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塊墓地位于家鄉與縣城之間,那些山地,那些松樹,那樣的坡度,甚至那些“嗚嗚”的聲響,對于我——既陌生又熟悉,那是我小時候坐父親送糧的拖拉機經過了無數次的地方——我閉上眼睛也能感覺得出來。
我曾經問父親。那一堆一堆隆起的土里,埋的是人嗎?父親說。是啊。而且都是城里人。還有一次,我經過那里,看見比墳墓還要多的吉普車、摩托車、轎車,停在墳墓與墳墓的空隙中。跟墳墓爭地盤似的,整片山地籠罩在一團團煙霧之中。我的問話,吃力地躍過鞭炮噼里啪啦的爆破聲。在父親的耳邊聒噪:爸爸,他們在干啥?
父親起初沒領會我的意思,本能地問:誰?接著笑了:他們在掃墓,今天是清明節。
那時,這里沒有公寓樓。什么時候有的?公寓樓眨著詭秘的眼睛,說:不知道。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也搬進了這幢公寓樓里,住了很久,我才知道那是第五單元的第九層,是的,第五單元的第九層——整個單元只有我一人。
我住在那里,整夜整夜地失眠,頭腦被夜風吹得快要爆炸了。我實在受不了,突然想走出公寓樓。到布滿墳墓的山地里去散步。
走過一段窄窄的、只容得下一雙腳的水泥路,便是泥濘的山路,山路也是極窄的,雙腳得腳尖對著腳跟走。再跳過一條小溝,來到布滿墳墓的山地。走進去,分不清是墓地還是山地。
我看見一個守墓的老人,自稱是守山地的。他橫著一竿長笛,伴著風聲,悠悠地吹了起來。我聽不出他吹的是什么曲子,卻能感覺出其中的凄婉和悱惻。
我和他聊起來。聊著聊著,我著了魔,被他的聲音牽引,來到一塊墓碑前。他指著一塊墓碑說:這是特意為你留下的。第十排第十座,將來,它是你的;現在,是我住在里面。
我的心一下子被掏去了。空空的軀殼像風一樣四處搖擺,我使勁地想向周圍攥住點什么,冷不防一陣劇痛,我發現左掌滿是鮮血。
山楂樹是有刺的,不能隨便抓。老人說著,一只手掠過那株長在墓旁的山楂樹,一枚青色的山楂果坐在他的掌心。老人又說:這是一枚山楂果,現在屬于你了,你把它帶走吧。
我的心又回到胸膛,感覺到了那枚山楂果充溢了血液。我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接過那枚山楂果。我聽到它輕盈地走過了從老人手掌到我的手掌這一段路程,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在黑夜里,它還發著光——綠色的,光澤新鮮,楚楚動人。
老人對我說:它是被毒蛇咬過的,從花朵長成果實的一剎那,被毒蛇咬了一口,是有毒的,得當心。
我的心猛地震了一下。手也跟著一抖,山楂果差點滑出手掌心,我本能地收緊,山楂果呻吟了一聲。
我也呻吟了一聲,軟弱而惶惑地說了兩個字:好的。
我失眠于墳前,獲得了一枚山楂果,這青色的山楂果,美麗絕倫,而又其毒無比,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老人的特意安排,如果是,那位老人是誰呢?他受誰之托?
我百思不得其解。
回到臥室,天依然是令人窒息的漆黑,門依然沒有上鎖。我想,它是不是在等一個人?它的確在等一個人。但我不知道,是安睡的人在等待夜歸的人,還是夜歸的人在等待安睡的人。
醒來時,我是一個在山坡上放牛的孩童,白云輕柔地為我擦拭眼屎,黃牛踱著方步,搖著尾巴,它撕咬青草的聲音像夢中山楂果的嘆息。
我借助某株植物坐起來,手掌一陣鉆心的疼痛,側目一看戒抓著了滿是短尖利刺的山楂樹,上面結滿美麗絕倫、光澤新鮮、楚楚動人的山楂果。
我小心地摘下一枚,藏人口袋中。
九歲,我上學了。
學校里的臉龐像花朵一樣,一枝一枝地綻放。班主任是位阿姨,她不是本地人,具體來自哪里,沒人告訴我。
她的家是一座平房,平房有灰色的瓦青色的磚泛著樟木香味的門,她、丈夫、不足十歲的兒子和女兒一起住在里面,平房和學校一起,長在山腳下,如果冬天來,一夜的白雪便把平房壓得很低很低,阿姨走出家門。像來自童話世界。
我想起大雪紛飛的黃昏,阿姨追趕飛雪。追到我家門前,然后抖落滿身純白,飄到我床前,捂著我的腦殼。
腦殼好燙好燙,我發燒在家,不能上學——在阿姨的心里,她這么認為。
我躲在被子里,揣著那枚山楂果,惴惴不安——我不想去學校,阿姨要我上臺去朗誦《挑擔茶葉上北京》。
我哪有那股勇氣?我從阿姨點我名的那一刻起,心就開始縮緊,當夜,我沉沉地睡著了,在夢中拿起玻璃碎片,閃亮的寒光獰笑著噬咬血管。我看到自己被汩汩流出的稠稠的暗紅色的血吞淹、吞淹,我伸直雙手吶喊、吶喊,可無濟于事——直到母親拿著干毛巾來擦我的汗。
我第一次感到自卑和害怕。
我害怕這種絕望和掙扎會把我擊垮。
回到學校,阿姨沒找我談話,她若無其事的樣子像天上的流云尋找雪地上的痕跡。
我木然翻開課本,心不在焉地看,那些文字,像一夜的白雪,在腦海里沒有留下任何記憶。
我強裝笑臉地和同學相處。我莫名地感到厭倦。
我被盧伙根扯掉了衣扣,我被陳傻根擊破了額頭,我被前門的陳阿炳奪走了一口袋的梨子,我還被生產隊長的兒子偷去鉛筆,我奮力保護書包,我聽到書包里山楂果驚恐的叫聲,我害怕它會哭泣——不,我希望它大聲地哭泣,我希望它流出汪洋的眼淚,我想,被毒蛇咬過的它一定毒液沁底,流出的淚水一定有毒。我想把它的眼淚做成一口生長著泡泡草、開著美麗泡泡花的池塘,讓他們經不住誘惑,在池塘里快樂地洗澡。不知不覺地,在他們身上有傷口的地方長出膿包瘡,膿包瘡里蓄滿毒素,他們又痛又癢,個個暴斃。
但,現實中,這一切是不可能的,我不停地哭泣,他們看著我哭泣,沒有人勸我,他們紛紛走開,帶著滿足的神情,用嘲笑的眼神把我盯死。
我似乎覺得無力改變自己,更無力改變別人,我恨我的脆弱、自卑,我知道,這脆弱和自卑中含有劇毒。
我無法對這個環境里的任何人說出一丁點感觸。無法讓他們知道悲傷和失意。我一個人漫無目的地穿梭,莽撞沖動地奔跑,粗野狂放地嘶叫。
我是不是品嘗到這枚山楂果的劇毒了?我不敢怪罪它,這也是我必須品嘗的,老人提醒過我。我只是后悔不該把它摘下,這枚果子應該自由自在、順其自然地生長。
我不摘,別人也會摘了的,這是不可避免的。
我注定一次又一次地。失眠。
我又在墓場,穿著白襯衫和黑褲子,一如既往地帶上了山楂果。
我步履踉蹌,匆匆忙忙,時而被松樹撞倒,但每撞一次,松針都像地毯,將我高高彈起,受傷總是難免的。時而,頭撞在墓碑上,我聽到“咔嚓咔嚓”的聲響在黑夜里連同疼痛,彌漫在陰森的空氣中。分外凄厲。
松樹很高,墓碑矮了。老人從水溝對面的公寓樓里飄了過來,他的腳步輕快如歌聲,手中的長笛如一件道具,他沒有吹,他的腳步踩著音符,伴著風兒飛揚。
老人滿臉神采,眼神在黑暗中灼灼發光,猶如早晨天邊的光芒。我想象著公寓樓里大理石地板、碎花的席夢思床墊,和廚房里菜肴的芳香以及客廳里水果的光澤;我想象著這樣一位老態龍鐘的大胡子,穿著土不拉嘰的衣物,拖著臟兮兮的身軀,游弋在一幢現代的、時尚的新房里是多么……我“撲哧”笑出聲來。
老人跟著呵呵一笑,說:我是從我自己的心房里走出來的,我希望你也是。
你在這里買了房子嗎?
你不知道嗎?這里的每一間房子都是我的,也是你的。老人的頭昂上天,然后低下,晚風中,頭發飛揚起來,是一只翱翔的大雁。
我取出山楂果,對老人說:我無法保存它,我是那么那么地害怕它深藏的毒。我想——我想,我是中了劇毒了。
老人恢復了嚴肅,那股嚴肅像突然擰緊的空氣重重地打在我的臉上:這是你的選擇,你知道為此要付出的代價。如果你現在舍棄它,你會永遠受它奴役、受它控制。
那我該如何對待它?我急切而緊張。
你要把它放在心房里,取舍之間,彰顯自然,這才是真正的你……說話間,老人飄出好遠,眼前,一點亮光忽閃忽閃的,我不知道,那是老人的頭發,還是他的眼睛。
我頭腦發熱發漲。要炸裂開來。
突然,天空傳來綿長而猙獰的笑聲,一道閃電撕破天幕,從天幕的撕裂處,傾瀉下一場大雨。
閃電和雨水沖刷著我手中的山楂果,它看起來更新鮮、更香甜。我的臉色,在山楂果的映照下,憔悴而慘白。
我把頭縮了縮,后退幾步,跌倒在地上,抓住地時,抓住了一個隆起的山包。我知道,這是一座墳墓——我未來的歸宿。
閃電下,我看清了——是的,是第十排第十座!
我撒腿就跑。
我再去讀書。沒人表示異議。他們看我到離家二十多里遠的鄉鎮圩上讀初中,接著,看到我上了五年初中后,頑強地以超過錄取分數線兩分的成績走進了縣城的高中。
但我心里知道,那個十幾年混跡校園的人不是我。
一起讀書的同學也說不是我,連上課的老師都說:你魂不守舍,不是你。我考試從未及格過;我的頭被教師的粉筆擦敲得起了老繭;我見到查夜的教導主任經過窗前會渾身顫抖:我面對紛繁復雜的測驗曾昏厥桌上。
我不是故意的,我恨自己怎么會這樣,但不是這樣會是怎樣呢?不是我是誰呢?
我每天下午吃完飯。小心翼翼地踱出校園,踱到校園圍墻的那一邊,那里流水潺潺,芳草萋萋;蝴蝶翩翩,蜜蜂嗡嗡。我看見一望無際的田野,泛著清冽的水波,水波在微風的撫摸下,癢得輕輕蕩漾;我看見捶衣的姑娘,在香樟樹下的池塘邊,拍打著花格的襯衣,襯衣上的體味。逗得小魚兒幸福地翻著跟斗;田埂上變幻著鮮花的品種,有粉紅白相間的紫云英,有金黃燦爛的野菊花,還有星星點點的養麥,它們低矮,它們貼著地面,它們紋絲不動,靜靜地,盛滿生命的莊嚴。
它們被踩,被咬,但被誰罵過嗎?它們有自卑嗎?它們自慚形穢嗎?當毒蛇滑過它們的身軀,咬過它們的時候,它們害怕過,感到疼痛嗎?
我愧然。
我時常不想上課。
我失魂落魄地游弋在另一種想象中,班主任的一句話把我召回現實:這幾年,你根本沒學到東西。我對你考大學不抱任何希望,你可以回家了。他丟給我一個鮮紅的本子,本子在課桌上彈跳了兩下,壓迫在我手掌下。
我狠狠地扯了一下這本叫作“畢業證”的本子的封皮,它呻吟著,我感到莫名的快感。我在同學的注視下,走出教室。
我無路可逃。我淚流滿面,我問自己:我的這一生完了嗎?真的,我想知道,明天我會怎樣。
父親陰沉著臉,母親把灶中的火撩撥得星光閃閃,火焰燃燒在母親的眼珠里,她的瞳仁燒成黑黑的灰燼。
我成了家中多余的一員。在父母的思想里,他們為我設計好了:考大學,分配工作,幾年之后,把他們接到城里,娶一個媳婦,生個兒子——一家人在城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沒想到,我這么早就和他們共同生活在一起了。這種生活沒有給家里帶來團圓的溫馨,相反,增添了不和諧,甚至感到了別扭。
父母因為我的介入,不再說說笑笑,他們說話,也是背著我的,我孤單而寂寞。
我想重新認識自己。我甚至想殺死那個從前的自己。
我想到那枚被毒蛇咬過的山楂果。它此時就在我貼身的衣袋里,捏得干癟而枯萎,失去了光澤和色彩。
下著滂沱大雨的夜里,我睡在公寓樓關著的落地玻璃門前,果子流著有毒的淚。我托它在掌心,輕輕合攏,山楂果流著渾濁的汁液,一邊流著汁液,一邊嗚咽著:我恨你,你剝奪了我生長的勇氣。
這汁液一定是青澀的。毒液也是青澀的嗎?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失去了生長的意義。
那你還等什么呢?那枚青癟的山楂果皺起眉毛,那句話,像尼采在《強力意識》中的哲思短語。
我似乎冷醒了,我不假思索,靜靜地拿起那枚果子,一口一口地將它吃了下去。每吃一口,眼前就忽閃出無數重疊的幻影。我想,這是中了毒的緣故。我能感覺得到,毒液以不可遏止的速度,順著我的血奔流,滲進我的血中,把整片整片的鮮紅染成黑色。
我眼前的光亮一點一點黯淡下去。這片陰森的、布滿墳墓的山地。山地旁隱隱約約聳立的公寓樓,吹著笛子的守墓老人以及荊棘遍布的山楂樹,還有散落在屋子各個角落未能劃過我脈管的玻璃碎片……此時都一一隱藏在黑暗的背后,融入到黑暗之中,分不開來……
我一口一口吃掉山楂果,它的美昧超出想象。
我激動得哭了,我抹了一把淚水,摩挲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淚水是黑的,稠得與黑夜化不開來。
我從容地躺在地上,閉上眼睛,從前的那個我,死了。
當我睜開眼睛,迎接我的是一道明亮的陽光,令我目眩。
是的,是人間。
鬧鐘指向早上七點,我起床去縣城。
坐上長途客車,遠方眨著神秘而未知的眼睛,在等我。
我展開一張巴士小姐遞上的報紙,報紙一隅的一條鑲黑邊的新聞吸引了我:今晨5:00,在距離譚城縣5公里處的一塊墓地旁發現一具無名男尸,請知情者提供線索。
我橫看豎看倒看順看,越看越覺得那具無名男尸是我。
我渾身激動,熱血昂揚。坐在身旁的乘客問我是不是暈車。
我微笑著搖了搖頭。
我的生活與冥想分不開,我迷惑不解,又激動不已。
包括來到南林這座南方最美麗的城市。我感覺是受誰的召喚和指引。那隆隆前行的車軌,在我的人生版圖上涂鴉,陌生而熟悉的圖案,我心中的山楂樹吐綻新葉,我壓根沒有想過它將來結出的果實會不會再被毒蛇咬噬。
我生活在閱讀、寫作、冥想和夢境當中,它們交織出現,互相刺激,互相幫助,化成我頭腦或紙面上的文字。是的,我愛好寫作,從小學一年級第一篇作文被當作范文在班上朗讀開始,我就陷入到瘋狂的臆想中。不能自拔。
我羞于向外人講,沒人注意我、關心我的文字,他們有他們的活法——統一的活法,包括同學、教師,他們的口徑,同他們的父母,甚至于天底下的他媽的所有父母的口徑,都統一了。我不想同他們講,怕他們笑我罵我或打我。
我活在另一個世界里,我交流的對象隱蔽在有刺的山楂樹后面,隱蔽在毒蛇出沒的地方。
我變得冒險激進、無所畏懼,又心事重重,同時還神經兮兮。
我從此把桌上的紙和筆奉為至寶,我希望父母不要阻攔,我看見村里人探過無數雙眼睛,從我家昏暗的房間窗口射過來。我讀懂了他們眼睛里的含義,我恨不得躲進夢中的那座公寓樓。在里面做我想做的,一生一世都不出來。
我無路可走,當我拿起筆,我拼命地吃著果子,肚子一陣一陣地劇痛,我不畏懼了,我已經死過一回了。
我一次次地醒來。我一次次地發現了亮光,它們一閃一閃,漸漸連成一片。我把它們想象成一個個溫暖的逗點,我感到幸福——是的。我現在的感覺只有——幸福。
我承認我的寫作活動多半出于冥想,它與具體的人間悲歡混為一談。我不知道是現實還是夢幻。
我在白天口口聲聲說不在乎那個屁眼大的副主任,夢境里我卻千方百計地想著怎樣向領導送禮送錢。醒來時我淚流滿面;生前喋喋不休的父親。死后在我的夢中一言不發,他的眼睛看著我滿是痛楚。我不知道,這種痛楚是來自于我的態度還是他患了絕癥的肌體:當我的寫作陷入困境時,在夢境中,我的小說接二連三地發表……我在冥想和夢境中發現有陌生人跟隨左右,時間長達半年之久,我能感覺另一個“我”在離我不遠處。將我零散的悲痛敲打成一團。又將濃度極高的悲痛拆得零零散散。
我控制不住,急于了解自己。我不想隱瞞內心深處與我生活表面發生的劇烈沖突。我緊張極了,我在生活和夢境中疲于奔跑、掙脫、思考、凝練,然后寫成文字——盡管不為人理解。
我無法擺脫自己的狀態。我時而清醒,時而混沌,時而悲觀,時而積極,我說不出對這個世界是依戀、樂觀,亦或是反叛和絕望。它們推動著我的文字,艱難而勇敢地向前。
我又想起墓場的山楂樹,墓場遍地是山楂樹;其實,不只墓場有,凡是有山地的地方,都有;其實,不只是我,人人都有可能看到,那一株株的山楂樹矮矮地匍匐著,像《魔戒》中的神靈,靜默著,自己同自己說話,等待毒蛇來咬。
這是必然,不管你是什么人,你都會擁有一顆山楂果。我的安慰僅限于這樣的簡單方式,那就是依著某種想象去想象另一種結局,并以無端而來的認真態度去為自己寫一份證明和精神用品的清單。
妻子說我夜里精神。她說她欣賞我夢中朗誦的詩文,她說喜歡我夢中的家鄉話,純正的家鄉話,她說雖然一個字聽不懂,但找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她還聽到我在夢中將領導痛罵一頓。到了后來,她怕我了,她怕我會踢到年幼的兒子,她怕我跑到屋外,站在高高的陽臺上縱身往下一躍……再后來,妻子請來“仙婆”,為我驅鬼。
我不在意。我聽到“仙婆”在一聲聲地喝斥。然后,一聲聲地召喚,她在喝斥誰呢?她在召喚誰呢?
一種意念的壓迫,它還沒有轉化為一種語言,我在努力地奔向那一天,在這種環境下,忘我、自我。并且混合著憂郁、熱忱和輕微的瘋狂——走得更好。
我興奮地走進了墓場,那些山楂樹茂盛而健康地生長著,它們葉片下掛著的果實,泛著淺紅色的光澤。
我突然看懂了它們的生長。
守墓地的老人占據了我的房間,他坐在落地玻璃門窗前,吹起笛子(或者僅僅靜止于吹笛的姿勢),綠色笛管中的聲音率真而清脆。循著笛聲而去,我和他臨窗而臥,俯視窗外的山地和墳墓。
我是不是最后一次來這里了?我問老人。
那要看你的造化了。老人說。
請你別纏著我,好嗎?我懇求老人。
你以為是我纏著你嗎?老人臉上映著紅霞。
我還想說什么。老人制止我,端起一只杯子。
是什么?我警惕。
毒液。老人說。
我一驚,猛退幾步。
老人一笑:是美酒。來,每人一口。說著,把杯子送到我嘴邊。
我機械地張嘴接著。然后迷迷糊糊,搖搖晃晃。我聽到一句話幽靈般地傳來——
你喝醉了。
我不想繼續敘述。我想抽空回一趟我出發的地方——我的鄉下,回一趟那塊山地、那塊墓地。
我不能再等,我在城里呆了十幾年了,十幾年里,我時而丟失、時而復得地循環自己。十幾年間,我喋喋不休的父親身患肝癌去世,曾在眼珠里燃火的母親變成了目光渾濁、行動呆滯的老婦人。而我,小說上了各種各樣的刊物。找到了一絲快慰。我有了工作,有了妻子,有了兒子,有了房子,卻仍沒有自己(或者自己就是“自己”?)。
上了駛向那塊山地的小型公交車。我來到縣城最東邊郊區的墓地。
我的確見到了一個看守墓地的人,“他”變成了一位面目和善的老婦人。
我問老婦人:是否一直住在這里?
老婦人用渾濁的眼睛斜我一眼,自言自語:我一個人在這里呆了二三十年,沒誰這樣問我。
這里的確起了一幢公寓樓,公寓樓前的空地,蠶食了一大片墓地。是的,肯定是一大片墓地,童年時,坐拖拉機經過這里,很清楚這塊墓地的面積和范圍。
公寓樓是一家被稱為“億能”的房地產公司開發的。它獨處傲然地建立在山地和墓場之間,像孤寡老人看著無數生靈在這里狂歡。
無數的墓碑像一張張燦爛的笑靨,喜迎與它們爭食土地的樓房人土為安。
松樹長高了,長在墳墓之間,長成凜然的男子漢,它張揚呼嘯的旗幟在為誰叫喊?
奇怪的是,沒有山楂果,一株也沒有。我尋遍了山地、墓場。
我衣袋里的那枚山楂果無聲地從我心頭滑了出來,干癟、青澀。我絲毫不懷疑我成熟的臆想。那一枚干癟、青澀的山楂果慢慢地,在寬廣的大地上,被一點點吸收,倏地,不見了。
我狂奔著尋找第十排第十座墓碑。沒有,到第九排第九座止。
記不清我在墓碑中站了多久,我邁開大步,向小溝對面的公寓樓走去。
房子也沒有五單元,更別說第九層。
我終于明白了。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里,一路疾走一路淌著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