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主持人韓作榮:
龐培的詩,在我長時間的閱讀里,龐培是一位有恒定水準、常常引起我注意的出色詩人。他的長詩《少女像》曾深深打動過我。這一組詩仍是他的佳作,寫得自然、透徹,推陳出新,且表達得恰到好處。在詞與物之間,滲透著敏感的心緒,甚至連大自然中的一切,都具有了人性。“對于一名愛情真摯的人/被愛所拋棄是多么珍貴/多么甜蜜的體驗!”寫得多好!
易翔的詩,易翔是位在校的大學生。作為詩歌新人,在剛剛結束的2009年度中國星星詩歌獎的評選中,我莊重地投了他一票。這是一位藝術感覺敏銳,對詩質有整體把握的詩人,其獨有的感受,由表及里的探尋,既有著豐富的感性,又蘊含著智性的撐持,是一位有創造潛力的詩人。
在大理
古代的時間在馬幫的蹄子之間
清晨,石板砌的街巷
被踏出許多凹痕
店家在古榕樹下
取來一瓢水
在云南,榕樹,也叫“大青樹”
一名老婦攙著孫兒的手
正走出深山
那孩子多少年后還記得
他第一次來到鎮上的情景
在洱海邊,靈魂像一張皺縮的地圖
在雙廊,我遺留了一壺茶
只來得及喝了幾口
安東#8226;契訶夫的早晨
房間像是有誰來過了
晨霧白茫茫,一本嚴肅的書
弄堂口溜出一名小男孩,年代不詳
在他玩耍的年齡,遭遇了
城里頹圮了的圖書館
有誰留下了思索
留下了童年的驚奇
我房子里仿佛沒有時鐘
只有幼年時閱讀
一名俄國作家的往事
我頭頂上是
十二月寒風的呼號
他不再耐讀,不再愁悶
他只身去往白雪皚皚的海邊
他于翌日到達遙遠東方的苦役營
死亡片刻
我走到陌生人中間
吃飽飯
在一家街頭快餐店
在店門口
曬太陽,聽店堂后面的蒸汽
油鍋吱吱響
十二月的寒流經過
我把頭放到吃光了的餐盤上
在油膩膩的地磚地,看了一會兒
兩名窮人家的小孩
愜意的打鬧
此地沒有人認識我
我很好地享受了我的死亡
舊 宅
房子在寫詩,而不是住在房子里的人
我感到震驚:我在這幢房子里住了二十年!
也許,一幢被廢墟環繞的老宅
一處荒涼的天井后院
一口被填沒的井
才真正目睹了我們的時代
當你走進空蕩蕩的房間
你可以看見:椅子在苦思冥想
房子受難,以成就
白日之偉業
一幢普通公寓樓,是門窗在經歷春夏秋冬
而不是大樓進出的那些男女
他們理解的修辭學,不及
幾經修膳的電表箱、樓梯扶手
大白天光線如此微弱
我起身去上衛生間
聽見埋在墻內的水管在嘀咕:往昔!往昔!
檐 雨
雨在字里行間,安慰我
輕合上我手里的書
一個溫暖的夜,心
緊偎著雨聲
萬物又在黑暗中潛行
樹木、遠方
悄然回到我身邊
沒有人看得見這秘密的軌跡
啊,悲傷!
對于一名愛情真摯的人
被愛所拋棄是多么珍貴
多么甜蜜的體驗!
我一個人
靜悄悄地睡下
我在人世的動靜
不會比一滴檐雨更大
哦,萬物
我是先愛上你,然后才愛上了那個女人
如今你又回來,來迎候
一個迷途的游子
我的靈魂泛起一陣陣的漣漪
我如同鄉野的荷葉,池塘的蓮藕
渾身濕漉漉地閃爍
秘密到不為人知的快活……
我如同中彈身亡的士兵
那粒子彈卻打在了他的體外
夜間的雨
思路敏捷
——雨啊!
不斷地把童年的屋檐
把水鄉翹檐下弄堂的深黑
遞給我的雨!
凄苦的一見
我眼里藏著凄苦的一見
藏著你十九歲的驕傲
從未被人碰過的臉蛋,閃過一抹
渴望被碰的紅潤……
你的體面里有朔風陣陣
有寒夜凍土帶的荒涼料峭
你仿佛是那蒼白鄉土的年輕
不!是那蒼白本身——
你甜甜一笑,轉身消失
周圍是長長的,地球陰暗的墻弄……
你那憂傷多汁的出現
照耀我在塵世的湮沒
往 事
我曾在一間陰暗的舊宅
等女友下班回來
我燒了幾樣拿手的小菜
有她歡喜吃的小魚、豆芽
我用新鮮的青椒
做嗆口的佐料
放好了兩人的碗筷
可是——歲月流逝
周圍的夜色搶在了親愛的人的
腳步前面
如今
在那餐桌另一頭
只剩下漫漫長夜
而我的手上還能聞到
砧板上的魚腥氣……
我趕緊別轉過臉
到廚房的水池,摸黑把手洗凈
書
我可以用一本書自盡,你相信嗎?
像一本書,封底朝上,封皮在下
落上春天的窗臺
剛剛幾小時前,幾個時辰,我讀過它
我不記得了。
此刻它被拋下,而即將到來的春夜
那美妙的春夜全蘊藏在未讀的
未曾翻閱的書頁上……世界離我遠去,無聲無息
但我要死得和它一樣(雍容、質樸)
我的死將如此質樸,像一本憑空拋落的書
一雙悵然若失的手
在漸漸來臨的黑夜里,
瞪大美麗無言的眼睛。
冬 日
一個到弄堂口打水的老太太
我和她相識已經有二十年
她手上拎兩只熱水瓶
瓶塞處冒著兩團熱霧氣,一左一右
當她走近時我們相互致意,會心地一望
其間正有一年里最早的春風
一輛收舊貨的三輪車經過
我們的說話聲音被車子
在聲音很響的水泥地上的顛簸
擋住
而在嘰嘰喳喳的鳥鳴聲里
一名阿姨正拉開幼兒園的大門鐵柵
有個工人拖著一板車蜂窩煤
正在挨家挨戶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