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寫這篇小說的靈感來自于一起突如其來的名譽損害官司。一位讀者莫名其妙地拿著我剛發表不久的一篇小說到區法院民事審判庭告我損害了他的名譽權,并給他造成了極大的名譽損失和精神傷害。要求我立刻就此事做出合理的解釋。在有關媒體上做出鄭重的道歉,并對他的名譽損失和精神傷害做出必要的經濟賠償。接到區法院民事審判庭的傳票我嚇了一大跳。立刻按法院民事審判庭提供的電話號碼給那位讀者打去電話,要求就此事與他面談。還試圖違心地讓他相信作家寫只是一種無意識地精神涂鴉,決無侵犯和影射任何人或揭露任何人隱私權。就像一個人渴了想喝水,餓了想吃飯,困了想睡覺一樣的簡單。情緒激動的那位讀者粗暴地打斷了我的話,只冷冰冰地扔下一句,有什么話留在法庭上說吧。就掛機了。使我愣呵呵地拿著話簡半晌回不過神不定來。
我和那位讀者都為自己聘請了辯護律師。這件事的影響太大了,使我不得不花大量的時間來應對庭審。這件事還打亂了我的日常生活和短期計劃,讓我的創作熱情也陷入了冰谷。寫完這篇小說后我竟然沒敢拿著去發表,寫完之后便一直壓在我的桌上,怕會一不小心又將刺痛那位讀者脆弱的心靈。我甚至沒敢給小說的主人翁取一個名字,只是賦與了小說主人翁一個中國化的符號——阿貓。
我聘請的辯護律師叫阿狗。阿狗是個小個子男人,戴著高度近視眼鏡,嘴唇薄得像一張厚一點兒的牛皮紙。聽說嘴唇薄的都很善談,他給我的第一感覺也是這樣的,于是我就毫不遲疑地聘請了他。阿狗詳細了解了一下案情,認為我打贏這場官司的機率很大。但打這種官司用時會很長,也許是一年,也許是兩年,也許是十年,勸我最好和原告庭外和解。我早就想庭外和解,問題是阿貓根本不給我機會。阿狗笑了。阿狗說這件事可以交給他去辦。我并無異議。有異議就不會聘請他做我的辯護律師了。
阿貓的辯護律師叫阿驢,和阿狗還是好朋友。世界總是這么小,在不經意間就會和好朋友對簿公堂。但那天阿貓還不知道,因為阿貓沒來。他對我的辯護律師阿狗說有什么事找我的辯護律師吧。就給了阿狗阿驢的電話號碼。阿狗笑了。阿狗總是喜歡在關鍵的時候笑。阿狗和阿驢是好朋友,電話號碼早就知道,根本用不著阿貓轉告電話號碼的。
我和阿貓的辯護律師阿驢是在元太祖火鍋店見的面。當然我旁邊坐的是我的辯護律師阿狗。當然這頓飯是我請的客。阿驢阿狗在桌上相談甚歡,幾乎很少涉及到案子,完全沒有把我這個當事人當作一回事。我很生氣。為他們的目中無人。我多次插嘴想把話題往案子上面引。都被他倆輕描淡寫地幾句話又扯到了別處。直到酒足飯飽,暈乎乎的時候阿狗才把話題轉移到了案子上,邊打著酒嗝邊說你回去勸勸你的當事人庭外和解算了。阿驢也是酒氣薰天,揮了揮手說沒事,我回去勸。
中國始終是熟人社會,在這件事情上就能充分體現出來。也不知阿驢用的什么策略,一直拒絕和我見面的阿貓竟然同意和我見面了。這無疑是個積極的信號。為了表示我的誠意,我把見面地點安排在了大連海鮮城。
阿貓是一名頗有地位的公務員。腰肥體胖,是那種跌倒了不知扶哪頭的那種人。緊鎖著眉頭,深沉而又莊嚴。為了表示我對阿驢的感激之情,我再三站起身向阿驢敬酒表示感謝。我的舉動明顯地刺激了阿貓阿狗。阿貓阿狗都低垂著頭坐在那兒喝悶酒。等我察覺到兩人心態有些微妙變化時。兩人已經分別喝下了一缸四兩的白酒。我急忙開始彌補由于我的輕率舉止造成的緊張空氣,又分別敬了兩人每人一杯。顯然阿狗還不想和我產生矛盾,畢竟他現在還是我的辯護律師,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阿貓只是不動聲色地象征性地點到為止。
酒過三巡,終于進入主題。我首先對我的小說對阿貓先生造成的心理傷害表示歉意。并再次試圖使他相信,作家創作任何一部作品都不會具體地針對某件事或某個人。讀者完全沒有必要對作家的某部作品有過分的過敏反應。阿貓反應極為冷淡。顯然是對我的解釋并不認同。但他還是禮貌地聽我講完我的立場,然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我來不是聽你解釋的。你打算怎么處理這件事呢?我清清嗓音,拿眼瞟向阿狗。阿狗低頭沉默片刻,像是在警告我。我能理解阿狗,相信沒有一位律師會樂見自己的當事人與別人的律師打得火熱。阿狗抬起頭時,已經恢復了律師的本來面目,瀟灑自信,侃侃而談。說我的當事人對發生這件不愉快的事沒有主觀犯意,請阿貓先生理解并諒解。我的當事人本著解決問題的誠意想先聽一聽阿貓先生的意見。既然坐到這了,有什么問題和要求都可以提出來。大家商量一下,沒必要非得鬧到法庭上。阿驢對阿狗的說法表示不能認同,并再三強調他的當事人并不想和任何一個人打官司,這件事應該完全由我負責。阿狗說現在討論誰該對這件事負責已經沒有意義,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雙方都滿意的解決問題的方法。阿驢說他的當事人也是懷著誠意來的。沒有誠意就不會來了。斗了半天的嘴,誰也不想先亮出底牌。最后還是阿驢先亮出底牌,說他的當事人要求我賠償名譽損失費和精神傷害費總計十萬元,并要求在市日報上公開刊登道歉啟事。我嚇了一大跳,十萬對我來說絕對不是一個小數字,尤其還要公開刊登道歉啟事,對我的名譽也會造成一定的損害。不等阿狗說話,我就搶過話來說,我同意向阿貓先生提供一定的經濟補償,但這個錢數我很難接受,請阿貓先生考慮一個比較實際的經濟補償費。在市日報上公開刊登道歉啟事我更無法接受,這對我的名譽造成的傷害太大了。阿貓身子猛地傾了過來。鼻子差點兒貼到我的臉上說,你怕名譽造成傷害,你考慮我了嗎?實話告訴你,我不在乎錢,只要你在市日報上公開刊登道歉啟事,錢的事兒好說。我被他的聲勢震住,身子直往后傾,似乎想把身子硬從椅子縫里擠過去。阿狗說,別激動,激動解決不了任何事情。我的意思是你主張的十萬元名譽損失費和精神傷害費法庭是絕對不可能給與支持的。只要你提出合情合理的經濟補償,我的當事人不會反對?,F在的焦點是在公開刊登道歉啟事上。阿貓說,我說過,我不在乎錢,公開刊登道歉啟事沒有商量余地。
氣氛頓時有點緊張起來。半晌誰也沒說話,只是悶頭喝酒。阿驢端起酒杯笑說。怎么都不說話了?今天才第一見面,雙方的底牌有些差距也是情理之中的。來來來,不提賠償的事了,咱們喝酒。喝酒。阿狗也說。對對對,今天不提了。咱們都回去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再談。阿貓臉上才擠出難得的一絲淺笑。
我對第一次接觸頗為失望。阿狗對我和阿驢過分親密仍然耿耿于懷。不愿對我多說什么,直到我追問再三,才極不情愿地說,我在酒桌上不是說了嗎?考慮到你職業的特殊性,法庭是不會支持十萬元的名譽損失費和精神傷害費的。我想最多也就兩三萬吧,這要看法庭上的攻防,輸了也不會有太大出入。阿貓不是也松口了嗎?問題也不大?,F在的關鍵問題是在刊登道歉啟事上。最后還不忘了損我一句,至于阿貓的底牌就要問阿驢了。言外之意。阿驢是阿貓的辯護律師,你再熱情也沒用。說的我臉上一紅一白的。再見到阿驢,就不敢太過于熱情了。過后想想,很為自己那天感到臉紅,寫了這么多年小說,研究了這么多年人性,竟然在關鍵時刻犯了這么大個錯誤。
之后我們又連續見了兩回面,間隔時間都不是很長。最后一次阿貓把經濟補償落到了五萬,并說再不可能少了。我說,我最多只能接受兩萬。本來我以為阿貓又會像第一次見面那樣沖動地對我說些什么,但這樣的事情并沒有重復發生。只有在刊登道歉啟事上無法談攏,阿貓甚至說我要同意刊登道歉啟事的話他可以考慮不要任何經濟補償。否則就只有上法庭了。阿狗說,能不上法庭就最好盡量別上法庭了,大家又不是不認識,又不是坐不到一起,何必都搞得筋疲力盡呢?阿驢也說,就是。這回也別急著再見面了,回去都多考慮一段時間,爭取下次見面的時候能達成協議。臨分手的時候,阿貓甚至友好地拍了拍我的后背,說我人不錯,要是早點兒認識就好了。說得我心里熱乎乎的。我聽出了話外音,要是早點兒認識就不會有這些事了。我相信阿貓說的是真心話,能感覺出來,他人也不錯。如果不是通過這種方式相識,我們也許會成為不錯的朋友。
可能是最近一次見面效果不錯的原因,我也沒有急著見阿貓。我的辯護律師阿狗也勸我冷淡阿貓一段時間,這樣會更有利于問題的解決。但也沒能重新燃起我的創作熱情。我和大多數文人一樣,膽小怕事愛沖動,容易受到各種因素的影響。這件事對我的影響在短期內是很難淡忘的。
這天,我突然又接到阿驢的電話。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阿驢說他沒少讀過我的文章,是我忠實的粉絲。他年輕時也喜歡文學,但一直沒寫過什么像樣的東西,多少年已經不寫了,見到我后又有了創作的欲望,剛剛完成一篇小說,希望我能幫他看看。我明知他言過其實,但對他的恭維還是極為欣悅。人就是有這個缺點,都喜歡聽恭維話。我也想借機摸一摸阿貓的底牌。就一口應了下來。
我們是在月光咖啡廳見的面。阿驢畢恭畢敬地雙手遞過一份打印稿,足足有二十幾個頁碼。我簡單翻看幾頁,隨意夸贊說,沒想到阿驢律師還有這么好的文筆。我一時半會兒也看不完,你就放在我這兒吧,等我看完了再說。阿驢再三相謝。又閑聊幾句。我便把話題扯到案件上了。阿驢笑笑說,這算什么事兒呀,也值得你這么往心里去?我已經告訴阿貓了,像這類名譽損失和精神傷害案子很難打,一般法庭都會考慮到作家的特殊職業特點,就算打贏了,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事兒,甚至是十年八年。阿貓心里早就沒底了,要不也不會突然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同意和你庭下和解的。你也別露出急于和解的意愿,多晾他幾日,他就急了。我想兩萬五六應該下來,至于刊登道歉啟事的事兒,你是作家,還不會處理嗎?籠統地在報上對這些年創作的小說作個總結,請讀者不要對號入座,如在小說對讀者造成心理傷害,表示歉意不就完了嗎?我突然感覺自己這些年的小說都白寫了。我對人性的了解還遠遠不夠,充其量也只是懂得點兒皮毛而已。
阿驢的文筆不錯,用詞也頗為華麗,能看出來還是有些功底。但說到寫小說就差得遠了。寫小說是需要有好文筆,但文筆不起決定性作用。好文筆可以寫出好散文好美文。卻不一定能寫出好小說。小說是需要有豐富的生活底蘊的,小說是需要有豐富的故事連續性的,小說是需要有豐富的故事可讀性的,在一定程度上,小說的故事連續性和故事可讀性超過對文筆的要求。思想中有了故事連續性和故事可讀性,文筆可以慢慢地練,但只有了好文筆,故事連續性和故事可讀性卻不是慢慢地練可以學會的。故事連續性和故事可讀性是需要有豐富的生活底蘊和敏銳的理性思維相結合,然后在繁雜的日常生活中挖掘提煉而成的。顯然阿驢并不具備這些。從某種意義上說,這還不能算是一篇小說,就是想改也無從著手。給他回電話的時候,簡直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支吾半晌,才委婉地說,你最好先寫寫短篇。阿驢不是好作家,但絕對是好律師,立刻讀懂了我的話外音,說話聲音也缺少了許多自信。我還有求于他,不想讓他徹底失望,從而失去再問接影響阿貓的一張牌,違心地打氣說,寫小說不是著急的事兒,我認你還是有潛力的。阿驢立刻又恢復了些許自信,說再寫幾個短篇給我看。我說,你先別忙著寫,市文聯近日準備組織一次興凱湖筆會,你可以參加進來,感受一下氣氛。可能近期會在《大湖文藝》雜志上開辟一個興凱湖筆會專欄。阿驢興奮得像個受表揚的小學生,連聲應允下來。
市文聯幾乎每年都舉辦一次筆會,征集些文章,然后在《大湖文藝》雜志上辟專欄刊發。以前我也參加過幾回,但近年懶得動了,沒再參加。前幾日《大湖文藝》主編給我打來電話,邀我參加今年的興凱湖筆會,我口頭答應了,實際上卻并不想去。但現在有了這場官司,我已經無可選擇了。
阿驢謙遜得如一個沒有見過世面的小學生,見了誰都點頭仰視叫老師?!洞蠛乃嚒返木庉媯兒透髀穼懯謧兌枷虬ⅢH投來異樣的眼光,不知道什么時市里又冒出一位阿驢。我無法解釋,也不想解釋,只能盡量地照顧著阿驢,以免他太過于尷尬。好在文人大多多愁善感。到了興凱湖后,便被美麗的興凱湖所吸引,盡情地陶醉在水光湖色之中。我便利用這個機會,向阿驢講述一些我認為較為經典的短篇小說,讓他仿造其中一篇寫篇習作。阿驢也真用了功夫,三天的筆會時間,幾乎足不出戶,終于在最后一天在電腦上打出一篇短篇小說。我看了一遍,雖然還有點兒稚嫩,總算能稱之為小說了。我便把小說存到自己的郵箱中,以便替他改改。潤色之后,我便把它傳給了《大湖文藝》主編,并著重推薦了一下。沒想到才半個多月的工夫,阿驢便打來電話,驚喜地感謝我說,他的小說發表了。還要請我到大連海鮮城吃澳洲鮑魚。我笑了。我也是從這個時期過來的,哪怕在報紙上發個豆腐塊也激動得心跳,恨不得讓自己認識的和不認識的凡是見到的人都知道。我雖然能理解阿驢此刻的心情,但我還是婉言拒絕了他的邀請。阿驢顯得有點兒失望,頓了頓說,那就改日吧。
幾天后,我突然接到阿貓打來的電話,邀我到王府酒家弈親王府吃飯。接到電話,多少有點兒意外,但我還是應邀來到王府酒家。一進弈親王府。我嚇了一大跳,若大餐臺只坐阿貓一個人,卻點了整整一大桌子菜,澳洲鮑魚、南海龍蝦一應俱全。看到我遲遲疑疑模樣,阿貓笑了,拉我坐下說,你請我好幾回了,也該我回請一次了。我說,就咱倆?阿貓說,你還想誰?咱倆不更好嗎?我說,咱倆哪兒吃下這么多菜?阿貓說,菜多顯得我有誠意。你放心。這頓飯公家買單。這點兒能力我還有。我也只能客隨主便了。幾杯酒下肚,阿貓說,你知道我為什么請你?我搖頭。阿貓從包中掏出一本雜志扔了過來。我拿起一看,正是刊發阿驢小說那期《大湖文藝》,封二上還有一張興凱湖筆會作家合影,阿驢身子還緊緊地貼著我。我面紅耳赤,忙解釋說,我也不知道他會參加筆會。阿貓打斷我說,不用解釋了。你知道是誰送我的雜志嗎?他不問,我不會多想,他一問,我立刻想到是誰了。阿貓說,是阿狗,律師沒他媽好東西。吃里扒外沒有一點兒職業道德。當初要不是阿驢拍胸脯,我會起訴你嗎?不會??涩F在他卻變成你的辯護律師了。你知道阿狗找我干什么?他要我起訴阿驢,他好做我的律師。我說,你會起訴阿驢嗎?阿貓說,如果不是阿狗找我,我會。阿狗找我,我不會。我他媽的再也相信他們了。咱倆和解吧。經濟賠償我一分不要了,只要在市日報上公開刊登一則道歉啟事,我馬上撤訴。沒想到這場突如其來的名譽損害官司竟然會莫名其妙地迎刃而解了。我站起來,緩緩伸出手去。
道歉啟事我是按阿驢教我的方式寫的??l后,我給阿貓打個電話,問他看到沒有。阿貓說他看到了。還笑說他又讓我耍了。我也笑了。本來這件事應該圓滿過去了,幾天后我又突然接到阿驢的電話,說他被阿狗告了。阿狗說他違背律師職業道德,是律師界的人渣。阿驢氣呼呼地說,我他媽的跟他骨碌了,看他阿狗能把我怎樣了?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感覺有點兒對不起阿驢,就又給阿貓電話。阿貓說他知道這件事,阿狗找過他,還請他出庭作證人。我問,你會出庭作證嗎?阿貓說他要出庭當證他就是這個。突然又想到在電話里我看不到他的手勢,就又重復說他要出庭作證他就是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