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比現實更好
有一個中年婦人,嘲笑當作家的丈夫:每天憋得滿臉通紅,寫不出像樣的東西,還不如家里的老母雞哪,下蛋時也是滿臉通紅,但是,能下出雞蛋!
我想,她說出了最重要的那部分事實。像我這樣的作家,在寫完1963年以后,要不要把《自傳與公傳》繼續寫下去,不僅僅看我在嚴酷的寫作環境里有沒有足夠的膽量,還要看頭腦里的東西有沒有真正的意義、真正的價值,并且,那些東西是否已經成熟,像雞蛋在雞的肚子里成熟,一定要生出來,再快樂地歌唱。
比如,從1964年開始,我經常做的一個夢,好像有一種獨特的意義,在我的心底已經翻騰了很多年,還要再翻騰很多年。
記得那一年元旦以后,天空陰暗無光,飄飄揚揚地下了一天大雪。晚上刮起了大風,把房頂上的雪刮到地面上,也把迎風處的雪刮到避風的地方,高高堆積著。我家附近的工人住宅,都是一排排低矮的房子,很多人家的門被雪擋住了,推也推不開。那年月,天上下大雪是很自然的事兒,沒有人把它叫做雪災。只因為街上的小轎車很少,大家都騎自行車上班,坐公交車上班,趕上大雪,路不好走,早一些從家里出來就行了。
大雪過后,我和小伙伴們上學去,遇到雪厚的地方,就躺在雪地上滾過去,留下深深淺淺的印痕,留下嘻嘻哈哈的笑聲。讓我們不舒服的,是雪把學校里的煙囪堵住了,火爐子排不出煙,彌漫在教室里面,讓我們看不清黑板上的字,讓老師站在黑板面前,一邊講社會主義比資本主義好,一邊大聲地咳嗽。我們嗓子里火辣辣的,用高高低低的、此起彼伏的咳嗽,配合老師的咳嗽,像是一個多聲部的大合唱。
現在想起來,就是在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的開始,是一片天空,藍色的天空,像孔雀羽毛上的那種藍,像夏夜開始時候的那種藍。
我在透明的房子里。
透明的房子在天上飛。
我不知道我的年齡,也不知道那座房子的外形。但是我能看見無邊無際的天空里,許多有著漂亮外形的房子在飛。每個房子里有一個人,向我遠遠地招手。他們飛得很快,剛剛打一個招呼就飛過去了,讓我看不清他們的年齡和容貌。
還有天上的音樂,輕緩柔和的音樂,我不知道它們從哪里來的,一直響在我的耳邊。那些飛過的房子,都有各自的音樂,都一樣悅耳動聽。
不知道在天空中飛了多久。我注意到那些飛行的房子,在天空中劃著很美的弧線。有那么一兩次,別的房子向我飛來,我也向別的房子飛去,可是我們互相穿越的時候,沒有撞在一起的感覺,根本就不用躲避。
我們太快樂了。我們還可以想著最快樂的事情。
天空越來越藍,越來越明亮。我覺得正在巨大的藍寶石中飛行。
忽然,我在下墜。
然后眼前很黑,沒有一會兒就降到地上。我坐在地上,看見四周都是巨大的白色冰塊。我用力站了起來,想知道我到了哪里。
這時候,我醒了。我的夢結束。
現在想起來,我還覺得奇怪:那么美好的夢境,究竟從哪里來的呢?那時候是1964年,世界上還沒有互聯網,我家里也看不到電視。當然也可能來自電影,可那時中國電影院放映的電影,彩色影片還不多,并且是清一色的政治電影,打槍,放炮,開會,斗爭,沒有畫面的美感。直剩下讀書這一個來源了,但那時我看到的書,封面上只有幾種顏色套印的簡單圖案,里面都沒有彩色插圖。那么,我夢里的美麗色彩和美好畫面從何而來?
還有,那些音樂,從何而來?至少是在三十年后,我才聽到那樣優美的音樂。
在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時期,我的這個夢沒有告訴別人。我悄悄問過幾個小學同學,他們都做的什么夢,才知道他們夢見的大部分是吃好吃的東西,小部分是勇敢地和別人打仗。我不知道,我的夢告訴他們,他們會怎樣想?于是,我的夢只屬于我自己,很難與人分享。
現在還清醒地記得這個夢,是因為這個夢不僅僅出現過一次,而是許多次。同樣的內容,同樣的畫面和音樂,每次都完全相同。從我九歲起,開始時每半年左右出現一次,后來是一年左右,反復出現了幾十次,到了二十五歲,那個夢不再出現。在最近的幾十年里,我就是很想重溫這個夢境,它也不再出現,算是與我徹底告別了。
在我童年到青年這一段時間,為什么這個夢反復出現,是不是要告訴我什么重要的事情?如果真是這樣,為什么又不肯更清楚地告訴我?讀了中國外國一些關于前世今生的書籍,其中也曾出現過神秘靈異的夢境,這給了我一個啟發,我的夢是不是用隱晦的方式告訴我,我這一生從哪里來。
大約七八年前,我翻閱一本佛學方面的著作,偶然讀到一段關于佛家九重天的記述。說的是修佛有了成果的人,離開人間到天上去了,還要有很長的修行。在第一重天修行好了,才可以升到第二重天,在第二重天修行好了,才可以升到第三重天,這樣不斷修行,不斷上升,最后升到最高的第九重天。但只有極少的佛能修行到最高境界,假如在哪一重天做得不好,會降到下面一重天繼續修行,但只有第三重天例外,在那里沒修行好,會直接下降到人間,重新開始。
我一下子愣住了。
這與我有沒有關聯?我反復出現的夢境。是不是要暗示我,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我曾經有了第三重天的覺悟?再推進一步,如果我從小時候開始,就有與一般孩子不同的悟性,是不是來自前世特殊的機遇?再向前推進一步,世界上最早出現的佛,應該出現于佛教創始之前,大約是從佛門以外修成正果的,那么,我的這一生是不是正在佛門以外修行,并且,我應該抓緊這一生,做哪些重要的事情?
我沒有再想下去。
一個夢證明不了什么。它不會提供充足必要的條件。
或許只是一個很好的夢境。
我知道我還有很多很好的夢境,如果沒有他們,我的《自傳與公傳》,可能不會繼續寫下去了。
臉上幸福的笑容
“奶奶!”小女孩叫起來,“啊!請把我帶走吧!我知道,火柴一滅,您就會不見的,像那暖和的火爐,噴香的烤鵝,美麗的圣誕樹一個樣,就會不見的!”
她趕緊擦著了一大把火柴,要把奶奶留住。一大把火柴發出強烈的光,照得跟白天一樣明亮。奶奶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高大,這樣美麗。奶奶把小女孩抱起來,摟在懷里。她們倆在光明和快樂中飛走了,越飛越高,飛到那沒有寒冷,沒有饑餓,也沒有痛苦的地方去了。
這是安徒生童話中的一個片段。我還記得小學時代學的這篇課文,新來的語文教師特別年輕,沒等開口說話臉就紅了。她神情緊張地站在黑板前面,提高了音量說,同學們,我們今天學習的課文是《賣女孩的小火柴》。一大片黑壓壓的學生,立刻發出一大片黑壓壓的笑聲,然后黑壓壓地糾正她說,不對!是《賣火柴的小女孩》!
那時候的書店里買不到《安徒生童話》。
小學課本里大多是有關革命者經歷的課文,比如,蘇聯的革命領袖忘了帶通行證,守衛戰士不讓他進門,他對那戰士給予表揚。還比如,中國的革命領袖有的拎著兩把菜刀出來造反,打出革命天下;有的在寒冷的夜晚,把自己的軍用毯子蓋在戰士身上。我讀小學二年級時是1964年,當時一篇課文寫的是井岡山革命時一位紅軍軍長,用自己制作的扁擔,與普通紅軍戰士一樣下山挑糧食。到了1967年,執政黨內部的斗爭,把那位革命領袖趕下臺去,那篇課文的主人公就改寫成另一位新發跡的革命領袖了,繼續用那根扁擔教育少年兒童。同樣一條扁擔,也被御用文人寫到了最高領袖頭上。這件事情讓我想到,有些嚴肅的革命歷史,好像是不嚴肅的革命童話。再推廣開去,人類歷史中看起來嚴肅的革命,許多像是童話的翻版。
有了革命童話,我小學時代的課本,是不需要真正童話的,但竟然選了《賣火柴的小女孩》,這多少有些奇怪。我想,那不是因為安徒生的童話寫得怎樣好,而是通過那篇童話,可以揭露資本主義社會的罪惡,對資本主義社會悲慘遭遇中的人民表示同情,教育中國少年兒童,從小就熱愛社會主義,長大了去參加世界革命。
現在想來,是不是全世界一代又一代的少年兒童,都曾經被安徒生誤導了呢?在童話的結尾,賣火柴的小女孩凍死了,但是她兩腮通紅,嘴上帶著微笑。“誰也不知道她曾經看到過多么美麗的東西,她曾經多么幸福,跟著她奶奶一起走向新年的幸福中去。”安徒生的讀者,也許都以為真像他所說的原因,小女孩臉上才有了幸福的笑容。
如果他們看過凍死的人,就會知道,那笑容是被寒冷的氣溫,一點點兒在臉上畫出來的。
1964年的一天,住在鄉下的姑父來到我家,帶來一個消息,我爺爺奶奶的墓地一個星期后要搬遷了,希望在遷墳那天,我們全家都能回到遼中老家去。我記得,姑父是在我出生以后第一次來鞍山走親戚,他姓薛,中等身材,臉上的皺紋并不太多。在我家住的那兩天,三哥和我,一左一右拉著他,聽他講過去年代的事情。
姑父臉上的皺紋不多,因為他那時還不到四十歲。算起來,滿洲帝國結束時,也就二十歲多一點兒,可他當過滿洲帝國的勞工。
在日本企業主投資和管理的煤礦里,他親眼看過凍死的人。有一次太陽落山之前,一個逃跑的勞工被抓回來,被剝光衣服綁在電線桿子上。那天晚上寒流來了,北風呼號,聲音尖銳,像是警笛。可能沒到第二天早晨,逃跑的人就凍死了。勞工們下礦井時從他身邊走過,全都看見他的嘴角向上,笑得自然,笑得安詳,有些開心。他們大家就很納悶,他死得那樣慘,怎么會滿臉笑容呢?后來才從老礦工那里知道,凡凍死的人都是那樣的神情。
姑父還知道極其殘酷的事情:有一個同樣是逃跑的勞工,抓回來后被活剝了人皮。事情是駐在礦里的日本軍警干的。就聽幾聲慘叫,他們把那人頭上的皮用刺刀挑開,再把井里冰冷的水從開口處灌下去。那人就失去了知覺,接著,整張的人皮就像脫衣服一樣脫落下來。姑父講到這里,我本能地捂住頭頂,那里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動。
許多年后,我讀到有關滿洲帝國的事情。在帝國存在的十多年里,建設速度一直很快,礦山、鐵路、工廠、水電建設、土建工程,都需要大量的勞動力。后來發生的第二次世界大戰,更刺激了軍用品的生產,增加了勞動力的需求。
那里的勞工分為幾種:一種是一般勞工,即東北本土出來做工的人,最初的幾年曾嚴格限制境外勞動力進入的數量,使得人力短缺,他們的工資待遇較高;一種是勤勞奉公隊,由當時政府組織來的預備役青年,做工三年,每年做四個月左右,基本不拿報酬;一種是浮浪勞工,指社會上閑散和流浪的無業游民,身體健康能夠適應工作的,強制性安排勞動;另一種是境外勞工,指從帝國境外投奔來的、招募來的、蒙騙來的勞工,后期還有抓捕來的,他們大部分來自中國華北、華東;還有一種是特殊勞工,也叫戰俘勞工,是從中國戰場俘獲的抗日軍人、抗日民眾,他們沒有報酬,也沒有自由,死亡率很高。
姑父說的那兩個慘死的勞工,推論起來應該是戰俘勞工。只有戰俘勞工由日本軍警看管,逃跑了抓回來要處死。其余的由帝國警察或企業保安負責,抓回來還要繼續干活,人死了不能繼續創造價值。
我也看過凍死的人,是在1978年。
那時我在一家工廠的軋鋼車間上班,把燒紅的厚鐵板在軋輥上來回擠壓,壓成很大很薄的鐵片。工廠附近有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得了精神病,光著身子跑來跑去。夏天的時候,我們把單薄的的勞動服送給他穿;冬天的時候,我們把棉衣棉鞋送給他穿,可是第二天,他又赤條條地來到我們面前。時間一長,我們車間幾十個年輕工人,一件多余的勞動服都沒有了。
那個冬天不算太冷,但不穿衣服不行。有一個晚上,工廠保衛科的人來了,不顧我們的勸說,把他從溫暖的車間里趕了出去。第二天早上,細小的雪花飄下來,我們看見他凍死在馬路邊,臉上帶著樸實憨厚的微笑,仿佛他這一生沒受過苦,非常非常的幸福。
他不是我們城市唯一凍死的人。
昨天,我看報紙時無意中看到一個報道,在銀行自動取款機那里,只差了一個星期,先后有兩個人凍死了。我知道那種臨街的自動取款機,有玻璃門與外面隔開,門里沒有凄厲的北風,但溫度和外面差不多,不是一個安全的藏身之處,對于窮苦的流浪者們而言,那個避風的地方會讓他們睡上一覺,然后,在他們臉上畫出童話般的笑容。
活著比健康重要
我的小學同學,很多都是我家的鄰居。他們的爸爸,是進鞍鋼很早的老工人,住在滿洲帝國時蓋的工人住宅里。
1964年,我讀小學二年級。在同學家里寫作業時,我看到那些房子窗戶很大,房架很高,寬敞明亮,起碼要比我家住的房子寬敞明亮,并且刮風的時候不漏風,下雨的時候不漏雨。房子的外墻有橫豎交叉的突出部分,使它們更結實更美觀,還用摻了水泥的灰漿做墻面。幾十年了,墻面上只有很少的地方脫落下來,看出里面是暗紅色的磚。那些鄰居,習慣上叫它們小白房,那些在我看起來是灰色的墻面,當時還是白色的呢,在陽光下特別顯眼。
一個同學的爸爸,我管叫李叔的,每到夏天就坐在門前的夾竹桃前面乘涼,搖著一把又大又舊的蒲扇,一直搖到他得了癌病去世。那種植物開著粉紅的花朵,長著鮮綠的枝條。后來我才知道,它能散發出很強的毒性,并不適合栽種在房間和院子里。可是在李叔去世之前,我們誰也不知道夾竹桃有毒。在李叔去世十多年后,它還在很多城市的綠化里占主要位置。
從他們家的房里走出來,繞過夾竹桃,我看見了隔壁人家的小女孩,看樣子不到五歲,不胖不瘦,長圓臉蛋,眉清目秀的。她見我注意看她,有點不好意思,向后退了一步。
她這一步不要緊,退得特別吃力。先是把身體的重量偏到左邊,讓右邊的拐杖后退,再把身體偏到右邊,讓左邊的拐杖后退,然后把身體擺正,用雙拐和一個腳尖支撐住身體。我就注意看了她的腿,兩條腿都很細,其中一條腿略長一些,腳尖剛剛接觸到地面。她的重量就壓在雙拐和這只腳的腳尖上。接著我注意看了她的表情,沒有一絲笑容。
又過了幾天,李叔嘆了一口氣,告訴我說,那個小女孩一兩歲時還很健康,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有時還跑到他們家來玩,特別招人喜愛。因為一次感冒發燒,到醫院打青霉素。國家生產的青霉素不夠用,那批青霉素還是從蘇聯進口的。可是那一年,打了蘇聯青霉素的小孩子,很多都得了小兒麻痹,不再正常生長,不能正常走路了。
那個女孩的家,離我家隔一條不寬的小路,每個星期都會看見她。看見的次數多了以后,我再看見她,都會向她笑一笑,算是打個招呼。她也向我笑一笑,但從未和我說話。也就是一晃兒的時間,我在那里住了很多年,看著她漸漸長大,成了一位文靜、可愛的姑娘。我二十四歲的時候考上大學離開鞍山,放假的時候,偶爾經過她家門前,還想看看她。但那個假期她沒有在門前出現。第二個假期回來,聽人說她自殺了,還聽人說那姑娘從小到大,沒有人見她笑過。
假如她真的離開人世,在遙遠的天國里,我愿她的身體健康,愿她的心靈快樂,愿她臉上的笑容,花一樣綻放。
另一位可愛的女孩子,是朋友的小女兒,認識她的時候她才八歲,比沙發的靠背略高一點兒。她的臉蛋很圓,她的笑容很甜,可是一張開嘴,就露出灰黃色的牙齒,過了十多年,那顏色逐漸加深,幾乎成了深灰色。她也是一兩歲時感冒發燒,到醫院去了。那時候已經是1970年代初期,不從蘇聯進口青霉素了,改用國產的四環素治療。另一個原因是那時候實行所謂的公費醫療,對一般百姓用的都是最便宜的藥。青霉素、鏈霉素很貴,醫生用得最多的恐怕要算四環素了。
我們現在已經無法確定,在那個年代,全中國的醫生對孕婦和六歲前的兒童使用四環素時,是否知道它的毒副作用,是否知道它會對胎兒和幼兒的牙齒和骨骼,造成永久性的傷害。
問題是即使他們知道了又能怎樣?
早在1950年代初期,也就是四環素剛剛發明幾年,世界上的很多國家就發現了它對兒童的嚴重傷害,趕緊立下法規,禁止對孕婦和兒童使用四環素。中國直到1960年代中期才大量生產和使用這種藥物,包括對孕婦和兒童的使用,持續了十多年時間。即使那時的中國,由于意識形態的原因與世隔絕,但我相信研制四環素的藥物科學家與推廣四環素的衛生部官員,也很有可能知道它的危害。問題是,他們知道了又能怎樣?他們能立下法規,禁止對孕婦和兒童使用四環素嗎?
于是,在那將近一代人之中,數不清的亮白的牙齒從此便發黃、發灰、發黑,怎么去刷牙、潔牙,再也無法變白了。沒有人統計中國四環素牙人口的精確數量或大致數量,只有人在網絡上大膽地估計,那些年出生的人,五分之一強的人有四環素牙。在我看來,這個估計也許夸張,但即使十分之一,也是一個龐大的人群,足夠支撐現在的牙齒美容事業,紅紅火火地發展,賺很多很多鈔票。
十分之一,是我熟悉的一個數字概念,在我的心頭隱隱作痛。記得1950年代到1980年代,普通中國北方人的主食是玉米高粱,副食是白菜蘿卜,到醫院去檢查,缺鈣的不在少數。他們一把一把地吞下醫生開的鈣片,再檢查還是缺鈣。究竟出了什么問題呢,我在1990年代聽到一種說法,說是從1950年代開始,中國關于鈣的計算方式出了差錯,醫院和藥店里的鈣片,實際含量只有它標示含量的十分之一。什么差錯呢?據說是醫藥界把鈣鹽錯誤地當成純鈣(即離子鈣)計算了,以致過去許多藥用鈣都起不了真正的補鈣功效。幸好他們后來發現了這種謬誤,加以糾正。
這真是一個天大的玩笑。對于千百萬中國缺鈣的人,按照醫生的藥方補鈣,僅僅補了他們需要的十分之一,幾乎沒有什么作用。一個計量上的標示錯誤,兩代中國人的健康損失。這好像對中國人長達四十年的恐怖襲擊,但在我的印象里,不記得有人宣稱對這件事負責。
如果你走在街上,會發現我和我的同時代人,走路的姿勢并不好看。這和缺鈣可能無關,與我們小時候的肌肉注射有關。當年通常采用青霉素、鏈霉素合起來注射的方式,據說可以減輕孩子們屁股蛋兒上的強烈疼痛,但那種方式會引起腿部的改變,造成羅圈腿或者八字腳。
我們都是環境的產物,帶著環境的印痕。這種印痕不僅在我們的內心,也在我們的外表。
比如看見藥物性小兒麻痹的人,看見羅圈腿或者八字腳的人,看見四環素牙的人,看見佝僂身材的人,基本上可以判定他或她的出生年代。那個年代,我們只是活著,不能奢求健康。我們好像金庸筆下的武俠人物,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至于你們,在我們很久之后出生的一代人,也有你們自己的印痕。若干年后,人們看見你們的脖子或某個部位的改變,就可以判定是中國制造的多鉀的一代。那個時候,由國家強制服用鉀鹽的做法可能已經停止,但人們身體里過多的鉀,已經留下了抹不掉的印痕。
我們是誰的后代
我還記得,加入中國少年先鋒隊的那天,是1964年的清明節。
春風刮過大地,帶起一片塵土。向陽又背風的地方,冒出新草的嫩尖,是那種偏黃的淺綠,再蒙上塵土,與遍地枯黃的干草顏色相近。中國古代詩人在作品里寫道:草色遙看近卻無。是說你的感覺里,有了那種朦朧的綠色,但是要清晰地看到它們,并不容易。
在這朦朧的春色里,西長甸小學的學生排成隊形,向市中心的一座小山走去——山腳下有個解放鞍山烈士紀念館,那可是抓住少先隊宣誓的機會,用革命傳統教育革命少年的好地方。我們那里有東、西、南、北四個長甸小學,差不多都一樣,不管你加入少先隊時是春、夏、秋、冬里的哪個季節,都要等到清明節那一天,排著隊形到烈士面前舉手宣誓。
清明,本是中國人懷念先人的日子,這種傳統一旦和革命結合,就成了革命傳統。這話是少先隊的大隊輔導員說的。后來,他在一次政治運動里成了反革命分子,這讓我有了奇怪的聯想,如果傳統和反革命結合,就成了反革命傳統。但是我沒敢說出來,我們小學的高年級學生里,那些沒加入少先隊的,都被當作落后分子,有的還被大家開會批判,說他是個小反革命。
后來我看到我們城市的歷史,知道在幾百年前的大明帝國,這里有一座龍王廟。廟雖然不大,里面的鐘很大,敲起來聲音洪亮,如雷貫耳,響徹四方。滿洲帝國時,龍王廟變成了天照大神廟,一座寬闊高大的木結構建筑,很容易毀于戰火。按照剛才的思路,如果它沒有毀于戰火,如果誰到那里舉手宣誓,他繼承的可能就是反革命傳統了。1949年,新政權建立了,在曾經是龍王廟和天照大神廟的地方,為奪取新政權死去的人新建了烈士紀念館,展覽了一些舊槍支、舊軍裝、舊的飯鍋飯盒搪瓷水杯,還在墻上貼滿了烈士事跡宣傳畫,畫面上的烈士,無一例外地淌著鮮血。
那些鮮血,最后淌到了我們胸前的紅領巾上。在1964年的那個清明節,我挺起胸膛,伸長脖子,讓高年級的少先隊員為我戴上紅領巾。那紅領巾是一塊三角形的紅布,大隊輔導員嚴肅地告訴我們,它不是一塊普通的紅布,它代表紅旗的一角,是革命先烈的鮮血染成。每個隊員都要像愛護眼睛一樣愛護它,還要為它增添新的榮譽。
它真不是一塊普通的紅布嗎?不是。那時候商店里普通的布,需要布票才能買到,但紅領巾不要布票。我的一個鄰居大嬸給兒子買了三條紅領巾,用其中兩條改做一個褲衩,兜住小屁股,剩下一條戴在脖子上。還有,我們這些男孩子,免不了到野外的大水坑洗澡游泳,沒有游泳褲衩的,找兩條紅領巾系在一起,就成了臨時游泳褲衩,但是要特別當心,系在屁股上的紅領巾很容易松開,讓我們變成裸泳,引起一片笑聲。
還記得那個清明節,我穿著厚重的棉衣,像腫脹的棉球。
那時候沒有毛衣,也沒有羽絨服,我們只有兩種衣服:棉衣和單衣,各穿半年。學校和學生都很窮,沒有統一的校服。每年的5月初到10月底,天氣暖和的那半年,學校有重要的集體活動,才一律穿白色上衣和藍色褲子,顯得整齊一些。我說的顯得整齊一些,其實是并不整齊的意思。雖然都是白上衣,有的新,有的舊,有的已經發灰發黃,至少有十多種白色。至于藍褲子的顏色,區別就更大了,深深淺淺的各種藍色。可是,由于必須在清明節才能宣誓入隊,我們連穿那種統一服裝的機會都沒有,這多少讓人失望。
好在我們一身破舊的衣服,陪襯那些紅領巾,讓那些嶄新的紅領巾特別醒目。
我和一大堆腫脹的棉球,舉起的右手攥成拳頭,在畫著星星火炬的隊旗下宣誓。誓詞是全國統一的版本:我是中國少年先鋒隊隊員。我在隊旗下宣誓。我決心遵照中國共產黨的教導,好好學習,好好工作,好好勞動,準備著為共產主義事業,貢獻出一切力量。
后來,我還在少先隊里,擔任了不到一個月的小隊長。西長甸小學是一個大隊,下面設了一些中隊和小隊,一個小隊按規定由5—13人組成。每個星期一早上升國旗之前,整齊的隊形排好之后,小隊長要兩手握拳放在腰間,小步跑到中隊長面前,然后像軍人那樣行禮:報告中隊長,我們小隊全部到齊。或者是:報告中隊長,我們小隊實到九名,缺席一名。可是每當我跑到中隊長面前,一開口就很緊張:報、報、報告中隊長,我、我、我們小隊全部到齊。后面就有人發出笑聲,說我報告的樣子像電影里的反派人物。本來按照少先隊的組織規定,每半年或一年才換一次小隊長,但由于我緊張造成的口吃,實際上做了不到一個月,就被解除職務,由副小隊長繼任了。
除此之外,我印象較深的是少先隊隊歌。那時的隊歌是郭沫若作詞、馬思聰作曲,我還記得它的全部曲調和一半的歌詞。那一半歌詞是:我們新中國的兒童,我們新少年的先鋒,團結起來繼承著我們的父兄,不怕艱難不怕擔子重,為了新中國的建設而奮斗,學習偉大的領袖毛澤東。毛澤東新中國的太陽,開辟了新中國的方向,黑暗勢力已從全中國掃蕩,紅旗招展前途無限量。——剩下的為什么就不記得了,可能是年齡大了的關系,也可能由于歌詞寫得不好,還可能因為那隊歌在文革以后廢除了?馬思聰已經逃亡國外,被當局當做叛國者,不能再唱他的曲子了。
我們的大隊輔導員,有一次私下里唱起蘇聯少先隊的隊歌,那歌詞和曲調都很流暢。“燃燒吧,營火,藍色的夜晚,我們全都是少年先鋒隊員。光輝的時代,今天已來到,我們的口號:永遠準備好!”還有一段是:“大踏步前進,快樂地招手,全世界兒童,我們的朋友。我們要永遠站立在前哨,我們的口號:永遠準備好!”他去過蘇聯,對蘇聯的感情很深。1963年到1964年,中國連續發了九篇對蘇聯的批論文章之后,和蘇聯的關系徹底完了,他還維持著對蘇聯的深厚感情,據說這是他成為反革命的原因。1950年代,中國有很多人說蘇聯的壞話成了反革命。1960年代又變了,不能說蘇聯的好話。我無法猜想,當他和他們關在同一間監獄,會不會臉紅脖子粗地爭論,應該說蘇聯的好話,還是應該說蘇聯的壞話。
我們少先隊活動時,經常用到少先隊的呼號。按我的理解,呼號就是用呼喊的方式說話。比如我們之中一個人激昂地呼喊:“準備著,為共產主義事業而奮斗!”大家就一齊激昂地呼喊:“時刻準備著!”據說這呼號和蘇聯少先隊的呼號一致。我看到的一份資料說,1902年,俄國革命遇到了許多困難,列寧發出了“時刻準備著”的偉大號召。1922年,世界上第一個由工人階級領導的少先隊組織,在蘇聯莫斯科誕生,并確定“時刻準備著,為共產主義事業而奮斗”為少先隊的呼號。他們培養的少先隊員,忠于共產主義事業,熱愛社會主義祖國,對祖國的敵人毫不妥協,敢于斗爭。蘇聯少先隊的成員為十歲至十五歲的兒童和少年,這一點與中國少先隊稍有不同,中國孩子加入少先隊,比他們早了兩年左右。
兩年前,我讀一本新翻譯成中文的德國小說《黑白天使》,整部小說都在描述二戰之前的德國,怎樣從少年兒童開始,培養希特勒精神和思想的接班人。那時候的德國孩子,十歲時加入少年隊,然后癡迷于盲目的個人崇拜、陶醉于極端的愛國主義,從理智走向瘋狂,從善良陷入邪惡。當1932年,已是納粹黨首領的希特勒宣稱,“國家社會主義塑造了一個包括兒童和老人的群體,沒有人能夠使這部德國生活的龐大交響曲沉默”,那時,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那個時代的年輕人,從孩提時代開始就受到國家的全面控制,并且被灌輸了國家需要的政治思想。令人悲哀的是,此時此刻,他們自己卻渾然不覺,一直沉浸在一種崇高的榮譽感和責任感之中,真的以為要跟隨偉大領袖投身到無比壯麗的洪流中,去創造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神圣事業。
還有一種說法,說那時的德國人,從文明墮落為野蠻。
這種說法讓人懷疑。什么是文明,什么是野蠻,什么是從野蠻發展為文明,什么是從文明墮落為野蠻,這是永遠說不清楚的話題。我的關心實在有限,僅僅想確認一點:理智、善良、文明的一群人在繁殖自己的后代,瘋狂、邪惡、野蠻的一群人也在繁殖自己的后代,
那么,我們呢,究竟是誰的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