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njour mademoiselle(你好,小姐)
bonjour dragon.(你好,龍)
和她相識三個多月我還是沒辦法記住她的名字,冗長而且繞口,不知道是南非法語口音的問題,還是那邊的人名就是如此。反正在她無數次跟我重復她的名字后我還是只能叫她mademoiselle(小姐)。而她卻只用一次就記住了我的名字,而且一直堅持叫我“dragon”而不是她認為奇怪的單音節“Long”。我無數次地糾正后也放棄了,由著她這么叫我,只是每次她叫我“dragon”的時候我都不由自主地想到長著肉翅膀、口中噴火的歐式惡龍。
雖然同為異國人,但對于法國我和她卻有著完全不同的感受。她的國家原本就是法國的殖民地,她從小就說法語受法式教育,來到法國讀大學對于她來說只是換個不同的城市生活。而我從下飛機的那一刻起就感覺自己好像被硬生生扔到另一個星球,處處不同的異境感受讓我都有窒息的感覺。每天除了去學校上法語課,我回家便把自己關在小小的公寓里上網。耳邊時不時傳來隔壁的她打電話時夸張的笑聲和她那驚人的體重穿過走廊時地板發出的巨響。
我們住在同一所公寓里的隔壁,共用一個廚房、洗手間還有一條走廊。這所公寓就像法國汽車一樣狹小,每次我和她擦身而過,無論是面對還是背對,我的身體都必然會摩擦到她那夸張的大胸或者屁股。對此我總感覺十分不好意思總是不停地說Pardon(對不起),而她卻絲毫不在意地沖著我笑,露出一嘴白得嚇人的牙齒。
我的房間緊靠洗手間,經常在打開房門時看見她快速地跑進或跑出洗手間,有時快得連褲子都來不及提上,黑色的腰上露出大半截T-BACK的帶子。而她的房間在廚房隔壁,每次我去廚房時也都會經過她的房間。里昂的夏天很熱她的房門從來不關,所以我可以經常看到她屋子里滿墻的照片、一地的雜志和光盤還有窗前掛著的那些超大號BRA。每次看到我都會感覺她那龐大的身軀隨時會被那個屋子淹沒,倒是在她來過我屋子幾次后總會問我:龍,為什么你們中國人的屋子永遠那么干凈,什么都找不到?我無言以對,只好微笑。
她開始和我說話是在廚房,我不習慣和其他人共處一室,經常會錯開大家做飯的時間一個人到廚房做飯。而她總是在我做飯的時候向廚房張望,后來我才知道是我做飯的味道把她吸引出來的。終于有一次她忍不住跑進廚房問我鍋里燉的是什么東西,我沒辦法解釋清楚便盛了一些給她吃,結果她吃完竟然興奮地給了我一個grand bisous(貼面吻)。而我最終也沒能明白告訴她我燉的是超市貨架上最下層的那種小盒牛筋肉,這是我的一個上海同學強烈推薦給我的,好吃又便宜,一盒才幾歐元,紅燒后可以媲美紅燒肉??墒呛髞砦以诤凶拥男∽稚习l現那是法國人給狗吃的,從那以后我再沒有買過,當然這些我也不敢告訴她,反正我的法語正好說不明白這么復雜的事情,總之從那次以后我們倆就開始說話了。
對于我們的認識開始我并沒有當一回事。畢竟中國男人在法國想結交一些外國朋友并不容易,不光是文化的差異,一些中國男人個性上的東西也讓外國人不是很喜歡接近。一個比我早幾年來這里的留學生告訴我他在大學里和同班同組的一個法國女孩每天只是例行的bisous兩次此外再無法進行一點點交流。而現在她開始每次和我見面都要左臉右臉地互貼一次,與我的蜻蜓點水不同,她的臉貼在我臉上極為用力,嘴里還配合發出響亮的“啵?!甭暋?晌覅s總是感覺自己在把臉貼在一塊黑色皮革上,黑人皮膚特有的質感總是讓我想起真皮沙發。有一天夢中發覺自己坐在一張寬大的黑色真皮沙發上,而那寬大膨脹的扶手和鼓鼓的坐墊明顯帶著一絲隱喻,醒來時竟然發現自己已經勃起,不敢想象自己騎在她寬大的黑色身體上的樣子,于是每天面對她時更顯膽怯。
不能否認人在異鄉總是格外的孤獨。每天除了看書、上網我在屋子里便如同困獸一般。于是我會有意無意地做一些味道濃重的中國菜,果然每次只要她在家都會被我吸引出來,禮尚往來她也總會送一些她的家鄉小吃或者點心給我吃。兩個人坐在安靜的廚房里吃著同樣的東西是相當好的開始,但讓人感覺尷尬的是我的法語太差,兩個人基本沒太多辦法交流,吃過東西兩個人便坐在飯桌前大眼瞪小眼,直到說Au revoir(再見)。
隨著時間慢慢推移我和她的關系卻絲毫沒有進展。問題似乎一直出在我身上,她倒是一直對我充滿興趣。也許是廚房里真的再也沒有辦法找到一點話題,有事沒事她便靠著我的門口就算不說話眼睛也一直往房間里面飄。除了男女之間的吸引,我相信主要是我這個中國人的一切讓她感到新奇,但是作為中國人我十分不喜歡兩個人倚在門邊這種曖昧的說話方式,可是每當我邀請她進屋時她又拼命拒絕。后來我才發現與中國人的習慣不同,雖然常開著大門,但外國人很少進入別人房間或者邀請別人進入房間。似乎房間是一個直接觸及到個人隱私的地方,所以在我沒有幫她修DVD機之前,她一直都不好意思走進我的屋子。
我相信那次她讓我幫她修DVD機絕對只是一次意外,她先是敲開我的門連說帶比劃地跟我借了一把瑞士軍刀,第二次則是直接借走了我的中國菜刀。我擔心出什么意外便跟了過去,發現她正在屋子里用菜刀撬一臺DVD機的外殼。我從她手里拿過DVD機回到我的屋子,她緊緊跟在我的后面。當我拿著螺絲刀坐在地板上打開DVD機的后蓋時她就一動不動地蹲在我身邊眼里充滿驚奇,她問我:是不是中國男人生下來就什么都會。我問她指的是什么。她看了看我說功夫或者是修DVD。
她的DVD并沒有什么問題,只不過是DVD光盤卡在了光驅中,打開機器后蓋然后把光驅從里面推出來就好??墒钱敼獗P從DVD機里掉落地上時她發出一聲尖叫。我開始以為是她太過驚喜,后來才發現地上的光盤封面上赫然印著一對交織在一起的裸體黑人男女。當時的情景無比尷尬,沉默了一會她飛快地撿起光盤然后開始大笑,她向我解釋光盤是從樓下的自動DVD租售機上租來的,逾期就會多花租金。而我卻在想原來不同的人種的喜好還真是有很大不同??次叶⒅种械墓獗P看,她以為我想看便把光盤遞給我,我連忙搖頭。她奇怪地皺眉問我有沒有女朋友?我說在中國時曾經有,現在在法國沒有。她又問我來法國多久了,我說差不多一年了。她又是一聲驚呼,那么長時間都沒有女朋友,你怎么能受得了,你需要這個。我還是笑著拒絕了,也是從那一天起我知道她的男朋友并不在她的身邊,而是在遙遠的家鄉。
第二天她第一次把我拉到她的屋子里。還是中午卻拉著窗簾,桌上放著紅酒和蘋果派,這些都讓我有些誠惶誠恐。我和她分享了那個派,但我還是堅持拒絕了那紅酒,我害怕紅酒和滿屋子里彌漫著的那種混雜著香水的特殊體味會讓我錯誤理解她眼中所表達的東西。她一臉興奮地把我拉到床邊讓我看,我十分努力不讓自己分心才在滿墻的照片里找到了她所指的那張——在一片草原中她和一個高大的滿頭大發卷的黑人小伙子站在一起,那是她深愛的男友。我們倆坐在床上,她拿著厚厚的影集一張張地給我看,我看著如同《國家地理雜志》上的照片試圖理解她說的每一句話,她的家族是當地的旺族,她在完成學業后就要回家在自己家族中工作,而她的男友一直在家鄉等著她回來。她不停地說著不時還會夾雜一些語音奇怪的土語,而我卻在想象自己光著上身拿著長矛從獸皮帳篷中走出的樣子,身后的她抱著一個不穿衣服皮膚黑里透紅的小孩子。最后她告訴我草原離她的家鄉很遠她也是住在樓房里的。
從那天以后她便開始隨意出入我的屋子,總是不敲門便走進來翻我的冰箱、拿我的CD,還把她房間里放不下的箱子擺在我的墻角。用她的話說她的屋子就像中國的城市一樣擁擠,而我的屋子卻像她家鄉的草原一樣廣闊。她這樣進進出出我的房間一下子就讓我和她的關系顯得親密無間起來。偶爾其他房間的人經過我的房間看到我們在一起時總會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有時想去關門,可覺得這樣更有些欲蓋彌彰。對此她毫不在意,她經常大聲地對別人說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有時她還會特意敲開我的門把我介紹給她的同性黑人朋友,甚至還在一個周末邀請我去參加她們黑人的跳舞俱樂部。我沒有去她顯得十分遺憾。那天深夜聽到她走在樓道里踉蹌的腳步聲我知道她一定喝醉了,她走過我的房間進了廁所,從廁所出來時她的身體重重地撞了我的房門一下。她衣服上金屬片不停地摩擦著我的門,我坐在床上不知道該不該去開門。過了一會門外才恢復安靜,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在晚上進過我的房間。
后來她會在晚上來我的房間完全是因為她發現我房間里有臺座機電話。有這臺座機是因為要申請網絡,在法國申請網絡手續煩瑣、收費也不低,所以很少有留學生愿意去電話公司辦理座機電話再去申請網絡。我卻正相反,缺少虛擬生活便沒法活。所以來法國沒幾天便一個人硬著頭皮去電話公司辦理了這臺電話,不過我只用網絡很少用座機,所以座機一直放在桌子下面。而她正好相反,她每晚必做的事就是給家鄉的男友打電話,用手機話費太高,所以她都是去樓下大廳打那里的IC卡電話機,當她發現我房間里的電話時真是興奮得難以言表。她問我,我們是不是朋友?我能不能來你房間打電話?我給了她肯定的回答,她開心地用力擁抱了我幾次?,F在想來也許我最不應該的就是答應她這件事。
過了一天大約晚上七點鐘她敲開了我的房門先說了一大堆客氣話,然后才慢慢坐下拿起電話,我坐在床上用我的筆記本上網,以中國人的思維方式我想她的電話怎么也不可能打太長時間,可時間一點點過去,她依然抱著電話,不時發出刻意壓低的曖昧笑聲,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最后她在凌晨半點才掛了電話,那時我已經是睡眼蒙目龍。她站在門口雙手合十向我抱歉。我裝作滿不在乎地說沒事,以后要打電話就過來。
第二天晚上七點她又準時敲開了我的門,把一大堆零食塞在我的懷里然后徑直就拿起了電話,我坐在床上苦笑,這就是文化的差異。這一次她依然是在凌晨才離開,而后的幾天都是如此,我才明白不管人的膚色、身材有何不同,戀愛中的心思是同樣的細膩。每個電話不打五六個小時從不罷休。開始每次打完電話我還能送她出門,到后來我就躺在床上不管不問了,有時自己已經睡去,突然醒來屋子里黑黑的,只剩下身邊的筆記本還亮著。開始我依然覺得無所謂,她打她的電話,我可以隨便做我想做的事情??墒俏义e了,每當她來我的房間里打電話時我都會煩躁不安,這和電話費無關,因為在法國大家都是用IP電話卡打回撥電話,座機并不收取費用。她打電話時會關燈,聲音又不高,可我就不明白為什么自己會越來越介意她來我房間打電話,僅僅是不愿意看到她打電話時甜蜜的樣子?只因為那是我來法國后便不再有過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曾經想讓她知道這樣很打擾我,我問她怎么可能天天都有那么多話和男朋友說。她笑著不說話,我問她這樣天天給男朋友打電話,男朋友不會煩嗎?她奇怪地看著我問我為什么會煩,有話就要告訴對方,中國男人會因為這樣而煩嗎?結果最后還是我說不出話來,因為我的不得其法,她依然每天有時間就來打電話,從一天一次發展到一天幾次,最后弄得我周末都要跑到同學家避難。偶爾偷偷溜進屋被她發現時,她依然熱情地擁抱我給我bisous,問我最近怎么總不見你,十分地想我。看著她真誠的臉我十分不好意思,而她的后一句話又重新讓我陷入無奈。
你今晚不出去吧,我去你房間打電話。
那晚她敲我的房門時其實我在家,但是我坐在電腦前始終沒有動。雖然耳朵里塞著耳機放著最強烈的音樂我還是沒辦法假裝聽不到她大聲叫我的名字、大力地敲門。我的心跳驟然加速,我不知道應該怎么辦,我有幾次已經想去為她開門,但我的身體卻沒有一絲要動彈的意思。敲門聲對我來說似乎持續了幾個世紀才停止,我摘下耳機四周一片安靜,這時我才發現身上已都是汗水了,從那以后她再也沒有來敲過我的門。
也是從那天起我越來越少打開房門,哪怕上個廁所都會小心地聽著外面的動靜,害怕與她相遇。即便是呆在屋子里自己竟然也無時無刻地在凝聽著門外的動靜,這根本沒辦法控制,我沒有心思去做其他事情。最后我只有解除了還沒有到期的租房合同,哪怕損失了押金也要以最快的速度逃離這所公寓。我找到了另一處房子,雖然沒有網絡,住房環境不是很好,但這里住的都是中國留學生。四周都是熟悉的語言,我開始不害怕聽到外面的聲音,不再心慌了。
幾個月后的一個下午我拿著大包小包從超市走出來,突然感覺有人扯我的胳膊,我回過頭看見是她。她一臉興奮地叫著dragon不停地問我,你怎么搬走了?你走時為什么不告訴我?她還說著什么??晌艺驹谀莾褐荒芨杏X到手中東西的重量,耳邊卻空空的什么也聽不到。她還是那樣用力地擁抱我,她還是臉貼臉地給我bisous,她還給了我新的手機號碼讓我有空一定要打電話給她。
我茫然地接受這一切,任由她說個不停,直到最后她身邊的黑人小伙子把她拉開。我這才發現這個拉著她手的光頭男子并不是她曾經指給我看過的照片里的那個男人。 我們微笑著分手,以后再沒有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