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些故事是會有好幾種走向的。本來我也不相信。我是一個落伍的作家。其實嚴格說起來,我也算不上一個真正的作家。在登城及周邊,像我這樣自稱為作家的人相當地多,而且他們更加地堅信自己是不折不扣的作家,優秀作家、著名作家、大作家、泰斗作家、諾貝爾文學獎的必選人類型的作家。至于為什么一直沒有優秀起來,沒有著名起來,沒有大起來,沒有泰斗起來,沒有被必選,不是自己寫得不好,而是當下這個社會出了問題。如果這個社會正常的話,那么他們早就紅火起來,早就沖出登城走向全國,走向亞洲,直到走向世界,并且最后抵達宇宙的中心了。
和他們相比,我明顯地落伍了。我發表過小說,還發表過散文。但我寫得最多的卻是詩歌。我喜歡詩歌,喜歡用這樣一種錯落的格式歌頌真善美,歌頌愛情和悲傷、痛苦乃至絕望。歌頌所有的歡樂和愉悅之外的東西。然而我寫作得最多的詩歌卻始終沒有被正式發表過。我給北京的一家著名的詩歌刊物投稿投得都有一千幾百首之多了,但人家連一封信都不肯回,仿佛我根本就沒投過似的,弄得我很沒有脾氣。我發表得最多的竟然是我最討厭的故事。甚至連世界著名的上海的那家故事刊物上,都經常有我的名字閃閃發光。
寫故事的作家不是好作家。這一點大致已經被我國當代文壇有話語權的人士達成共識。他們還繼續引申了一下,說是在小說里寫故事的小說家不是好小說家??晌揖褪且揽繉懝适聮甑玫母宄陙砭S持自己的生存的。我沒有正當職業,不會做工,更不會種田,如果我不寫故事,或者我寫出來的故事賣不出去,變不成現金,我還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是當乞丐,二是當小偷。假如我是個女人,可能還會增加一條路走。但我不是。老丑。不知道現在還會不會有人知道登城的老丑。我就是老丑。當然在一系列著名的故事刊物上發表故事作品時,我用的不是這個名字。我有好幾個筆名用來發表各種各樣的故事。有時候一本故事刊物上會有我的好幾個故事作品發表。但別人不會看出來它們同屬一個作者。因為我的筆名經常連我自己都忘記了。
我寫故事,但我此前一直也不肯相信一個故事其實會有好幾個走向的。我寫的故事往往取材于古人的筆記。我很聰明地把過去發生的故事推遲到現代,經過一系列改造后重新發生。這樣故事就不用自己再挖空心思地胡亂編造,但效果卻出奇地好。因為其實想要編造出一個好的故事來太難了,有時候把一頭頭發都拔光了,還是編造不出來。而現成的故事只要你把時代背景更改一下,再添加一些自以為是的東西就可以了。容易得很。據我所知,現在活躍在故事壇上的許多所謂的高手,都在走像我這樣的捷徑。
這是閑話。我得說我自己的故事。
也許這個故事同樣是我從別人那里扒過來的。也許不是。一個專門靠寫故事掙錢的人,因為整天生活在經過了編造的故事里,往往就把想象和現實給弄混了。就像十來年前南方一個叫大爺的大作家一樣,他抄襲了一個不大的作家的中篇小說,在發表和被轉載,并且還專門寫了一個轟轟烈烈的創作談之后,被人輕輕地揭發了出來,這位大作家大爺開始死活也不肯承認讀過那位不大的作家的中篇小說,最后不得不承認了之后,就說,他可能是不知什么時候無意間讀過了,但是因為印象太深刻了,后來慢慢地就以為這是他自己親身經歷過的故事,所以才寫了下來發表轉載并且寫了創作談……一句話,他是把人家的小說和自己的經歷弄混了。但因為這位大作家此前抄襲了不止一回,別人也就不再相信他說的話了。以為是鬼話。
我不是什么大作家,所以我得事先聲明出來。假如我自己的這個故事萬一被人揭發出來是他親身經歷過的,那我就還給他好了。反正我不在乎這個。因為我不是體制內的人,自由,沒有人管我。當然了,經濟方面的賠償就算了。我肯定是不會賠錢給誰的。況且即使賠錢,那些古人也不會重新活回來,拎了錢在這個時代花天酒地。
我揀了大便宜了。
這些還是閑話。不說了。
說我自己的故事。
2
夜晚來臨之后,我出門了。
如果需要走出屋門,我幾乎總是在這樣的時候。白天我用大片大片的時間睡覺。我不喜歡白天。我跟白天有仇。我得把白天送給睡夢。睡夢是無知的,可以隨心所欲地接納我不喜歡的東西。只有到了晚上,我才心情舒暢,才會氣定神閑,才會在臉上弄出一片愉悅的笑容來。再進一步說,只有到了晚上,我老丑才是個真正活起來的人。
我居住的地方比較偏僻。在登城的一隅。那里到了晚上就開始冷清起來。甚至連路邊的燈光也黯淡無顏色。街道也狹窄無聲息。有人形容這邊的街道簡直就是誰丟下的一根豬腸子。曲折而狹窄。也有人說這是專門為犯罪分子準備下的絕佳的犯罪場所。聽了后面的這句話,連我都想在這里犯犯罪了。當然想在登城犯罪其實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因為犯罪得有可以侵犯的合適對象。我實在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對象。所以我不會犯罪。
出了門,走完這一段大約有五六百米長的狹窄的街道之后,會有一條比較寬敞的馬路橫過來。這條馬路兩邊的路燈就相當地好了,明亮而新鮮,像剛出鍋的烤鴨。橫穿過這條馬路,再走一條街道,就是夜晚登城的繁華地帶。這里一切應有盡有。飯店、商場、書店、郵局、酒吧、彩票投注站、燒烤攤點、衛生所,甚至欲蓋彌彰的色情場所,你盡可以找到自己喜歡的去處。
我來這里的目的比較單純,就是喂飽肚子,順便再買一些吃喝以及吸的東西,比如方便面啦香腸啦飲料啦香煙啦之類。然后我就回家。回家之后就開始寫我的故事。比較稀少的時候我還會光顧一下所謂的色情場所。如果碰到順眼的,也可能做一個相對簡單的交易。碰不到順眼的就算了。我感覺我不是一個性亢奮者。可能還屬于性陰冷的行列。這個我沒做過檢測,不敢妄言。
這一回我出門,一路順利。到達繁華地帶,先到一家經常去的飯店把肚子喂飽,然后去商場買了一條香煙和一些食品。我拎著它們要回家。但走了十幾步我發現了一家新開業的洗頭房。我的經驗是,如果一家洗頭房是新開業的,那么,里面的小姐就一定是新招收來的,也就是說可能是我以前沒有碰到過的。再也就是說,可能對我來說還有新鮮感。如此,進去瞅瞅也未嘗不可。
進去后我才想起,我已經很久沒有光顧這樣的場所了。
洗頭房的門面不算大,也簡陋。里面有三四個小姐模樣的坐在一張沙發上??匆娢?,一個年齡比較大的女人迎了過來,說先生您洗頭啊還是理發啊?
我說你這里還洗頭啊還理發啊?
她笑嘻嘻地說不理不洗我們做什么啊?不理不洗難道我們就這么老老實實地坐著嗎?老老實實坐著哪里能賺得辛苦錢啊?
我說我不理發。
她瞅著我的頭還是笑嘻嘻地說,先生你的發實在是應該理理了。我們這里的工作人員可都是經過正規單位培訓后才上崗的。
我瞅瞅她,再瞅瞅那幾個小姐,覺得她是在吹牛,吹不上稅的那種牛。因為那幾個小姐一看就知道是被人剛從農村里揪扯出來的,頭發上的草屑還沒有抖干凈,指甲里的灰土還沒有摳去。難道她們在農村就經過了正規單位的正規培訓嗎?我當然不相信。
所以我說,我不理發。我的頭發一年只理兩次。
她就說,那先生你是要洗頭啦?看看先生你的頭,有大半年沒洗了吧?應該都生小爬蟲了吧?
我說,我也不洗頭。我的頭只有在理發的時候才能洗。洗多了會傷害它們的。至于你說的什么蟲,如果有,就讓它們好好生活著吧。
她想了想,說,那先生你來做什么啊?
這就有點明知故問的味道了??赡芩詾槲也欢盟齻冏鲞@一行的規矩吧?可能她以為我是個生手二百五吧?我就笑了一下,說,做第三種,可以吧?我呶了一下那幾位小姐,我從里面挑選一位可以嗎?
她的臉色看上去有了一點點的變化。她說,我們不做那個的。
我又笑起來,不做那個是哪個啊?
她說,你心里想的那個。
我說,我心里想的是哪個啊?
她說,我們真的不做那個的。你不要逼迫我們啊。我們這才剛剛開店,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后臺,做了那個,萬一被警察抓住了,我就一無所有了。等我找到了可靠而堅硬的后臺再做也不晚啊。
我想她是在吊我的胃口,或者是擔心我出不起錢。因為開這樣的店是不可能不找后臺的,也不可能等開張了之后再找后臺。她就是在吊我的胃口哩!我就不理會她了,把那幾個小姐的模樣逐一瞅了一遍。發現雖說她們的面孔陌生新鮮,但卻沒有讓我勃起的。我就松了一口氣,笑瞇瞇地跟這位說,你不愿意也無所謂。我也不是非做不可的。不過是想來試試而已。況且又不是免費的呢。
我就出來了。
我出來了她也沒再說什么,只是幫我把像粉皮一樣的門簾挑起來。我人還沒有全部出門,她就嘩啦一下放下了,有幾條粉皮打在我的頭上。我想她不是誠心誠意幫我挑門簾,是想趁機報復我一下?;蛘咚€希望我在她那里再流連一會兒,最后把事情完成了呢。因為我似乎是她們那里唯一的客人,盡管我們之間什么生意也沒做。
出來后我并沒有馬上走開。我點上一支香煙吸起來。但我已經決定不再想這方面的事情了,起碼今天不想了。因此我沒有回頭。吸了一會兒香煙,我看看手表,發現時間已經快十點半了,應該回家了。因為往往我得在十一點開始寫我的故事。超過十一點我往往就沒有了寫故事的興趣。
于是我就動身往回走。
往回走我的心情比較輕松。雖說沒能找到自己看著順眼的小姐,但這并不是我出來的最大目的。我是一個沒有什么明確目的的人。也許我唯一的目的就是繼續活下去,繼續喘氣和放屁。而別的,比如寫故事和購買物品、吃飯、找某一個女孩子上床,等等,都不過是活著的衍生行為而已。我是說,我拎著沉甸甸的物品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沒有想到前面會有一件事在等著我出現。
因為沒有事發生的日子我已經習慣了很久了。我沒有期待什么。沒有期待就不應該會有所發生。故事里面雖說不是這樣寫的,但生活中就是這樣的。這是真理。當然了,既然是寫故事的,即使有意外發生,那也正常。因為故事講究的往往就是意外兩個字。沒有意外,哪里會有那么多的故事啊?
這個且不說了。
我是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的。這條路絲毫也沒有變化。把繁華的這一段路程走過去,橫穿過那條比較寬敞的馬路后,就應該走那段大約有五六百米長的狹窄的街道了。如果這一段路程沒有問題,我就會正常回家。打開自己的門,然后從里面鎖上。只是前面我之所以提到這段一根豬腸子似的街道,是因為我想寫的這個故事現在就隱藏在那里,如同拍攝電視劇的劇組,都做好準備了。否則的話,我提它干什么?前面提到了,那叫鋪墊。
下面是故事的正文。
3
一到晚上八九點鐘,這一段豬腸子基本上就沒有人來往了。除非你對這里的情形一無所知。否則一般的人是不會隨便來這里的。至于我,當然是例外。我名叫老丑,相貌老而且丑,不會被劫色是肯定的。另外我兜里只有很少很少的錢,劫錢的如果遇到了我,我盡可放心地讓他把所有的口袋都翻一遍。只要我老老實實不反抗,而且滿嘴巴地恭維他們,夸贊他們孔武有力,或者智力非常發達,他們肯定也不會殺了我。況且我不愛好穿著,單純從外表上看,他們還會以為我是個準乞丐呢。哪里會有人打劫一個乞丐啊?
因此我很從容。甚至還哼起了我們登城這邊流行的黃色小調,叫做《半夜三更小姐姐十八摸》。至于都哪十八摸,一時我也說不清楚。反正是在半夜三更里胡亂地摸唄。
這一次注定是要有故事發生的。因為我剛剛橫穿過那條馬路,進入豬腸子的開端,就聽見前面有人在搏斗的聲音。好像是幾個人在與一個人搏斗。因為剛剛被馬路邊的燈晃著眼睛了,一時看不見什么,不過僅僅從聲音上來判斷,搏斗得也并不十分激烈。似乎是在裝模作樣,是在等待著某個人的參與。比如幾個相互熟悉的人,在一起喝酒,喝高了,出了門推推搡搡的。其中夾雜著喘粗氣的聲音,有個熟語叫氣喘吁吁。不,不準確。就是呼哧呼哧喘氣。奇怪的是,除了喘粗氣,卻沒有人發出叫喊聲。
我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好奇。干什么都保持著一顆優良的好奇心。我知道好奇在這個世道屬于嚴重的毛病之一。有時候好奇是會導致你吃虧的。我就曾經寫過一個因為好奇被人狠狠地坑了的故事。被坑得體無完膚。但寫歸寫,我就是改不了這個毛病。明明知道不能好奇,但沒辦法?,F在,我的好奇心又來了,想看看這在黑暗里搏斗的都是些什么樣的人。
不過事先我估計了一下,眼前發生的應該不會是你死我活的搏斗。假如是你死我活的,那么就一定會有一方拼命地叫喊類似救命啊殺人啊的字眼。眼前沒有人叫喊救命,也沒有人說殺人,說明他們的性命都不會受到什么威脅。既然參與搏斗的他們的性命都不會受到什么威脅,那么我一個有好奇心的看客,就更加地安全了。
我就把小調壓低了幾個分貝,往前趕了一段路程,在離聲響不遠處停止了行走,且看上一看。
慢慢眼睛適應了這里的光線,我就看清了,原來是兩個男人在和一個女人做著搏斗的動作。這三個人除了喘著粗氣外,基本上一聲也不吭。兩個男人對付一個女人,或者說一個女人對付兩個男人。女人像是把身體里所有的力量都使用了出來,基本上抵消了兩個男人的力量。我觀看他們搏斗的時候,他們雙方達到了力的平衡和統一。
我感覺這兩個男人似乎稱不上是男人。兩個男的對付不了一個女的,說明他們一沒有必需的力量,二沒有必勝的信心,三沒有強烈的精神支柱,四沒有干事業出成績的激情,五沒有戰勝對方的技巧。如果是我,我只要把手伸到那個女的腋下,也就是俗稱的胳肢窩里,五指輕輕一撓,小女子定會笑得渾身顫抖、四肢無力、天花亂墜,任憑你的宰割。這叫什么?這叫智慧。如果想展示一下自己男子漢的雄偉力量,你還可以握緊拳頭,沖著小女子的肚子狠狠地來一下,嘭的一聲,就可以了。如果想來響亮的呢?張開巴掌,在她的臉上重重地弄一下,啪!就這么一下,她還跟你搏斗個屁啊?
當然我還不知道他們之間的人際關系到底是怎樣的,前面說的算是白說。既然是白說,就不說了。且看他們兩邊的勝負如何。
瞅瞅街道邊的墻上有一個專門為我準備的釘子,我就把手里裝著食品和香煙的方便袋掛上去,靠墻站著,點燃一支香煙吸起來。
顯然他們都沒有發現我在一邊觀戰?;蛘咚麄円呀洶l現了,但是因為在搏斗,而且正處在白熱化階段,無法分出精力來應付我。這邊的豬腸子是應該有幾盞路燈的,但它們一則昏暗,二則離戰場遠,照射過來后已經變得似是而非了,跟沒有沒什么區別。我看不清楚他們的臉,兩個男的一個高高的個頭,一個矮一些,但還是比那個女的高些,女的呢,也不算矮。兩個男子的身體瞅著都算壯實。所以我納悶的是,他倆為什么搏斗不過一個女的啊?難道他們沒有吃晚飯嗎?或者剛好都拉肚子了?
這么看了有一支香煙的時間,他們還是沒有分出勝負來。不過很快就會分出來了。因為那個女的現在看上去已經體力不支了,搏斗的章法也有些混亂了起來。只是那兩個男的并沒有及時地發現這些,還在一邊一個地圍著女的瞎轉悠,女的踢這個一腳,那個則趁機抓住她的胳膊。女的再踢這個一腳,那一個再趁機靠上去。如此往復,估計再有一支香煙的時間,女的就會投子認輸、甘拜下風了。
如果換上我,不管在哪一方,戰斗早就結束了。哪里用得著消耗如此巨大的精力和體力啊?
所以我點燃第二支香煙,繼續觀戰。可恨的是這一支香煙吸得只剩下了煙屁股,戰事還在持續。我不由有點惱火,把煙蒂一吐,恨恨地說道,兩個笨蛋!
我一說話,戰事馬上就停下來了。顯然他們是剛剛才知道,竟然有人在一邊觀戰的。他們都轉過臉來看我。我知道他們同樣也看不清楚我。我把第三支香煙點燃,說,看什么看?我的臉色很難看嗎?我的表情很憤怒嗎?我真的不同凡響嗎?NO,NO,你們且繼續你們的,不要管我。
但這兩個男的卻有了非常疲軟的味道,高個的說,大哥,請問是何方高人?弄弄,是什么意思啊?
矮個的說,大哥如此鎮定自若,從容不迫地吸著香煙,不會是警察吧?
我嗤地一笑,一我不是高人,打聽打聽,一個叫老丑的,會是高人嗎?弄弄的意思是不。二,我也不是警察。警察會站在這里看了好幾支香煙的工夫?會如此地袖手旁觀?只怕是早就把你們撲倒了,手銬一銬,把你們丟到車上拉回去,供大伙從中取樂了。
兩個男的都松了一口氣,高個的說,不是高人,也不是警察,那你站這里干什么?晚飯吃多了消食來了嗎?
矮個的說,我們哥倆忙著呢,你最好自己走自己的路,不要耽誤我們寶貴的時間。另外,你剛才說兩個笨蛋是什么意思?難道是說我們哥倆是笨蛋嗎?
我說,我說兩個笨蛋的意思是都這么長時間了,你們連一個手無寸鐵和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都制服不了,而且反倒把自己弄得氣喘吁吁、手足無措,像兩條光會轉圈的瘋狗。難道這種水平的男人不是笨蛋嗎?
高個的說,我們哥倆樂意這么做,管得著嗎你?我們這叫貓捉老鼠,圖的就是個過程,要是撲上去一口咬死了老鼠,那才是笨蛋貓呢!
矮個的瞅著我說,哥哥,要是換上你,你能在一支香煙的工夫解決了這個女的?
我嗤地笑了,一分鐘的事情,哪里用得著一支香煙?
矮個的沖我拱了拱手,說,要不哥哥上來試試?
我看了那個女的一眼,不屑地說,哪里還需要我上來試試。我一說話就達到了預期的目的。你等且睜大了眼睛瞅瞅再說。
他們轉眼去瞅那個女的,發現她已經倒在地上,軟成了一團,根本就起不來了。兩人大喜,一邊一個上去,架了她就要走。高個的說,謝謝哥哥,還是哥哥牛逼啊,用嘴巴一說就把她給說倒了。要是早知道哥哥有這等了不起的本事,我們哥倆就不用費這么大的事了,請哥哥吸著香煙過來一說就是了。
我很得意,要不我留下個手機號碼,再遇到這種久拖不決的情況,你們呼我過來,你們擱一邊瞅著,我說給你們看看?不是吹牛,我從事的職業崇高啊高尚啊,死人都能給說得從墳墓里跳出來,拎著酒瓶子跟你喝酒。
他們就更加地佩服了,說下回一定下回一定。
這時被他們架起來的那個女的把臉轉向我。她瞅著我說,救命啊——
聽她一說救命,我一時有點迷糊。我瞅著她,雖然看不清楚她的臉,但感覺她很年輕,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一個年輕的女孩子被兩個男人在晚上十點半以后架著,往黑暗之中行走,后面將要發生的事情會是什么性質的事情?我想了想,還是有一點迷糊。雖說我想到了可能會發生的其中的一種,但他們剛才的搏斗似乎是你情我愿的,就如同兩個男的里面的一個說的,是貓和老鼠之間的關系。貓和老鼠之間的關系我當然知道,很多年前我看過一個片子,就叫《貓和老鼠》。它們的關系既伙伴,又對手,但決不是仇敵。
所以我才迷糊了。我問她,你喊救命是什么意思啊?難道是說你不幸地遇到了兩個無恥的壞蛋了嗎?
她還沒有做出解釋,高個的趕緊說,哥哥甭聽她的。她是我妹妹,精神方面出現了一點問題,想要離家出走,去會一個幻想天地里的相好的。這不,叫我跟我哥們好不容易找到了??伤阑畈辉敢饣丶?,非得去什么幻想天地。我們哪敢黑燈瞎火的讓她亂跑啊?萬一遇到了流氓,我妹妹可就完蛋了。再說,哪里有什么幻想天地啊?都是她幻想出來的呢。
矮個的說,毛哥說得是哩。我們沒事找地方蹦迪多好,出來跟個不認識的女的那個,有病啊我們?
這女孩并不領他倆的情,拼命一掙,就把自己給掙脫了出來,走出去兩步,身子一軟,又倒在了地上。她沖著我說,叔叔救命,我不認識他倆。他倆都是真正的流氓分子啊。他倆緊緊地跟蹤我,一直跟蹤到這里才痛下黑手,是想把我弄回去先奸后殺啊叔叔……
高個的罵了聲,說,小浪妮子你胡說個屁哩。我哪里說要先奸后殺的?我只不過是先奸了,再讓你出去接客,賺取的錢五五分成。殺人的事情我們哥倆什么時候做過?不要誹謗我們的清白。那可是犯罪的。
矮個的急忙說,毛哥你傻啊,怎么把這么重要的底兒給漏出來了?小心這人是便衣假裝的。
高個的說,要是便衣假裝的他早就下手了。就算他是便衣,也就他一個人,咱哥倆收拾他,不跟喝杯青島啤酒似的?
女孩說,叔叔救救我。我愿意給你當牛做馬,隨時聽候你的調遣,也不愿意讓他們弄了去當妓女啊。
我認真地問她,高個姓毛的不是你哥哥?你精神方面沒出現任何問題?你們原來并不認識?是他們跟蹤你妄圖劫持了你回去先奸后殺?
我說一句她點一下頭。最后一句她想了想,說,先奸后殺是我自己想出來的。他們要是強奸了我,一定是要滅口的,可萬萬沒有想到,他們要強迫我去當妓女。當妓女還不如一刀殺了我啊。
我贊了聲,好烈性的女子!有種!這等女子,我老丑如何能不出手相救?!
高個的冷笑了一聲,從懷里拔出一把刀子,慢慢向我走過來,哥們最好識相點,自己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做別人的事情去吧。要是你膽敢摻和哥們的事情,我毛東方就一刀捅了你個老丑的。
矮個的在一邊驚叫起來,說,毛哥,你咋把自己的名號報出來了?萬一他到公安局那邊一報案,一說出你的姓名,公安局那些王八蛋的上電腦一查,你可就完蛋了毛哥。
高個的有些惱火,周則臣,你都毛哥毛哥地叫過我好幾回了。咱登城姓毛的也沒幾個,只要查姓毛的,早晚也會查到我頭上來。還不如索性亮出名號來呢。怎么了,哥哥我叫毛東方,這位名叫周則臣。男子漢大丈夫,怕什么怕?要怕,還出來混個鳥!
我一一記下了他們的名字,跟著冷笑幾聲,說,好啊,你們繼續吧。一個毛東方,一個周則臣,如果你們現在放棄了犯罪行為,老丑我還可以網開一面,給你們一個悔過自新的大好機會,如果執迷不悟,繼續行進在犯罪的道路上,你們就徹底完蛋了。
高個的說,老子可以殺人滅口啊。殺了你,再把這小妞來個先奸后殺,殺了之后再來個焚尸滅跡,就登城那幫警察,那狗屁水平,給他們一百年,他們也找不出真正的兇手來。最后只好找個替死鬼了賬。
我快樂地笑起來,我說,毛東方你說登城的警察破案水平差勁,我相信。不過如果做些屈打成招的事情,他們可是能耐得很呢。如果他們認定了你們是兇手,就算你們不是兇手,那你們最后也必須要承認的。是不是?
矮個的在一邊說,大哥說得有理。這種事情我都聽說過好幾回了。說是只要進了登城公安局,不死也要脫層皮。
我說,還是周則臣聰明啊。毛東方拎了把刀子要過來殺我,為什么我一點也沒有害怕的表現啊?為什么我絲毫也不驚慌失措啊?那是因為現在你們兩個人的名字已經被我通過我兜里手機的無線電發射功能,通知給我幾個最好的朋友了。他們現在已經知道了我正在跟你們進行斗智斗勇斗狠的斗爭了。所以如果你們殺了我,你們兩個一個也跑不了。他們會馬上通知登城公安局的。想想吧,進了那里,你們豈不就死定了?
高個的手軟了。不光手軟了,聲音也軟了。他結結巴巴地說,大哥說的是真的?你不是挖了個坑叫我們哥倆往里面跳吧?
我冷笑一聲,掏出手機,一按發射鍵,說,這不已經發射過去了?不過我那兩個朋友現在并沒有報案。他們在等我的消息。如果我被害,他們馬上就報案,如果我平安回去,他們也就不會報案了。給你們一個機會。想想吧小毛,想想吧小周。你們姓的姓都不錯,跟過去的偉人姓相同的姓,可你們為什么要給他們臉上抹黑啊?人家一個女孩子,孤身一人,長得挺可憐的,聽口音不像是咱登城的口音。人家來咱登城多不容易啊,千辛萬苦啊,你們也好意思做出這樣的事情,來給登城人丟臉啊?害臊不害臊啊你們?
高個的要看我手機,落實一下。我往懷里一揣,說,晚啦,看也沒用啦。還是收起刀子,兩個老老實實回家反省反省吧。這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
高個的說,我要是放下屠刀,你真的不把我們哥倆往公安局里送?你要是送,反正不死也要脫層皮,不如就先殺了你再說。
我說,我老丑在江湖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我說出來的話,一個字都改不了。說句不客氣的,那都是印在紙面上,供全國人民好好學習的。
高個的把刀子口當啷一丟,說,哥們服了你了。這小妮子我們就不要了。歸哥哥你了。
他拉著矮個的,掉頭就走,像是害怕我反悔,放半個屁的工夫就出了街道,再放半個屁的工夫就沒影兒了。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寫故事的作家就是比寫小說的水平要高出好些來。高在哪里呢?高在會隨時編造故事啊?哪怕是抄襲呢,也要抄襲些質量好的。要是像以前那樣,光會寫詩,那肯定就不行了。想想吧,面對著兩個手持殺人兇器的歹徒,你一句啊長江啊黃河啊喜馬拉雅山啊高高的泰山,他們會乖乖地聽你的朗誦嗎?你如果再來一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或者你朗誦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他們只會把你當成一個精神病患者看待的。
所以我要繼續回家寫故事。
我就把掛在釘子上的食品取下來,把已經停止了好一會兒的小調哼將起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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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腳丫子走到這里,我非常地希望這個女孩子能夠叫住我,說她已經沒有地方可去了,懇切地要求我帶她回家。我呢,先是說我是光棍一條,各種功能正常,她一個女孩子跟我回去肯定不方便,只怕要弄出一段新的故事來也未可知。但她卻非要跟我回去不可。我呢,假意推辭了一番,最后帶她回家了。回到家里,故事也不寫了,守著她,把自己剛剛購買的食物奉獻出來,還讓她洗了一個冷水澡,然后呢,半夜三更的,一個屋子里面一個男人和一個女孩子,還會有什么要發生?肯定就要往床上寫了。這樣,也許老丑,也就是我,從此有了一個年輕的伴侶,從此就不再是一條光棍了。
通?;旧蠎撌沁@樣往下發展的。但是,我是個寫故事的高手,我不可能隨心所欲地這么寫。轉折。我得想到轉折。故事的出現,靠的是意外。但是,僅僅有意外是不夠的,還要有轉折?,F在,我就處在一個故事的轉折點上。即使現實生活中沒有這樣的轉折,我也必須想方設法地制造出來。
所以,她并沒有叫住我。更沒有主動要求跟我回到我的家里去。我是說,我內心期望著要發生的事情并沒有發生。
顯然,我把掛在墻上的食品取下來,把小調重新哼將起來,回家,這是一個偽情節。在這里,這個情節顯得支離破碎、似是而非。更加重要的是,它無比地脆弱,經不起輕輕一碰。甚至經不起一陣微風。
我重新確定了一下剛才搏斗發生的地點,這個地方離那條寬敞的馬路有兩百米,離我的住處有三百米。也有可能是處在兩者之間。如果這個女孩子走出豬腸子,到達那條寬敞的馬路邊,或者到我的家里去,要走大約相同的路程。這種確定比較適合故事的繼續發展。開頭我就說過了,有的故事是會有好幾種走向的。你可以讓它向這邊發展,也可以讓它向那邊發展。這取決于作者的好惡。盡管有時候讀者會覺得故事走著走著開始生硬起來,不那么順理成章了。但作者既然那么寫了,你有什么辦法?你覺得生硬,你就可以改變得了嗎?
當然了,如果你剛好也是一個作家的話,你是可以做到的。只不過那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是你自己心里的故事。和原來的作者已經沒有什么關系了。
具體到現在,故事出現了幾種可能。
其實在前面也可以有幾種可能存在的。比如我沒有征服那兩個流氓,被他們殺害了。或者我根本就沒有理會他們的這一場搏斗,自己從一邊側身走過去,回家寫故事去了。再或者,那兩個流氓真誠地邀請我參與他們的行為,而我與他們同流合污了,把這個可憐的女孩子輪奸了一遍。還有,看到他們在搏斗,我悄悄地撥打了110,警察過來了,予以了強制性的制止。
看看看看,僅僅前面已經過去了的那個時間段里,就有好幾種可供選擇的走向。這說明已經發生了的事情并不是唯一的。盡管有句話說,存在就是合理的。但也不能否決了另外的合理性。因為故事其實并不存在排它性。沒有任何故事是唯一的。
當然了,前面說的幾種故事的走向,它們的結果肯定是不一樣的。一,我被殺害,兩個流氓被繩之以法。但到了這里,還有一種走向,就是登城公安局真的很草包,并沒有破了這個案子,結果毛東方和周則臣繼續逍遙法外,另外一個替死鬼出現了。二,回家我寫了一晚上故事,寫得順手,第二天晚上再出來,經過事情發生地點時,想起那個可憐的女孩子,但是現場一點痕跡也沒有了。我不知道結果是什么,在哪里。我迷惘不已。三,我們一起輪奸了那個可憐的女孩子,然后毛東方和周則臣把她強行帶回去賣淫。事發后他們供出了老丑是同伙,結果我被逮捕,被繩之以法?;蛘撸@個女孩子逃出去后找到我,在我放松了警惕后,她從懷里掏出一把刀子,笑嘻嘻地把一個名叫老丑的人殺掉了。四,因為報警,使得一個重大犯罪團伙成員全部落網,我被隆重表彰,登城政府得知我沒有工作,就安排我到文聯,給我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繼續寫故事,但是從此我成了體制內的寫故事的人了,寫的故事也計入文聯的年度成績了。或者……
看看吧,僅僅在那樣的一個點上,故事就會有這么多的走向和結果。所以我說,一個故事的前景,面臨的一定是重重迷霧。
故事面臨著選擇。走向的選擇。
同時我也面臨著選擇。
但是在選擇之前,我是取了食物,假裝忘記了那個女孩子,自己往回去了。因為照常理安排,她是要在后面喊我一聲的。只要她喊了,我就可以把故事朝我希望的方向引領了。那樣的話,是可以做到天衣無縫的。就算是有人指責落了俗套,那又怎樣呢?現在的作品——不僅僅指故事——落了俗套的不是比比皆是嗎?多又不多我一個。
我走了,而且已經走出十來步了。但是后面并沒有喊聲出現。我以為她是一時害怕過頭,忘記喊了,就把步子放得相當緩慢,緩慢得和烏龜好有一比了。以前的電影喜歡用一種叫做慢鏡頭的特技,來表達什么情感啊虛無啊之類的東西。我現在就是以一種慢鏡頭的速度回家,回家寫故事去。
實際上我是在等著故事手腳并用地跟上來。
走到大約二十步的時候,我終于忍不住了。我回頭瞅那個女孩子。我發現她已經扶著街道邊的一棵小樹,慢慢站了起來。她背朝著我,慢慢地邁開了步子。顯然她是往和我相反的方向走的。顯然她是要逃離這個故事的。而我當然明白,一旦她走出了這條號稱豬腸子的街道,她就與眼前的這個故事沒有了絲毫的關系。那樣,前面的所有鋪墊都統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變得一文不值了,故事就自己消失了。
我生活艱難,步履維艱,怎能容忍這種事情的發生!
于是我已經顧不得故事需要從容發展,需要有轉折有意外,轉過身來,沖著她喊了一聲,我說,你要干什么?你這個人怎么可以這樣做人呢?
顯然她被我嚇了一跳。雖然燈光朦朧,但我還是看見她的身子哆嗦了一下,接著她一軟,重新坐回到地上去了。
我轉身走向她。這二十來步的距離我幾乎是一蹴而就的。轉眼我就停在她的面前。你怎么又坐下來了?這個地方很好嗎?坐在這里很舒服嗎?我有些惱火地說,就你現在這樣的情況,難道你自信可以以自己的能力脫離魔爪,獲得自由嗎?你難道不知道他們兩個其實根本就沒有真正地放棄你這塊到嘴的肥肉,而是悄悄地潛伏在街道的出口處,耐心等待著你自投羅網嗎?而你竟然膽敢如此地行為。可見你也是個不到黃河不死心的傻瓜了。
本來我要說出來的話是,你干嗎就這么走了啊?前面在你要求我救救你的時候,你不是說你愿意給我當牛做馬,隨時聽候我的調遣嗎?怎么到頭來連一聲謝謝都不說,就妄圖悄悄地逃跑了?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不救你呢,還不如讓他們把你抓回去狠狠地折磨呢。白眼狼啊你!
當然我不可能真的那樣說出來。那樣就過于直白了。寫故事雖然不太講究文采,但也不能過于直白。況且現在得先把她拿捏住了再說別的。更況且,我相信毛東方和周則臣兩個流氓肯定不會死心。如果她繼續走自己的方向,說不定真的又被他倆得手了呢。那時她還有別的辦法可想嗎?
我是不忍心她重新落入虎口啊!
她顯然被我的話嚇住了,膽戰心驚地仰面看著我,顫抖著聲音說,叔叔,你是說他們……他們還要……
我馬上修正她的稱呼,我說,不要稱我什么叔叔,我還沒老到可以做別人叔叔的程度。因為我到現在連孩子都沒有,哪里敢做別人的叔叔啊?尤其是像你這樣年齡的人。你有二十歲了吧?
她說,二十二了……
這就對了。我就知道你叫我叔叔是完全錯誤的。你應該叫我哥哥。
她有點不愿意,說,可是我叫警察都是警察叔叔的。他們比你年輕……
行啦行啦。不說這個了。反正再叫我叔叔我就……我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應該怎樣處理你這樣的人。但是,即使他們兩個沒有真的在街道出口處等著你,妄想把你重新抓住了拖回去那個……那個,你一聲也不吭地就那么讓我走掉,也是一種相當不禮貌的行為。女孩子家家的,連基本的禮貌都不懂得,現在如何敢出來混啊?將來如何能夠成家立業啊?
她結結巴巴地說,謝謝你救了我……我……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那你還走什么走啊。坐一會兒休息休息不就得了?等力氣慢慢地回到你身上,你再走也不遲啊。想想吧,你一點點的力氣也沒有了,要是再遇到他們兩個,啊一個叫毛東方,一個叫周則臣,遇到他們兩個吃得飽飽的,先奸后殺了你,你不就白活了二十二歲了?
她瞅著我說,那我該怎么辦啊?
我說,你還是先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吧?好不容易從歹徒手里,冒著生命危險救你出來,到現在我連你叫什么都不知道,悲哀吧我?
她說,我叫呂鳳凰,呂是兩個口在一起的呂,鳳凰是鳳凰的鳳凰。我來這里,是想找個工作的。聽說登城的基本工資好高哎。
知道了她的名字,我就放心了。寫故事的時候,首先是要亮出人物的名字的。沒有名字的人物像黑夜里的螢火蟲,可憐呢。寫小說倒是可以忽略掉,也可以用他或者她來代替名字,寫詩干脆就沒有把名字弄進去的說法。不過,想想她報出的名字似乎有摻假的嫌疑。呂是可以姓的,但鳳凰,會有人叫鳳凰嗎?可不能讓這小女子給哄騙了。
我說,你帶身份證了吧?沒帶的話就非常危險了。為什么要這么說呢?好幾年前吧,南方有一個叫什么剛的男人,就是因為出門忘記帶身份證了,叫警察抓了回去,一口氣給弄死了。結果引起了強烈的轟動效應。還幸虧他是個男的,如果是個年輕的女的,那肯定是要先奸后殺的。
她嚇壞了,急急忙忙掏出身份證給我瞅。我瞅了瞅,看不清,就且放在手里,說,我眼神不大好,寫故事熬夜熬出來的毛病。等找個有亮的地方再看吧?,F在呂鳳凰啊,就目前的狀況,你具體打算怎么辦啊?不要緊張,談談你的想法吧。我是很尊重別人的想法的。
照我所言,她是肯定不敢往跟我相反的方向走了。因為那邊埋伏著一個叫毛東方和一個叫周則臣的歹徒。如果刪除了那個方向,剩下的就只有另外一個方向了。故事在這里,是有兩個方向可以選擇的。這是現狀,并非起哄。
我清楚她自己是沒有能力做出選擇的。所以她說,我不知道啊。
我于是很輕描淡寫地說,你自己是走不動了,能走得動了也不敢再往虎口里去了。不如且跟我回去,委屈一個晚上,等明天力氣重新回到你身上了,你有力氣自己走路了,你再自作主張,想走呢還是想留下,隨便你。好不好?
她明白我是要把她帶回家的。對于我把她帶回家之后將要發生什么樣的事情,估計她不會沒有一點思想方面的準備。但是現在,故事的走向只剩下這一條路了,別的走向都被我給堵死了。她必須配合。否則……怎么說呢,否則會怎樣,我也說不出來。
我抓住了她的胳膊,我說,我扶你起來吧。你的生命安?,F在都在我身上負擔著呢。我感到了沉重的人生壓力。我輕輕嘆了一口氣,也就是我這個人的心地太善良了,人格太崇高了,道德觀念太強了。一般的登城人碰到流氓欺負外地女孩,那是百分之百地要繞著路走的,生怕一不小心身上濺了血。碰到我,是你畢生的幸運。而有如此幸運的女孩子,天底下怕也只有你一個了。
想了想,我補充說,你是購買彩票中大獎了你。
她順從地讓我扶了起來。我說出來的話已經深深地打動了她。她當然也明白,她沒有選擇了。就如同我,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也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如果僅僅是在編造故事,當然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個必須分清楚。
5
其實呢,真實的生活和虛構出來的故事一樣,處處都存在著另外一種走向。就像是一條道路,有岔路口是必然的。沒有一條道路走到底的事情?,F在我要梳理一下這個故事。天黑了,我出門,經過一條曲折而狹窄的街道之后,在登城繁華處消費了一回,然后回家?;丶业耐局校谇懊嫣岬竭^的那條豬腸子的中間位置,碰巧遇到了兩個流氓和一個女孩子。在充分運用智慧擊退了不甘滅亡的流氓之后,這個女孩子被我攙扶著站起來,她要跟我回家。盡管她可能并不情愿跟我回家,但她別的岔路都被我一一堵死了。她只能如此。
現在大約已經過了十一點鐘??赡芤呀浭稽c半了。已經過了我習慣開始寫作故事的時間。我回家后已經不可能坐下來寫那些曲折而有趣的故事賺錢了。當然了,我得到了一個女孩子。這顯然比寫一個故事要有意思得多。前面我在登城繁華地帶的時候,還曾經到一家新開張的洗頭屋流連過。這說明我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我嫖過。這里這個嫖字太刺眼,換個字吧。我與某種工作性質特殊的女孩子發生過關系。發生關系,這樣說比較中性。至于做愛,太輕佻,我是不用這個詞的。做愛,哈哈,難道做的都是愛嗎?騙誰呢哥們?
從搏斗現場到我的住處,前面我計算過了,有兩百五十到三百米的距離。這段距離根本不算什么?,F在我一只手攙扶著呂鳳凰,一只手提著食物。呂鳳凰的身體軟得跟一團揉得恰到好處的面似的,很不好攙扶。她幾乎就是附在我身上的。而且她的兩條腿也軟得不得了,跟面條似的。這么走了幾十步,我干脆就把她背了起來。她在我的背上,仍然像是一團面。但這樣走路就容易多了。
她挺沉的,有一百斤不止。如果不是一個女孩子,而是別的什么,恐怕我沒有能力背著走這么遠的路程。非背不可,也得走幾步休息一會兒。
但我把一個自稱名叫呂鳳凰的女孩子直接背回了家。中間沒有停頓過。
進門我且把她放到一把我寫故事時坐的椅子上面。本來我是想把她直接放到我睡覺的床上的。但想想這樣做過于直白了,不像是一個寫故事的高手做的,要有一點轉折。再說我的床現在亂七八糟的,有半年沒有清理過了。另外呂鳳凰剛才跟流氓搏斗過,身上的衣服也是臟的,需要清理一下。
我出門時沒有關燈。所以一進門我就看清了呂鳳凰的臉。她不是個漂亮的女孩子,相反還有一點點的丑。而且因為哭泣過,跟流氓搏斗過,臉上臟得相當厲害。感覺跟一個女乞丐似的。我先把一直握在手里的她的身份證看了看,她沒哄騙我,她真的叫呂鳳凰。年齡也對。只不過她說出來的是虛歲,實際上她只有二十一歲。這說明她實在,也可能是社會經驗不足。不過這很好。我喜歡實在的人。我就扯了毛巾,放臉盆里浸了浸,擰掉水,遞給她,說,擦擦臉吧。要不連你自己都不敢看你現在是個什么樣子了。
呂鳳凰很乖的樣子,接過毛巾把臉擦了。擦過臉再看她,顯得好看多了。仿佛也挺漂亮的。不過我沒有仔細看她,把她用過的毛巾重新浸了水,把自己的臉也擦了一遍。
轉身的時候,呂鳳凰看到了我丟在桌子上面的一些刊物,都是刊有我寫的故事的刊物,比如《故事會》啊,《今古傳奇故事版》啊,《故事家》啊,《新故事》啊什么的。她馬上顯得十分驚喜,啊呀了一聲,說,你也喜歡看這些刊物啊?一邊說一邊就抓起了一本。
我笑起來,說,我不是喜歡看,而是因為它們是我謀生的手段。
顯然她并沒有明白我的意思,但她也沒有想弄明白我的意思的念頭。她非常想馬上就閱讀它們。而且她已經翻開了一本《故事會》,在看前面的笑話。她看了一個,又看了一個,然后她竟然咯咯咯咯地笑起來。
是笑話把她給弄笑了。
人一笑,就會更加地沒有力氣的。這個我清楚。我想,其實對付一個沒見過什么世面的女孩子,辦法非常之簡單,你隨便找幾本《故事會》,讓她讀里面的笑話就是了。當然了,那些活躍在大街小巷的流氓們,是不可能手里拎著幾本《故事會》去強暴女孩子的。他們喜歡更加直接的方式?!豆适聲肥菫闇厝嵝偷哪腥藴蕚涞匿J利武器。
呂鳳凰看一個笑一會兒,看一個笑一會兒??戳艘槐?,又換一本。我瞅瞅時間,已經半夜十二點了。我想制止她,但是又沒有??粗粋€陌生的女孩子在你眼前咯咯咯咯地笑個不停,笑得連自己處在巨大的危險中(相對于她而言)都忘記了,我感覺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就讓她多笑幾回吧。估計前面發生的事情已經讓她痛苦萬分過了。笑一笑,會起到治療創傷的作用。
我就找個地方坐下來,一邊吸煙一邊看著她笑。
笑了好一陣子,她才慢慢地把刊物放下,臉上的笑意也慢慢地消失了。她輕輕地嘆息了一聲,說,我餓,餓極了。要是現在有一頓美美的飯吃,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她是在暗示我什么吧?是不是想吃飯不好意思,就這么暗示我?那句“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話里面的意思是那么地明顯。但是我想叫她做什么?是發生性關系嗎?難道她愿意跟我做這個嗎?從前面她要獨自離開,而不是跟隨我過來這一點上看,只怕她是言不由衷的。
也可能她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她是放在砧板上的肉,她自己沒有選擇是否被刀切的權力,她只能聽天由命。如果在一個還沒有完成的故事里,當我寫到這個地方的時候,我會怎樣替故事里的人物做出正確的選擇?
轉折。我為什么非要想到轉折這個詞?
我且把這個放下,把自己購買的食物連同袋子一起拎過來,嘩啦一下丟到她的眼前,我說,你隨便吃吧。喝水的話當然也有。至于吸煙,估計你不會。會也不能允許你吸。我得對你的健康和形象負責啊。
她打開袋子,一時顯得十分興奮。我購買的食物種類雖說不多,但是相當地實惠,里面的火腿啊、點心啊、烤魚片啊什么的,顯然是無比地驚喜了她。她轉眼看著我,結結巴巴地問道,我真的可以吃它們嗎?
我笑起來,當然啦。如果你愿意吃它們的話,它們當然也愿意被你吃。
這話有點繞口令的味道,而且似乎還顯得曖昧。但她并沒有去想這些,她跳起來說,謝謝你啊!我簡直是餓壞了。晚飯我都沒吃呢。要是沒碰到那兩個壞蛋還好些。我都一點點的力氣也沒有了……
她大口大口地吃袋子里面的東西的時候,我突然覺得自己做錯了。我如此地大方是一個錯誤。她吃飽了,力氣就會嘩啦嘩啦地回到她的身體里面,那樣,如果我執意要跟她做事,而她拼命地反對,結果恐怕就有難度了。
她可是曾經以一個人的力量對抗過兩個男人的。
當然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可以撓她的胳肘窩,一撓她就會軟了的。要不就讀笑話給她聽,讓她笑得前仰后合,把已經回去的力氣再給笑走了。
那么,她吃過了食物,故事就又到了轉折的地方了。
我就坐在一邊,靜靜地等著轉折的到來。
6
真正的轉折其實已經埋伏在某一地方悄悄地等待著我了。我是說,有些故事的情節是沒有辦法事先設置好的。呂鳳凰曾經說過有一頓美美的飯吃,讓她做什么她都愿意,她是在明明白白地暗示我只要滿足了她吃的愿望,她就可以跟我上床。這很好。這說明后面如果我還是想做那種事情,盡可以做,她也不會反抗,甚至會很好地配合我。但是,她吃東西吃得很快。她不停地吃不停地吃,直到她把我購買的食物全部干凈地吃進肚子里后,我還沒有明白故事在這里有了一個新的走向。
當時她把已經空了的袋子倒著拎起來,眼睛則緊緊地盯著我的臉或者眼睛,說,還有沒有了?我還想吃。你讓我一下子吃飽了吧。我好餓好餓的。吃飽了我就跟你到床上去……
我不相信她還沒吃飽。我看著那個袋子,和被她遺棄在桌子上面的那些食品自身的包裝,有些結巴起來,我說,難道你竟然還沒有吃飽嗎?這可是我準備下的三天的食物啊……
她堅定地說,沒有。我都整整一天沒吃飯了……說著她站起來,兩只手突然捂住了肚子,接著她就呻吟起來,我肚子疼……
我盯著被她捂住的肚子。發現那里已經高高地隆起來了,好像她已經懷孕五六個月了。但是她的肚子隆起的地方有點往上。雖然我沒有這方面的知識,可我知道,她隆起的地方應該是她的胃而不是子宮。
我連床還沒來得及跟她上,她懷個什么孕啊?
但我馬上明白她為什么肚子疼了。她是被我的食物給撐著了!
這是我事先根本就沒有想到的。
這也是故事本身根本就沒有設計過的一個情節。連預料都沒有。它的出現顯得格外地突兀,似乎就是專門為了來破壞故事的可讀性的。這個情節是故事寫作的死敵。
但是它出現了。我控制不了它。
呂鳳凰的呻吟聲越來越大,臉色也開始蒼白起來,黃豆大小的汗珠紛紛地從臉上的皮膚里冒出來,然后紛紛地往下流動。我非常之害怕。如果我真的是在寫一個故事,我萬萬不會把它引向這里來的。這樣的一個方向,于我,于她,于故事的本身都沒有任何好處。但是現在,我控制不了它,我只能面對了。我知道這樣下去,弄不好是要死人的。我絕對不能讓她死掉了。不能讓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子就這樣被一袋食品給弄得死掉了。我只能背離故事原本清晰無比的脈絡,跟隨著它堅定的步伐踉踉蹌蹌。
我急忙掏出手機,撥打了120,把我的詳細住址和發生的情況告訴他們,然后我扶著她在地上慢慢地走。她跟我要水喝,她呻吟,她不停地說她口渴,說只要我給她水喝,她馬上就跟我上床做愛。但是我只想把故事在這里暫且停頓一下,不給她一滴水喝,哪怕她永遠也不跟我上床。直到外面響起了救護車的笛聲,我才抹了一把自己臉上的汗水,再把她臉上的汗水也抹掉,然后把門打開,扶著她慢慢往外走。
整個搶救的過程就不說了。這一段可以直接省略過去。因為他們搶救的時候不允許我進去觀看。他們把我拒絕在搶救室之外。我只能老老實實地坐在那里吸煙,回顧故事前面的情節。我發現我在某些地方是可以事先控制一下的。最要緊的地方就是呂鳳凰吃東西的時候,我應該主動一點,只把其中三分之一的食物給她,等她吃完了再要的時候,讓她喝水?;蛘呦茸屗人?,喝過了水再吃。那樣她就不會如此地到這里來丟人顯眼了。
因為那幾個出診的醫生個個都一臉驚訝,他們紛紛說,天吶,現在竟然還有想把自己給撐死的人啊!盡管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呂鳳凰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來了,但我看得出她的表情。她一臉的羞澀呢!
呂鳳凰安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開始亮了起來。她躺在醫院的一張普通的病床上,眼睛里面一片迷離。我則困倦得想要馬上死掉。我趴在床邊立刻就睡著了。似乎是在睡覺的過程中做夢了。但究竟做了什么性質的夢,具體都有哪些內容,一醒過來就忘記了。
因為醒過來的時候,我被眼前的情景給弄傻了。我忘記了我怎么會跑到醫院的病房里,趴在一張病床上呼呼地睡覺。而且病床上躺著的那個女孩子我也不認識,以前沒有見到過的一張面孔讓我吃驚不已。我盯著這個長相清秀睡得香甜的的女孩子,心里始終還是一片模糊。
這是一個非常奇怪的場面。病房里寧靜得很。而且里面只有她一個病人。除了她,就只剩下我了。連一個護士都沒有出現。開始我以為我還處在一個夢里,我是在做夢。后來我無論怎樣想,也無法把眼前的事情想清楚了。我以為自己夢游了,瞅瞅四周無人,就過去,在那個睡得香甜的女孩子健康的臉上親了一口,急急忙忙地出了門。
7
外面是個陰雨天氣。下雨了。但雨下得不緊不慢,細致得很,有滋味得很?,F在的季節應該是夏天,可眼前的雨卻非常像是一場春雨。我想只有在夢里,夏天才會下春雨的,現實生活中,夏天要下就下夏天的雨,下雨就必定要打雷。轟轟隆隆。夏天下雨,不打雷還下個屁啊!
我迷迷糊糊地往回走。這段路程有好幾里遠,曲折而生動。我的生活習慣是白天基本上不出門,所以周圍的景物在我眼里顯得似是而非,顯得有幾分夢境般的陌生。更加重要的是,在夢境里,沒有任何我認識的人出現。他們無視我的存在,我同樣也無視他們的存在。我只想快些走,只想趕在夢醒過來之前回到我的家。我必須要醒在自己的床上。否則,我聽說,夢游的人如果最后沒有醒在自己的床上,他就永遠也回不到家了。那樣他就永遠只能在夢里生活了。
一個人如果永遠也醒不過來,那會是怎樣的一種意外啊!
在雨里行走的人都撐著雨傘,把雨攔擋在雨傘之外,讓雨的聲音歡快而輕盈。我沒有傘。但似乎雨也淋不到我的身體。那么細致的雨啊,輕松而浪漫,只有在夢里才會有。或者,也許在一個浪漫的愛情故事里面,這樣的雨也曾經出現過?
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經歷過。
我總算是趕在夢醒過來之前回到了我的家。我夢游出去的時候沒有鎖門,門虛掩著在那里等待著我,我輕輕一推就推開了。進門后我直接就撲到床上,我躺下來,把鞋子脫掉,然后慢慢睜開眼睛。我終于醒在了自己的床上。
醒過來后我不敢馬上起來。因為據說夢游的人馬上起來活動,會很不吉利的。雖然我已經夠不幸的了,但我還希望自己能夠在今后的日子里面幸運起來。世界上沒有人愿意自己永遠不幸,誰都愿意自己成為命運的寵兒。我例外嗎?
我不可能例外的。
我望著色彩斑駁的屋頂,停了有半個多小時,才慢騰騰地坐起來??纯次业纳眢w,衣服什么的都還在,這說明夢游時我沒有赤身裸體,沒有丟人現眼。我就松了一口氣,感到自己非常餓了?;秀庇浀梦屹I了一些食物回來的。但瞅瞅四周,除了一個空蕩蕩的袋子,除了一些包裝火腿的外殼和餅干之類的袋子外,什么可以吃的東西也沒有。另外更加奇怪的是,在我用來寫故事和吃東西的那張桌子上,竟然靜靜地放著一張身份證。我看了看上面寫的名字,呂鳳凰。上面的照片上的名叫呂鳳凰的女孩子沖著我笑。這個女孩子似乎是在夢里見到過的。但一個夢見過的女孩子,她的身份證怎么會在我的桌子上面?
我拍了拍腦袋,想不出來到底是為什么。
但我必須要出去弄吃的了。否則我會被餓死的。我四處找錢。似乎那些名叫錢的東西集體逃跑了,消逝了。我找了很長的時間也沒找到一張?;蛘咴谖覊粲蔚臅r候被小偷進來洗劫一空了吧?如果那樣,我就真的要被餓死了。
好在,我是說幸運的是,這個時候門外有人喊我的名字。我知道是郵遞員來了。出去一看,果然是郵差。他說,老丑,匯款。我摸出自己的印章,給他在一個本子上蓋了一下,接過一張單子,瞅瞅上面打印出來的數字,估計夠我一個月吃飯吸煙使用的了。我就松了一口氣,說聲謝謝啊,直接去了郵政局,在那里把單子換成錢,泥鰍一樣鉆進一家飯店,一連吃了兩碗牛肉拉面,又在一家超市買了一大袋子食物,然后才慢騰騰地回家。
現在雨已經不下了,但天空還陰著,一些云彩在不停地挪動位置。我一邊看著云彩,一邊行走。感覺舒服得很。半路上,我碰到兩個男人,其中一個個子高高的撞了我一下,一個個子矮矮的也差點撞著了我。這兩個人吃了一驚的樣子。轉身想跑。我說,跑什么跑?我又不認識你們。撞了就撞了吧。
兩個人轉過臉來看我,高個子說,你是叫老丑吧?
我當然叫老丑了。如假包換的。再說老丑還有假冒的嗎?我得意地說,怎么,我不認識你們,你們認識我?
高個子沖我拱了拱手,說,大哥的大名,實在是如雷貫耳啊。我們想不認識都辦不到,哪里敢不認識啊?
我說,我好像在哪里見過你們。在哪里呢?
高個子說,大哥是見過我們,昨天……啊那個昨天,我們……啊……大哥,是不是?
昨天?我有點疑惑,想了想,說,可能在一個夢里吧?
矮個子急忙說,對對對,大哥,我們是在夢里見到過的。拉著高個子,匆匆忙忙地就跑掉了。
故事的腳丫子走到這里,連我這個寫故事的都糊涂了。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會這樣寫。前面的故事的走向,我回過頭來想想,似乎完全不應該是這樣的。也許是受到了誰的故事的影響?也許是在哪個岔路口一恍惚,本來不應該拐彎的地方一不小心拐了彎了?而這一拐,就不是原來的故事了??墒?,難道故事一定要有它自己固定的走向嗎?
我想不出來。
因為陰天,感覺中跟某個黃昏有點類似。我知道今天晚上我是不需要再出門吃飯或者購買什么了。那就好好地回去編造一個故事吧。家里的財物被人洗劫了一回,如果再不努力,只怕日后要做乞丐沿街乞討了。
屋子的門還是虛掩著的。我輕輕一推就推開了。進了門,放下手里的東西,突然想起桌子上面的那張身份證,就想再好好研究一番,看看能不能從中發現什么破綻,比如說一個夢境流露出來的破綻。因為夢境是非常容易流露出破綻來的。但是,桌子上面已經沒有那張身份證了。原先放身份證的地方,現在出現了一朵小花。我對花沒有研究,不知道它具體叫什么名字。但顯然它是被誰剛剛從外面摘下來的。因為它不僅散發著新鮮的清香,而且還沾染著一些晶瑩水珠。
這樣寫可以嗎?
如果我寫一個故事,寫到這個地方結束,會不會感到遺憾?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寫故事,是一定要有一個完整的結尾的。否則連刊物的編輯都不會同意,會讓你給補上去。現在,我四處張望,我企圖找到故事的結尾部分。也許,它正在某一個角落里悄悄地埋伏著,等待著我的目光的光臨呢。那么,就且讓我提一口氣,慢慢地尋找吧。我就不相信,我寫了那么多的故事,會傻瓜到連一個結尾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