游蕩蕩的魂兒：三是作者筆下流淌出來的文字都曾和作者的“心”浸泡多時。浸泡過的文字濃濃的盈盈的稠稠的，每一字如每一粒米，散發著心靈曠野的稻田之香。老巴金所說的“把心交給讀者”，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平凹先生擔任主編的《美文》，是國內少數幾家引領散文潮流的文學期刊之一，平凹先生是在小說和散文領域都取得很高成就的中國作家，這有點像運動員，既能中場又能前鋒的人大凡有。但兩個位置都是超一流的難。因此，平凹先生領銜的《美文》修成正果也在情理之中。順便說一句，文友相聚私議，常會說到《美文》含金量頗高的“稿邊筆記”，短短的文字，常有洋洋萬言難覓的開掘和啟發。

那么，我為什么喜愛《美文》呢?除了對它的領軍人物及一幫熱忱的兢兢業業的辦刊人充滿敬意外，我想，《美文》所倡導的散文寫作的精神，大抵與我個人的審美趣味相符。

手機短信

與黑豐

很久沒聯系了。這一期《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我在第一時間編發了諾獎的得主赫塔·米勒的一組實驗小說，我個人認為她的東西相當好!同時我連接了評論家的一些精粹的評語片斷和《世界文學》高興的評介，發我刊“特別推薦”欄。20號出，到時寄贈你一冊。另外，您的《一個人的文學史》早就拜讀了，很溫馨!黑豐09.10.16

《北京文學》辦得很好，它探索了一條路，可供很多文學刊物仿效。程永新10.16

我今天應邀參加人民大學第二屆漢學大會圓桌會議。到會嘉賓有德國波恩大學顧彬，德國科隆大學哲學家齊默爾。英國愛丁堡大學杜博妮，人大教授王家新和孫郁。北大陳曉明和洪子誠，香港嶺南大學梁秉鈞。首師大陶東風等。對話相當熱烈。陳曉明說中國當代文學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顧彬和肖鷹都反對，肖說中國有一種“長城”意識，柏林墻倒了20來年。中國的“長城”巍然屹立，中國要走出本位主義的長城。顧彬只承認中國的當代詩歌，當代小說創作他是否定的，他說莫言、余華等在國外充其量不過是一個通俗作者，赫塔·米勒一部作品只寫了一百來頁，就憑這少量的文字獲諾獎，她作品只有語言和思想，如叫余華寫來是有很多故事的……總之我很受啟發。黑豐09.11.1

我已看到你的刊物，并讀了米勒的小說，但是坦率說，我并不覺得赫塔·米勒有多么了、不起，中國文學界怎么會把顧彬當回事，真是亂了陣腳。程永新09.11.8

哈哈，你老兄真的特有個性和想法。我很欽佩!不過。顧彬的藍色調的眼里我看出他的專注、純真、謙虛!他專心地聽肖鷹、陳曉明等人的發育。專心地聽陳曉明說中國當代文學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專心聽肖鷹說中國人有一種“長城”意識……并說自己并沒有說中國當代文學是垃圾……看了短信是凌晨3：30時發來的，你可要注意休息啊!黑豐11.8

顧彬對中國小說家的批評意見有些我是認同的，盡管像懂不懂外語之類的問題已不新鮮，我們在八十年代末就探討過作家學者化的問題。要說毛病，顧不了解，詩歌界更甚，雖然我是翟永明、楊煉等人絕對的粉絲。中國的詩歌傳統源遠流長，現代小說卻很年輕，新時期是井噴，你把蘇童的《我的帝王生涯》和德國當代作家聚斯金德的《香水》放一起毫不遜色，韓少功的《第四十三頁》比米勒的小說要好，我的長篇《穿旗袍的姨媽》比高行健的《靈山》好，所以，諾獎的權威性逐年下降。還有顧彬不了解，小說對我們民族的影響力要遠大于詩歌，是小說幫助中國電影走出國門，這些年電視劇水準很高，像《走向共和》、《人問正道》、《大明王朝》，完全是宏大敘事，影視劇的提高其中有一條，就是得益于當代小說的繁榮，王朔、朱蘇進、劉恒、鄒靜之等一批精英作家介入影視界，助推影視上了一個臺階。程永新11.8

嚯，這么坦率的永新兄，我愿意聽!你的《旗袍》不知可否方便發來拜讀一下?書和郵件我都要。你真是一個性情中人。你的觀點我同意，來北京一定打我電話，找幾個人很好聊聊!黑豐11.8

已把拙作發你，書隨后寄。順便把批評家吳洪森的短信轉發給你，以表示我不是在王婆賣瓜。他曾在八十年代鼎力向我推薦了格非。程永新11.15

吳洪森短信

永新兄，姨媽[《穿旗袍的姨媽》]我一口氣讀完了，哀痛，絕望，寫得真是好!真是杰作!當代作家中能寫得這么好的很罕見。09.1.22

補記：

曉明秀肖鷹隔

讀了2010.1.21的《文學報》，才知道讓黑豐激動無比的那個會議的大概情況，他就是在會議之后給我發來了短信。

文學很久不熱鬧了，網絡熱鬧，青春寫手熱鬧，所以黑豐激動，說明他是一個文學的忠實信徒。

曉明是我好友，新時期文學三十年他始終在場，為推動文學發展立下汗馬功勞。但他說自己是“孤掌難鳴”，有作秀的嫌疑，我在十多年前的《新民晚報》上開專欄，頭一篇文章的題目就是《兩座巍峨的山峰》，我的意見是：上世紀一頭一尾中國文學有兩個高峰，世紀初到三四十年代，以魯迅為代表的一批作家創造了中國現代文學的第一個高峰，新時期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是第二個高峰。在我看來，有爭議的只是“前所未有”這個詞。我曾說過，王安憶作品題材的豐富性已超過張愛玲，我知道張迷及張學研究者是不會同意的。同理，我假如說韓少功的《丙崽》超過了《狂人日記》，那一定是冒天下之大不韙，有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可能，因為在中國學界，魯迅是神，是不能被超越的。細想想，這樣的比較，其實是有誤區的，你把梵高和達利放在一起，一定要比出高低是很困難的一件事。曉明的大部分觀點我都認同，所以我算是一個“擁陳派”。

肖鷹我不熟，他認為九十年代以后的中國文學出現“全面滑落”，我基本同意，但我比他樂觀，我以為，星空暗淡，并不妨礙個別星辰閃爍，我不知道肖鷹先生要沒有讀過《額爾古納河右岸》、《生死疲勞》等作品，他對《秦腔》的判斷也表現出與文學很隔，按照他的思路，《金瓶梅》和《廢都》肯定都是垃圾，甚至連巴爾扎克都算不上是合格的小說家。肖鷹先生從善良的愿望出發，希望文學作品有精神重量和人文關懷，我也同意，但他精神上的潔癖和唯美導致對文學作品簡單劃一的道德取向，倒很合適去擔任國家文明辦的主任。

與楊紹斌

紹斌，這次去廈門衛視做節目。遇到幾個愛好寫作的朋友，其中有個叫南宋的人還問起當年的黑城。我把他的博客轉給你。永新

南宋真是過獎了，那小說[指中篇《水底的紅門》]沒他說的那么好，也許是他自己格外有感覺吧。不管怎么說，我很感動，也很受鼓勵。他的話，尤其是通過你傳遞過來，讓我備加感動，給了我在寫作之路上走下去的力量。如方便，替我轉致問候!紹斌09.1.8

曾紀鑫短信

程主編好：昨與南宋在一起，方知您給我寄過大作。不知怎么沒有收到，好在南宋手頭尚有，我讓他給我留一本。感謝你的盛情，預祝春節快樂!紀鑫09.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