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燒香船
塘棲素稱魚米之鄉絲綢之府瓜果之地,四周鄉下農家多養蠶。千百年來形成一套講究的復雜的習俗,如:求蠶花、軋蠶花、請寶寶、閉蠶門、開蠶門、謝蠶花等等,還有很多蠶時禁忌。街上人除了看見白花花的收繭船外,最主要最熱鬧的是每年清明看蠶農們去超山軋蠶花時的燒香船。
舊時,路過塘棲的燒香船有兩類:一類是浙北、蘇南各地乘船去杭州靈隱燒香,坐的是手工搖擼的烏篷航船;另一類即是本地鄉下蠶農們去超山旁丁山上的五顯廟——俗稱廟山乘坐的燒香船。正清明這天上午,各地來的燒香船便都匯集到運河,再穿過市河朝廟山進發。這燒香船又分三類:一類是拳船,拳船是將兩艘搖櫓的大船并排連在一起,上面鋪以木板,扎得結實平穩,中間掛著蠶花五圣神像。像前桌上供著三牲果品,點著大紅供燭,圍以大紅綢緞做的桌帷,桌前一塊空地就是表演打拳頭或者比武的地方。表演武術技藝的有單人或雙人,所用器械則刀槍棍棒不一。桌后是鑼鼓家伙伴奏處,再后面坐滿男女青年,大家都穿著自己認為最好的新衣,男的多著白綿綢小衫褲,女的是各色花衣裳,頭上一律插以紅紙或紅絨做的蠶花。
另一類叫牌位船,牌位船上只是沒有打拳頭的人,其余都與拳船一樣,船上坐滿了人,敲著鑼鼓。
再一類叫拜香船,拜香船與拳船一樣,只是鑼鼓換成了絲竹,吹拉彈奏。打拳頭的人換成穿道袍戴道帽的少年,八人手捧香盤,盤內點著檀香,他們前四人后四人排成兩排,口中唱著曲子,一面唱一面拜,前后輪流,加上絲竹伴奏很是好聽。
各類船只的尾部一律插著朝山進香的黃旗,而拳船的船尾如果插著白旗,則表示此船歡迎前來比試,其他船上的人可以過去比武。比武者多為男性青壯年,上身多赤膊,他們平時就有習武愛好,此時正是代表本村父老爭奪榮譽,也是自己顯本事的好時機,觀眾又那么多,故而他們都非常認真表演或比武,個個虎虎生風,拿出各自絕招。看燒香船尤其是看其中的拳船表演,塘棲人都喜歡叫作看赤膊打拳頭。此時,鎮上幾乎萬人空巷,市河兩岸的街路上、米床上以及河埠上、橋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即便兩岸廊檐屋二樓的每個窗口也都擠滿了看客。市河中的燒香船行進緩慢,市河不寬距離又近,直讓大家一飽眼福。鏗鏘的鑼鼓聲、優揚的絲竹聲,少年們的歌唱聲、金屬器械的碰擊聲,船過橋洞時的放沖聲,加之岸上橋上萬千看客們的喝采聲叫好聲匯成一片,響徹老鎮上空……
燒香船到達超山近旁的丁山,船上的小道士們上岸后在絲竹的伴奏下,虔誠地一步一拜,一直拜進五顯廟。其余的男女青年們急急趕到廟里拜過蠶神后,便去山上山下各處白相,或採映山紅,或看變把戲,或買小食吃。平時規規矩矩蠻怕難為情的姑娘們,這天似乎都沒有了禁忌,而那些生性好動或者有些孽戳的男青年們,此時更像是被解除了約束,大著膽子在人堆里動手動腳軋進軋出追逐笑鬧,甚至還會偷偷地在姑娘們的胸脯上抓摸一下,“吃吃豆腐”。據說一張張蠶種就焐在她們胸口,此舉并不會招罵。老底子傳下來的也是大家公認的說法是:越軋越發,越軋這年養的蠶就越好。因此,姑娘們雖被軋得發頭蓬亂衣衫不整,心里卻是樂滋滋的,倒反那些沒有被人碰的一臉不開心。這便是老輩人常對我們津津樂道的軋蠶花。
街上人不養蠶,清明趕去超山看軋蠶花的多是小人年輕人,主要是去軋鬧猛,更多的人只看了市河里的燒香船就足夠開心了。
拜阿太
塘棲一帶過去祭祖很繁復,比如在上溯三到五代的祖宗生卒之日于家中設的生卒祭,比如每年清明、立夏、端午、夏至、七月半、冬至、過年這七個節的節祭,其中又分掃墓與家祭,而過年時是大祭。塘棲人將掃墓叫上墳,家祭則叫拜阿太。阿太即是祖宗,北方人責怪、埋怨家里小人不爭氣時常說“我的小祖宗!”塘棲人則叫:“你格前世阿太!”
我們這輩小的時候,剛遇上解放,那是個歷史的轉折年代,隨后便是日盛一日的易風易俗。那些過去對這類事情很是講究也很能講究的好人家,此時都收斂了,低眉順眼,不敢張揚與造次。1954年我家搬至皮匠弄口的唐宅時,才看到房東唐家過年時拜阿太的情況。陰歷年三十那天上午,唐老先生便將家中的祖宗畫像,按輩份大小夫妻一對對掛在堂屋的幾面板壁上,男的都是清代官員打扮,頭帶紅頂,身著朝服,女的頭帶珠冠,花團錦衣。最近,我與原水北姚家出去現住金華的姚兄通電話,他說小時候見過姚家掛過許多祖宗像,從服飾看他們當過大大小小的官。其實,這是一種誤解。過去沒有照相,稍有些鈔票的普通人家央人畫的祖宗像都是這身打扮,大概是一種補償,或許還包含著企盼,以求得一份庇佑,一份福祉。
祖宗們的全身坐像是彩色的工筆畫,畫師的畫技不能說不好,自然遠沒有照片生動。由于他們之間的血緣關系都很有些相像,要是沒有名字標明,也許連自家晚輩也會分不清誰是誰。那些滿是皺紋的老臉上毫無表情,都直直地看著前方,一動不動,不曉得對他們的后輩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年三十拜阿太都是在中午進行的。那時已沒有昔日的三牲(雄雞、鯉魚、豬頭)福禮,堂屋正中八仙桌上擺著六碗或者八碗葷素菜肴,粽子、圓子類點心,橘子類水果,以及一大碗米飯。正前兩邊是一副精致的錫蠟臺,中間放香爐,其余三邊各放斟了黃酒的四只小酒盅、四雙竹筷和四只調羹,桌邊放條凳。看看時間差不多了,主人家點燃香燭,開了堂窗門和墻門,出去喊一聲:“阿太來吃飯!”祭拜便開始了。這時,從父輩到兒輩孫輩或曾孫輩,先男后女一一上前雙手合十,口中說些請阿太保佑之類的話語,拜三拜,虔誠的人家則是跪下磕三個頭。與此同時,旁邊主婦還在舊鐵鍋里燒些錫箔紙折的元寶和紙綻給祖宗們在陰間使用。最先喊的是土地阿太——當方土地爺自是怠慢不得,讓他將冥幣拿去;再按輩分一個個喊:“某某阿太,鈔票拿去!”祭拜結束要先將八仙桌旁條凳拉開一邊,好讓阿太們離開……
那時候,我心里老有一個疑問,大家年年拜阿太,可拜完之后,碗筷并沒有動,酒菜點心一樣也沒見短少,阿太們是不是真的來吃過?更何況我家的祖宗阿太們離此地那么遠,怎么會同時集中了趕過來?有同學曾告訴我,要想看見阿太,辦法還是有的,只須在祭拜時,躲在門角落里,頭上頂一只合撲的簸箕,就得看見前來赴宴的祖宗們了。當然,如此一來便是得罪,祖宗們就再也不會來了,自然也不會保佑在陽世的后輩們了。因此,我雖然知道這么個辦法,但不敢嘗試不敢造次。鎮上的其他小人,想必也不敢。
我妻子娘家是長橋南堍的許家,本地人,丈人去世早,丈母娘拖大三個小人不容易,又篤信這些,每年在家中做忌日拜阿太的次數也就特別多,每每祭拜過后的酒舍不得倒掉,都是各人分享了。故而家境雖不寬裕,但長大后她們兄妹幾個喝點老酒都沒有問題。
到了六十年代中期,文革開始了,那是要蕩滌一切的,塘棲鎮上各家的拜阿太也便中止了。多少年以后,又陸續有人家恢復,那是后話。
斗黃頭子花會
早先塘棲鎮上開店做生意的多,他們衣食無虞家境富足,閑暇時就會想出花樣經來白相娛樂。民國時,流行斗鳥斗蛐子(蟋蟀),不是小人搞白相,有鈔票的大人們搞起來動靜很大,甚至還弄得轟轟烈烈,熱熱鬧鬧。
舉辦較大規模的斗鳥活動,在塘棲俗稱“斗黃頭子花會”。除了平時相互間零星的小規模比試打斗,每年集中舉辦的那次花會都在圣堂角南圣堂廟——也即后來的圣堂角小學里舉行,由在鎮上開米店的范子峰先生和在東小河開木行的劉秉鈞先生兩家之間輪流做東。
那時,鎮上喜歡養鳥斗鳥的約摸有三四十戶。每年開春,輪著做東的范家或是劉家當家的,便會與眾多愛好者商量,選清明至端午間的某一天辦會。定下日子后,便向外地如湖州、菱湖、新市,甚至更遠的愛好者們發出請帖,邀請屆時攜愛鳥前來比試。
最熱衷此事的自然是范家與劉家,尤其是劉秉鈞先生。劉家除開木行,還在上海開有山貨行,在天津開有老姜行,生意不錯,家里地方大房子好有花園。劉在家中養有不少叫做黃頭子的鳥,這種小鳥生性好斗,與其他地方的斗牛斗羊斗雞一樣,被人視作一項娛樂。每年春上,外地那些專事捕鳥養鳥的就會送來幾百只黃頭子,他買了,雇人來養來調教,優勝劣汰,將特別優秀的送到花會上參加比賽。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他家門前曾作為拍攝電影《杜十娘》的外景地之一,門前河埠邊的那幢小平房,即是早先養鳥的地方。
屆時,南圣堂大殿里專門搭了斗鳥臺,臺中放一張八仙桌,桌四周圍以紅帷,臺下看熱鬧的將大殿塞滿,并有一班吹鼓手在一旁增添氣氛。斗鳥也講公開公平公正,抽簽進行,并有不少規矩。頭籠選的是頂好斗的鳥,將兩只鳥籠并在一起,拉開籠門,兩只鳥就開始打斗,主要用嘴互啄對方,也用翼翅與爪子相助,常斗得羽毛飛舞、血跡斑斑,非常慘烈。臺下的圍觀者也少不了喊著叫著助威,直到其中一只敗下陣來,滿籠逃竄為止。頭籠勝的鳥主人會被當眾獎勵一個放在玻璃罩內的魁星──泥菩薩,當然外面鍍了金。鳥籠也被披上紅綢,并由吹鼓手等一班人簇擁著去街路上游上一圈,以示榮耀與威風。其余名次的鳥主人則分別獎以銀盾或絲織風景畫等,作為獎勵與紀念。
一場場比斗下來,要花半天工夫。中午,參加比賽的鳥主人和鎮上的頭面人物就在大殿上會餐,總要擺上十幾桌,并請了師工專燒,開開心心,熱熱鬧鬧。
待抗戰爆發塘棲淪陷后,鎮上的斗黃頭子花會便停辦了。抗戰勝利,劉秉鈞先生去天津結帳,連同八年來積下的紅利,得了很多鈔票,據說裝了滿滿一皮箱,但在返回前夜,遭歹人暗害。塘棲鎮上也就永遠地少了一位玩鳥斗鳥的發燒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