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房

1

孫淑雅住進藍海別墅，正要享受花園洋房美好的感覺。但是，不知為什么，剛住進兩個月。老伴紀玉波卻發(fā)生了一次意外。照例藍海別墅前面是湖，后面是山，有山有水，風水是第一流的。現(xiàn)在，孫淑雅卻憂慮重重，思考著要不要搬出這套她傾其一生積蓄買的花園洋房。

那天晚上，孫淑雅和老伴在樓上。老伴洗澡出來，孫淑雅剛進衛(wèi)生間，忽聽得樓下有人喊叫，外加門鈴不斷按響，感覺不像是常規(guī)的客人。孫淑雅吩咐老伴說：“老紀。快下樓去看看!”

紀玉波裹上浴袍，腳還沒擦干，急忙趕到樓梯口。

洋房是歐美風格，裝修中西結合。房頂與扶壁板是大面積的酒紅色花梨木。樓梯扶手和樓梯板是實木花梨木，紋路自然而美麗。可這會兒，在紀玉波眼里，花梨木紋理在射燈下像游動的花蛇，紀玉波感到眼花繚亂。樓板打過蠟，他的腳輕輕一滑，身體就不能自制了。紀玉波從樓梯上滾下來，然后，直挺挺躺在一樓大理石地板上，不再動彈。

門外的喊叫聲停了，門鈴聲停了，來人嚇得跑回了自己的家。

孫淑雅聽到響動，邊喊：“老紀，老紀，你怎啦?”邊套上外衣往外跑。孫淑雅也險些滑腳。像要陪丈夫倒下去一樣。孫淑雅來到老伴身邊，搖著老伴。老伴口吐白沫，目光呆滯，不會說話了。孫淑雅慌了手腳。藍海別墅在市郊，離醫(yī)院遠，叫救護車怕等不及了。孫淑雅沒多想，抓起電話接通鄰居董鳳仙的電話。董風仙像在等她，很快就過來了。

那晚，董鳳仙和她老公毛毛幾分鐘后來到孫淑雅家，把紀玉波扛上車，送到市第一醫(yī)院。紀玉波的性命保住了，但人成了一個廢人，半瘋半癱了。他說話吐詞不清，只會流透明的口水，口里像含著一顆小核桃。眼睛東瞅西瞧倒比原來更大更靈活了。但手腳不靈，上下樓梯像蝸牛爬，只能慢慢地爬行。

紀玉波領導是當不成了。他是孫淑雅和董鳳仙單位的工會主席，五十六歲，本來還可以再干四年，現(xiàn)在只能提前病退在家養(yǎng)老了。孫淑雅是E局財務處的主辦會計，請了假。騰出時間照顧老伴。她得打掃三百多平方米的洋房。樓上三層，加地下室足足四層。過去是老伴幫著打掃的，現(xiàn)在他不但不會打掃，而且還要幫他喂飯，幫他上樓下樓。住洋房的美好感覺消失了。孫淑雅感到洋房不如公寓樓，在一個平層里起居不知要方便多少。

這事怪誰呢?怪洋房，怪樓梯，怪老伴自己不小心……一切都似是而非。當然，那天晚上若不是董鳳仙的孫子，六歲的毛豆豆給孫淑英送陽澄湖大閘蟹，在門外大喊大叫和按住門鈴不放，老伴是不會摔跤的。董鳳仙事后還吞吞吐吐，想把事情真相遮掩過去，怕老伴出事的責任怪罪到她孫子頭上。毛豆豆不懂事，是他奶奶叫他送螃蟹的。他經(jīng)常到紀爺爺、孫奶奶家玩，叫他送螃蟹自然是件開心的事，要說錯是奶奶董鳳仙錯。董鳳仙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錯，叫毛豆豆送大閘蟹給他們吃有錯嗎?但問題又是明擺著的，不是毛毛買了陽澄湖大閘蟹，不是她叫毛豆豆送過去，紀主席的事故是可以避免的。即使避免不了，也不關董風仙的事了。

現(xiàn)在，孫淑雅嘴上不說。心里已記恨于她了。

2

孫淑雅和董鳳仙同年進E局。她們是好同事、好姐妹。孫淑雅原先住在市區(qū)高層公寓，一百五十多平方米，夫妻倆住得挺舒適的。后來，董鳳仙鼓動孫淑雅買藍海花園洋房。

孫淑雅會算賬。主辦會計怎么不會算賬呢。董鳳仙算不過她。董鳳仙在孫淑雅手下當出納，外號叫“和稀泥”。“和稀泥”要買別墅，孫淑雅自然不甘心。那天，她們一起去藍海看洋房。建筑是歐美風格，像到了國外。環(huán)境清靜優(yōu)美，有湖，有山，像進了四A級風景區(qū)。那空氣、陽光和水同市中心完全不同。天空干凈得像洗過一樣。售樓小姐陪她們看房，房子是全透明的中空落地玻璃，采光和視野特別好。人在房里，無論是站著坐著或是躺著都能輕松地看到、呼吸到花園中新鮮的空氣，欣賞到藍海的湖光山色。住這樣的洋房，才叫真正的享受人生。高層公寓，那算什么?只能算蝸居罷了。

董鳳仙說：“感覺真好。”

孫淑雅說：“好是好，我和老伴兩人住這么大的洋房，沒有這個必要。”

董鳳仙說：“什么沒有必要，是舍不得買吧?”

孫淑雅心里有些刺痛。沒想到“和稀泥”這回一點也不“和稀泥”。孫淑雅是有些猶豫，“和稀泥”這回倒態(tài)度很堅決。當然，董鳳仙有她老公支持，老公當老板，有錢。孫淑雅老伴雖有權，但比不過董鳳仙老公。時代變了，錢比權更重要。孫淑雅與董鳳仙雖姐妹相稱，表面上親熱，內(nèi)心還是有爭斗的。這是女人的通病，不能責怪誰對誰錯。

“要不要買?”孫淑雅搖擺起來。她想，董鳳仙家人多，住花園洋房是合適的。說到錢，她，孫淑雅不是買不起。孫淑雅盤算起來，把股票拋了，對外投資收回，再搞點貸款，然后，把公寓房賣了，把貸款還了。即傾其一生所有，最后買一套藍海這樣貨真價實的花園洋房。

孫淑雅回家對老伴說：“老紀。局里風仙在藍海買了別墅，我們也去看一看嘛。”

“看什么?!買公寓樓時，你說這是最后一次，這輩子再也不換房子了。我說，也不應該搬了。每隔五六年搬一次家，累啊!別墅太大，兩人住有什么意思嘛。別跟人家走。”

“看看又怎么啦!董鳳仙能買，我們?yōu)槭裁床荒苜I?說到底，中國人工作一輩子，幸福不幸福最后就看一套房子。”

紀玉波看著妻子，語重心長地說：“老伴，鳳仙家兒子、媳婦，兩個孫子，一個孫女，一家七口人住在一起。我們女兒十年前就被你送到國外，你我住這公寓樓夠大了。”

“女兒就不回來了?藍海依山傍水像在花園中，女兒一定喜歡的!”

“我不同意!我們的生活挺好的，比過去資本家、地主還好呢!”紀玉波盯著孫淑雅扭曲倔強的臉，還有神經(jīng)質(zhì)的腦門，目光中有某種長期積累起來的責備。孫淑雅年輕時是E局的局花，人也聰明，但脾氣牛。結婚后，她的脾氣更牛了，無論在單位，還是在家里，孫淑雅總想強過他，強過女兒。她的枕邊風還影響了紀玉波的光輝前程。

當初，紀玉波也是E局的佼佼者，追求的姑娘多，但最后被孫淑雅征服了。數(shù)年后紀玉波當上了E局副局長，孫淑雅干涉他的政事多了起來。漸漸地造成了不良的影響。E局領導班子換屆時，紀玉波做了工會主席。雖然級別沒變，工資獎金不少一分，但權力明顯地小了。紀玉波對妻子隱隱有種不滿的情結。

紀玉波像在做夢，過了一段時間，突然又像說夢話似地冒出一句：“不同意!”

孫淑雅心涼了一半，有點兒泄氣，有點兒想放棄。

但來到單位。看到董鳳仙。又心癢起來。好像她對面坐著的不是董鳳仙，是花園洋房。多可愛的花園洋房啊!人生唯一的追求和享受。董鳳仙挑逗地說：“淑雅姐，你又不是買不起。幾十年了。我們一直想做鄰居，就沒做成。如今你做了外婆，我做了奶奶，再不做鄰居就到棺材洞里去做鄰居了。”

孫淑雅受到刺激，不買像下不了臺。回到家。孫淑雅站在高層公寓的陽臺上嘹望，仿佛望到了美麗的藍海。她轉(zhuǎn)身來到老伴身旁，逗趣地說：“紀主席，員工的意見你是應該接受的。買洋房我負責，你當領導就用不著操心了。”

紀玉波以為孫淑雅一把年紀了，這樣講無非是要他答應。他不答應。應該不會像年輕時那樣自行其事。買別墅是大事，就是買也得征求一下遠在美國的女兒的意見。

紀玉波沒猜到，平靜了幾天之后，孫淑雅把藍海別墅的定金收據(jù)拿了出來。紀玉波除了搖頭。沒有話。他了解她，不同董鳳仙比，她死不罷休。可是人比人是要比死人的。

孫淑雅洋房的位置比董鳳仙好。價錢自然也高。孫淑雅又一次強過了董風仙。雖然，每一次董風仙運氣都不錯。姑娘時，孫淑雅跟才貌雙全的紀玉波結婚。董鳳仙則在局外找了個不三不四的男人毛毛，后來毛毛做生意發(fā)了財。孫淑雅有喜，生了個女兒。董鳳仙有喜。則生了個兒子。好在董鳳仙的兒子毛良良傻乎乎的，不會讀書。孫淑雅則把女兒紀紅送到了美國。送孩子出國是件光榮的事，孫淑雅當時不知有多驕傲。女兒像她，聰明，好強。出國時，女兒還不肯去，后來嫁給了美國人，孫淑雅叫她回國，女兒橫豎不回。倒是董鳳仙的傻兒子整天粘在鳳仙身邊，找個媳婦傻里傻氣，也粘在一起。紀紅在美國生了個兒子。毛良良一生就生了一窩。先生了一個兒子，后來媳婦又到香港去偷生，一生是對龍鳳胎，董鳳仙笑得合不攏嘴。人多本不見得好，而妒火頓生的孫淑雅則暗暗罵道：“像窩豬!”

3

雙休日，藍海花園熱鬧起來。洋房里的人都到門前屋后花園里來。孫淑雅和老伴坐在寬暢的客廳里，看到董風仙一家在院子里嬉戲玩耍。他們親親熱熱，暖洋洋的。董鳳仙跟毛毛玩撲克。毛良良在整理花園。媳婦朱麗帶著三個孩子。毛豆豆爭著要媽媽講故事。毛豆豆就是害紀玉波瘋癱的罪魁禍首。孫淑雅喜歡過這孩子，現(xiàn)在卻又最討厭這孩子。從這孩子出發(fā)孫淑雅討厭董鳳仙家的每一個人。孫淑雅轉(zhuǎn)過臉來。盯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的老伴，在明媚的光線下，老伴嘴角流著透明的涎水。他抖動的手上還拿著女兒寫的一本書。到了這個份上，他還看什么書呢?一股酸意從孫淑雅心頭掠過。

孫淑雅想離開藍海，又不想離開。為什么要離開呢?難道剩下董鳳仙一家住在這兒享受陽光、空氣和水，享受天倫之樂?這是孫淑雅不答應的。雖然老伴癱了，上樓下樓不方便，但也不至于搬出藍海啊!

老伴出事后，不信佛的孫淑雅信佛了。她把彌勒佛請進來。放在樓上的書房里。她空下來總要到書房去拜一拜，希望菩薩保佑她和丈夫。孫淑雅還請了風水先生來看她的家。看看哪兒不對勁?風水先生看前看后，看來看去，說，洋房的風水是一流的，錢財不用愁，問題是房子太大，住的人少，陰盛陽衰，兇也!孫淑雅問，那該怎么辦?風水先生說，要么搬遷，要么多叫些人來住。

孫淑雅便想起來遠在美國的女兒、女婿和外孫來。

孫淑雅裝修洋房時。女兒從美國寄來十萬美元。孫淑雅高興啊!孫淑雅專門為女兒、女婿設計臥室，那張大床有二米二寬。她為外孫設計兒童房。里邊裝扮得五顏六色。孫淑雅搬進新房時希望女兒回家來看看，看看他們的房間布置得滿意不滿意?可女兒、女婿忙著在大學里教書。直到老伴摔成癱瘓，女兒、女婿才帶著外孫來看她們。

紀紅回國，看到不會說話、只會流口水的爸爸，她也不再說話，只會流淚了。曾經(jīng)是人高馬大的局長爸爸，身體竟萎縮成如一堆佝僂的骨頭。坐著的時候那個骷髏頭垂在胸前，像卡夫卡小說中可憐、憂郁的“饑餓藝術家”。爸爸曾經(jīng)是多有思想的人，從小對她的教育就跟媽媽不一樣。媽媽總是說：“紅，做什么事都應當比別人強!”可爸爸說：“要比腦子強。飯可以沒有吃，房子可以沒有住。但人不能沒有理想信念，沒有精神追求!”紀紅說：“爸爸，人沒有飯吃，沒有房子住，人就不能活了，還有什么理想信念呢?”爸爸說：“寶貝女兒，爸爸是打比方，像你這樣的家庭背景，一輩子也不用擔心吃住，只因為太有吃，太有住，害怕你陷到物質(zhì)生活的泥潭中，沒有理想信念。沒有精神追求，人就成了廢人!”紀紅記住了爸爸的話，也深受媽媽的影響，她從小學起就比同學們強，又不忘某種精神追求。紀紅像媽媽一樣漂亮，但她始終保持某種簡樸，就像花的另類。她到美國，媽媽強迫她學經(jīng)濟管理，她改學了哲學，取得了美國芝加哥G大學哲學博士學位。她和丈夫杰克在G大學留校任教，搞學術研究，發(fā)表了多部學術著作，其中《善的實踐》影響最大。爸爸喜歡讀她寫的書，媽媽翻了兩頁，說理論文章空洞，沒興趣看。本來，紀紅回家還可以同爸爸交流交流著作中的問題，現(xiàn)在，她望著只剩一堆骨頭、說話發(fā)生了障礙的爸爸。只好沉默了。

紀紅住藍海花園洋房的日子，孫淑雅又風光了，暫時忘卻了老伴的病殘。你，董鳳仙有什么好強的?無論是高大英俊的教授女婿杰克。還是優(yōu)秀的女兒，跟你董家的兒子毛良良和媳婦朱麗都不是同一檔次上的人，就像高層公寓與花園洋房不能比一樣。外孫約翰，一半是中國血統(tǒng)，一半是西方血統(tǒng)，白皮膚高鼻梁，長長的睫毛下一對深邃的藍眼睛像藍寶石。你，董鳳仙就是再生一打?qū)O子孫女也比不上約翰一個。品質(zhì)和品種不一樣。約翰在孫淑雅家的時候，董鳳仙的孫子毛豆豆常到她家來串門。孫淑雅其實不想看到毛豆豆，但大人不計小人過，孩子不懂事。約翰與毛豆豆玩得很開心，約翰總要把從美國帶來的玩具拿出來與毛豆豆一起玩，把好吃的東西與毛豆豆一起分享。但有時候也會發(fā)生爭吵，甚至打架。但每回總是約翰勝利，毛豆豆哭著鼻子跑回家去。這時候，孫淑雅心里有種外孫代她出了一口氣的快感。

女兒他們在藍海住了一個星期，這一星期孫淑雅是幸福的。洋房不再冷冷清清，而是喜氣洋洋。親情和溫暖包圍著洋房的前前后后。正如風水先生所言：陰陽調(diào)和了。孫淑雅問女兒：“紅。你看這房子怎么樣?”

“媽媽，國外也住不了這么好的房子。”

“孩子。你就回來吧!”

“我和杰克退休了，再過來陪爸爸媽媽住。”

孫淑雅望著女兒，心算還得過二三十年，心涼了半截。她淚水汪汪，又把淚水強行壓制下去，她說：“好啊，好啊!但是你不知道，我和你爸住這么大的洋房不知有多孤單呢。”

女兒他們走的那天，孫淑雅實實在在地，傷心地痛哭了一場。她想女兒他們這一走不知什么時候回來了。

紀紅走的時候給媽媽兩萬美元，說給爸爸補補身體。孫淑雅這才意識到錢和房子都是空的，老伴和她的退休工資加起來也有六七千元，老伴這樣的身體再多的錢也花不出去。錢已變成了糞土。花園洋房再好也逃不了空巢老人的凄涼命運，洋房變成了墳墓。

女兒走后，孫淑雅像犯了精神病。她提前一年內(nèi)退，在家里照顧老伴。可她常常與老伴較勁。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要跟一個病殘的人較勁。她每天到女兒房間打掃衛(wèi)生，到外孫房間打掃衛(wèi)生，卻懶得給自己房間打掃衛(wèi)生。女兒剛走的那段日子，吃早飯了，孫淑雅總要去敲女兒的房門，然后又去敲外孫的房門，叫他們可以起床了，吃飯了，可以到餐廳享受花園洋房早晨的陽光了。她甚至走神，把女兒的早飯也上了，給老伴的早飯倒忘了，氣得老伴口水直流，哼哼哈哈地罵她。孫淑雅回過神，幫老伴端上早餐，老伴抖動著麻骨似的手臂。撥掉她的飯碗。孫淑雅也開始罵罵咧咧，再盛一碗喂老伴。老伴好像氣沒有消，再次打翻她的飯碗。孫淑雅怨氣沖上來了，用筷子敲打老伴的腦袋瓜子：“老東西。怎么啦?想絕食嗎?”“紀主席”面對員工孫淑雅。果然絕食了，害得孫淑雅做長時間的思想工作。做得淚水都出來了，“紀主席”才肯吃飯。

孫淑雅與老伴還常常在三更半夜吵鬧，破壞了花園洋房的寧靜。物業(yè)管理中心對孫淑雅沒有辦法。他們找到了她的好姐妹董鳳仙，希望董風仙做做工作，最好讓他們搬到別處去住。董鳳仙對管理中心主任說：“這礙你們什么事啦?窮人住不起洋房沒辦法，但沒有規(guī)定瘋癱病人不能住洋房呀!”雖然。孫淑雅莫名其妙的吵罵也影響了董鳳仙的心神安寧，但畢竟是好姐妹，她怎么能攆走姐妹呢。她要像親姐妹一樣照顧他們。董鳳仙轟走物業(yè)管理中心主任，來到孫淑雅家，看到坐在桌旁的紀主席，心里一陣難過。董鳳仙認為，這都是因為孫淑雅太好強，又小氣才造成的。女兒回美國就回美國。干嗎想不開?董鳳仙隱隱掠過某種說不清楚的快感。年輕時她也暗戀過紀玉波，但她自知不是孫淑雅的對手，爭不過她，死心了，放棄了。結婚后，孫淑雅開口說紀玉波能干。閉口說紀玉波對她百依百順，仿佛世界上只有她丈夫最優(yōu)秀，口氣中看不起董鳳仙的丈夫。后來，孫淑雅把女兒送到美國。在辦公室里開口女兒紀紅，閉口女兒紀紅，像她生了這么個寶貝女兒有多光榮，像嘮叨董鳳仙兒子毛良良是個大笨蛋。買這藍海別墅，孫淑雅的脾氣還是沒有改，買洋房的部分資金還是董鳳仙幫助轉(zhuǎn)急的。結果買得比董鳳仙還牛。董鳳仙從來不說，可心里明白。董鳳仙不希望孫淑雅離開，她想天天看到她，除了姐妹情，還想看看最終誰比誰強。董鳳仙暗里高興，她家人丁興旺，你，孫淑雅冷清孤單，洋房守著一個病人。董風仙腦子像游絲，仿佛神經(jīng)要錯亂似地，害怕了起來。她怎么可以同好姐妹比呢。她怎么可以同曾經(jīng)是她的領導，現(xiàn)在半瘋癱的紀主席比呢?而且他跌成這樣，她是有責任，有歉意的。

孫淑雅心知董鳳仙在跟她比。孫淑雅會服輸嗎?她就是躺倒在床上也不會服輸。

日子日復一日，刺激也日復一日。孫淑雅越來越明顯地表現(xiàn)出拒絕董鳳仙到她家里來的意思，可董鳳仙大大咧咧，照樣到她家聊天。

董鳳仙說：“買藍海洋房的人各式各樣。淑雅姐，你聽說過沒有?旦城某集團總裁買了三套洋房，推倒重建，只建一棟，其他都做花園了。”董鳳仙說：“有人搞投資。把洋房分隔成一個小間，租給旦城大學的大學生。”董鳳仙說：“有位老外買了洋房，說來度假，但從來沒有住過，還專門請了個人看家，整天打掃沒人住的房子。”董鳳仙說：“8號那棟洋房住的D局的局長，年紀很輕，前幾天被檢察院抓去了。據(jù)說因為露富，有人檢舉了他。想想也是，才做了幾年局長，哪有這么多錢買洋房，不進去才怪呢。”董鳳仙說：“還有買洋房養(yǎng)情人的。叫金屋藏嬌。那美人兒平時獨守空房。難道不無聊不孤單?”

孫淑雅聽得不耐煩了，說：“你管人家那么多干嗎?就是有人買洋房養(yǎng)群雞，養(yǎng)窩豬，也輪不到你管!“董風仙臉拉長了，不說話了。孫淑雅把搬出洋房的想法說給董風仙聽。董鳳仙奇怪地尖叫起來：“淑雅姐。你咋想的啦?擔心老?你老了。紀紅不肯回家照顧你們。我也會照顧你們啊!我老了，還有良良，還有豆豆他們呢。”樣子像祖祖輩輩要照顧孫淑雅他們似的。孫淑雅聽了，不但沒有好感，反而讓她更恨，更傷心。孫淑雅臉色陰沉，像要趕董鳳仙走似的。董鳳仙坐著，自覺沒趣，走了。

有一天，孫淑雅通過熟人找到了旦城大學的張校長，她介紹了女兒女婿的情況。張校長說，像你女兒女婿這樣的人才他們是歡迎的。但報酬可能不如美國。

孫淑雅叫了保姆，硬著頭皮委托董鳳仙照看她老伴。

孫淑雅要去美國。她想叫女兒到旦城大學來教書。

4

這是孫淑雅第三次去美國。第一次她送女兒到美國芝加哥G大學讀書。第二次女兒在芝加哥生孩子，她去照顧剛出生的小外孫。六年沒去美國，既陌生，又有輕車熟路的印象。孫淑雅踏上從上海到芝加哥的班機。長達十多個小時的空中旅途，她既感到疲勞，又感到興奮。女兒女婿會不會同意到國內(nèi)教書?外孫約翰會不會贊同呢?孫淑雅想，她們到國內(nèi)來教書這種可能非常大，但又非常小。孫淑雅擔心著。這種擔心到了芝加哥機場才稍稍平靜了下來。

在機場出口處，她看到了女兒、女婿，還有外孫，外孫手上還捧了一束鮮花，這是她沒有想到的隆重。第一次她送女兒，根本沒有人來迎接，憑女兒天才的英文找到了G大學。第二次女婿一個人來接她。這次他們?nèi)叶汲鰜碛铀瑢O淑雅感動了。

女兒的家就在G大學附近的高層公寓，在2l層。顯得高了一點。但對于三四十層的高樓來說也是適中的。孫淑雅清楚地記得女兒的家面積挺大，約一百七十多平米，四室兩廳兩衛(wèi)。孫淑雅走進公寓樓便熟悉起來。那路，那寬敞的過道和電梯依舊是那樣的整潔。2102到了，孫淑雅邁進女兒家感到好奇怪。房里的布局變化了，書房移到北邊的小間，新增了兩個臥室。難道女兒是為她的到來作調(diào)整的嗎?但孫淑雅馬上否定了。六年前，她住過的客房依舊安排給她住。還有多余的臥室是誰住的呢?孫淑雅感到納悶。

傍晚放學的時候，跟孫淑雅外孫約翰差不多大的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進來了。女兒紀紅這才告訴她。兩年前她和杰克收養(yǎng)了空難事故中失去雙親的一對孤兒。

“怎么從來沒同媽提起過這件事?”孫淑雅感到吃驚。有種刺痛感。

“媽媽!每當我和杰克看到幸福的約翰就會想到他們。同時也會想到，在這個地球上還有一個個干癟幼小的身軀，一張張憂傷童稚的臉龐，一雙雙驚恐與渴望的眼睛。”

孫淑雅望著女兒，神經(jīng)像被女兒抽動了一下。慢慢地她自愧不如。她住藍海花園洋房還同董風仙比。她發(fā)現(xiàn)那領養(yǎng)的男孩和女孩同外孫一樣可愛。他們與約翰很融洽，與約翰一樣叫杰克和紀紅爸爸媽媽，還用中文叫她奶奶。

晚上，一家人團團圓圓圍坐在一起，共進晚餐。孫淑雅感受到從來沒有過的親情和親熱，就像參加一次盛宴，孫淑雅陶醉了。那一個晚上孫淑雅睡不著。她想倒時差，但倒不過來。她思考著許許多多問題。

她住在女兒家像重新找到了家。她幫女兒替三個孩子整理房間，幫他們做飯。吃住是非常簡單的。女兒在美國生活了十年，習慣了。

孫淑雅這次的來意很隱蔽，來的時候態(tài)度很堅決，要動員女兒到國內(nèi)教書，住她的藍海洋房。現(xiàn)在，她親眼看到女兒的一切。她開不了口，她的主意全變了。

但是，她趁女婿和三個孩子不在的時候，還是把真實的來意告訴了女兒。

“紅，媽這次到美國來，本想同你商量一件事。”她凝視著女兒。

“媽。你說。世界上沒有辦不到的事情。”

“媽同旦城大學校長聯(lián)系過。那兒需要像你和杰克這樣的人才，媽想叫你們到國內(nèi)去發(fā)展，也可以陪陪你爸爸。看到你帶著這幾個可愛的孩子。媽不忍心叫你回去了。你在這兒更有意義。”

“媽媽……”紀紅瞪大眼睛。與媽媽的目光相接，彼此的內(nèi)心都像有一道小小的溪流在傾注。她覺得媽媽不像以前的媽媽了。紀紅感覺一股暖流涌出眼眶，身體自然而然跟媽媽抱在一起了。母女倆第一次心心相印。小時候，紀紅跟爸爸意見相合，跟媽媽常常意見相背。媽媽非要聽她的意見不可，紀紅大多數(shù)屈從了。但個別事情媽媽也會敗下陣來。比如，紀紅找美國小伙子杰克，孫淑雅就反對。紀紅說，杰克心地善良。孫淑雅說，善良有什么用，不同意。但紀紅堅持自己的意見，同杰克結婚了。紀紅和杰克收養(yǎng)孤兒的事沒告訴媽媽。就怕媽媽不同意，不開心。這回紀紅看得出來，媽媽是真心誠意支持了。

孫淑雅說：“媽不瞞你，媽是看到鳳仙家親親熱熱，實在看不下去。自從你爸摔成癱瘓。媽退休伺候你爸，一棟洋房住著一對老人。太孤寂，比起鳳仙家簡直不能忍受!”

紀紅睜大過的眼睛，又縮小了，黯淡了。她很想陪爸媽到國內(nèi)。邊工作，邊照顧父母。可三個孩子還這么小。她和杰克還年輕，正要發(fā)展事業(yè)。但一想到可憐的、一堆骨頭似的爸爸，她傷心地哭了。

“孩子，別哭，媽媽開竅了。媽媽會有辦法讓你爸過上幸福的晚年生活。你放心。把孩子們帶大。”孫淑雅倒過來安慰女兒。

孫淑雅在女兒家住了一個星期，回國了。

回國那天，女兒一家五口人前來機場送行。孫淑雅看到可愛的孩子們。真希望留下來照看他們，但想到病弱的老伴在家等她，也急于要回家了。孫淑雅登上從芝加哥到上海的班機，心情跟來美國時一樣七上八下，但上下的內(nèi)容大不一樣了。飛機飛到高空，天是瓦藍的。她的心情很好。在途中，孫淑雅睡著了。飛機到上海時。孫淑雅看到了日出。在飛機上看日出，孫淑雅還是第一次。那陽光多柔和，多純凈。沒有一點兒塵埃。孫淑雅觀望著，臉上漸漸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孫淑雅回到藍海洋房像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

那天，孫淑雅家來了幾個裝修工，對她的洋房進行了重新布局。董鳳仙不解地問孫淑雅：“淑雅姐，你這是咋的啦?難道要學藍海那位總裁，把好好的房子推倒重來?”孫淑雅笑笑，不告訴董鳳仙。

后來，孫淑雅的洋房陸續(xù)有孩子進來。

一年內(nèi)，孫淑雅從孤兒院領養(yǎng)了三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