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邵燕君】《2009中國小說#8226;北大年選》已經推出,這是本論壇編選第六個年選版,繼續本著優中選優的苛刻標準精選了七個中篇,七個短篇,三個長篇,以及九個關注長篇。每篇都附以點評文字陳說推薦理由和藝術得失。上兩期刊出中、短篇點評文字,本期刊出長篇部分點評,曾發表點評文字的篇目從略。
劉震云:《一句頂一萬句》,《人民文學》第2、3期連載,長江文藝出版社2009年3月出版。
點評者:陳新榜
略
于曉丹:《一九八0的情人》,《當代》第2期。
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年9月出版。
點評者:顏妍
略
王剛:《福布斯咒語》(上),《當代》第1、3期連載,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年5月出版。
點評者:張巖雨
略
張潔:《靈魂是用來流浪的》,《鐘山》2009年第1期。北京出版社2009年7月出版。
點評者:謝瓊
略
蘇童:《河岸》,《收獲》第2期。
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年4月出版。
點評者:顏妍
“一切都與我父親有關”,一個逃離了土地在河流中自我放逐的父親,《河岸》的開篇讓人想起巴西作家羅薩的短篇小說《河的第三條岸》。同樣是以兒子的視角來觀察終年不肯上岸的父親,但是和羅薩筆下父親的超越了具體歷史時空的大失落和大孤獨不同的是,《河岸》中父親庫文軒對河流的選擇則深嵌于中國七十年代“文革”后期的歷史境遇之中。他屁股后的魚形胎記,是和撲朔迷離的烈士鄧少香的故事隱秘相關的血統光榮,而他被割了半截的雞巴,則是無法逃避的風流恥辱的罪證。他自始至終都被證明光榮和洗清恥辱的愿望撕扯著,并因為光榮的被消解和恥辱的難消除而最終離開岸上的生活。
放在蘇童的作品譜系里來看,《河岸》似乎在做一次舊曲翻新的努力。小說中,既能看到楓楊樹鄉的歷史演義與香椿樹街的少年成長的交匯,也能窺見先鋒的撕裂與新歷史主義的解構的融合。蘇童小說中常見的南與北、城與鄉的對照在這里變成了河與岸的并陳,無論是像愚人船一樣暗含著罪與罰的隱喻的向陽船隊,還是輾轉于河與岸之間的對母親/歸屬和歷史/身份的尋找,都可見作者在虛構故事之上對更大的象征載體的建構意愿。這建構和蘇童寄托在《河岸》之中的寫作野心是分不開的——“在長篇小說中,清晰、明確地對一個時代作出我自己個人化的描述”(《蘇童:〈河岸〉距離我最遠》,《文學報》2009年4月30日)。
那就讓我們把目光聚焦于他所描述的時代:政治風向標下的家庭嘩變,后革命時代階級定性的政治暴力,性與歷史參照軸上的審父與馴子,荒誕的屁股奇觀和慘烈的自我閹割……這是一次讓人因為過于熟悉而深感遺憾的聚焦。蘇童力圖對文革后期時代做出的“清晰、明確”的“個人化的描述”,絲毫未更新我們先前的閱讀經驗,也沒能扭轉我們對這一題材的審美疲勞。一貫的少年視角,似曾相識的意象符號,庸常的情節設置,在一種程式化的書寫裹挾之下,“個人化的描述”再次淪陷于“個人們的描述”,這也許不是獨獨蘇童才有的寫作困境。在這個意義上,元素齊備、中規中矩的《河岸》,其意義似乎更多的是總結而不是超越。
正是因為耽于“時代”這個大人物的書寫,《河岸》前面大部分的篇章進行得緩慢而疲沓。就連“榮耀來得突然、去得也匆忙”的慧仙的故事,也在下篇之中尷尬如雞肋,這個本身精彩得可以獨立成章的人物形象,也許比庫氏父子的命運更能體現“荒誕年代中人生的沉重”(蘇童語),然而一旦被服務于庫東亮的青春成長史的書寫,就可惜地落入了俗套。
直至《一天》這一章,小說的敘述才急促飽滿起來,《一天》之后的數章,也是小說最為出彩的部分。尤其是空屁漫長一天的奔跑:從慧仙的理發店一次次地逃出又折回;從岸上被地痞們追回船上;從船上父親的暴怒中又再次逃回岸上;跑回故居,年少時住過的院子已換了主人;逃到棋亭,莊嚴的烈士紀念地已被拆得七零八落;在即將坐上去“幸福”之地的油罐車時,又因為父親喝農藥自殺而拼命奔向醫院。這本是我們所熟悉的潑灑少年血的香椿樹街少年,而今卻在河與岸之間亡命之徒一樣地奔跑,四面皆敵,無處立腳。伴隨著咒罵、爭斗和痛哭地奔跑,最后結束于父與子面面相向的嘔吐。小說花大篇幅來寫的庫東亮的青春成長史,其實就如同這整整一天的奔跑一樣,揮霍在了本能的壓抑、疲頓的尋找、無名的恐懼以及不可摹狀卻無時不在的父輩歷史的沉重壓塌之中。
經歷了一天的奔跑,在小說的結尾處,我們終于盼來了蘇童“離地三尺的飛翔”,那是他特有的蓬勃而出的虛構能量。空屁和傻子在黑夜里展開了一場對紀念碑的血腥爭奪。倘若說每一種對女烈士鄧少香故事的重新講述,都同時是對庫文軒所堅守的光榮身份的消解,也是對紀念碑所代表的堅固歷史的敲打的話,那么,除了傻子,沒有人再和庫文軒父子一樣執著于這份備受質疑的歷史的證明物了。因而這場對紀念碑的爭奪,實質上是一場弱者和弱者之間慘烈卻無用的戰爭,唯其如此才更顯悲愴。從岸上拖回船上的紀念碑,是父子二人相互原諒相互拯救的開始,也是對屢遭篡改的家族歷史的最終了斷,就在空屁撐著船東搖西晃地躲避岸上人的追討時,父親艱難緩慢地爬行著,馱碑投河了。
這是蘇童式的了結。在冗長而陳舊的書寫之后,蘇童難能可貴地重拾了他自己的方式,不是狂歡化的戲謔,也不是深沉的反思,而是凌空蹈虛,靠想象的急轉身甩開了歷史的膠滯,正如20萬字的小說最終卻舉重若輕地以空屁和傻子的再次對抗作結一樣,《河岸》滿足于自己作為一個已然發生并將繼續發生的故事,不做任何注解也不贅多余的情感。父親究竟是女烈士背簍里的嬰孩,還是托著背簍的那尾魚,已經不重要了,也許只有神話(魚人)才能更好地顛覆歷史(烈士嬰孩)。生和死亦是不重要,死去的烈士鄧少香和活著的“李鐵梅”慧仙,難道不是在經歷一樣的起落沉浮嗎?可惜這離身而去的飛翔來得太遲,我們跟著蘇童在書寫歷史、青春、性和暴力的熟識的岸邊,兜兜轉轉地太久了,才剛剛撐桿離岸,他就宣布,旅行結束了。
張翎:《金山》,《人民文學》2009年第4、5期連載,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9年6月出版。
點評者:陳新榜
略
陳河:《沙撈越戰事》,
《人民文學》,第12期。
點評者:陳思
海外作家陳河的《沙撈越戰事》,通過講述二戰期間中國移民先輩在東南亞戰場的傳奇經歷,將新奇觀的呈現與身份認同問題結合起來,頗有幾分看點。
二戰期間,周天化這位生于加拿大、長于日本街區的華裔加拿大人,相貌酷似日本人,卻對中國僅有朦朦朧朧的些許認識。本想參加對德作戰的他被編入英軍,參加了東南亞的對日特種作戰,一降落就被日軍意外俘虜,順利當上了雙面間諜。這位站在西方理性與日本文化之間的周天化在叢林間總因為自己認同日本并酷似日本人而遭遇種種艱險。從傳奇英雄神鷹、抗日游擊隊到四處偷襲日軍的獵頭族,反日的一方因為他的長相與出自日本牙醫之手的金牙而懷有敵意;說不好官話的他,因為日文流利,成了英軍埋藏在日軍當中的過河卒,關鍵時刻要對情感上更親近的人們反戈一擊。文本試圖解決周天化的日本與加拿大雙重認同之間的矛盾:參軍前,周天化看望被關押在雪山集中村的日裔加拿大人們,這些日本移民的智慧解除了他對日作戰的疑慮:做一個真正的文化日本人,必須通過現實行動去幫助加拿大迎擊日本帝國主義。周天化正是在反日之中確認了日本與加拿大的雙重身份。
最有意思的地方出現了。周天化并未功成名就:完成了英軍發報任務的他,在神鷹(中國人)的猜忌之下中槍身亡。土著人靠不住、英國人靠不住,從一開始就滿懷敵意的中國人更是靠不住。周天化是加拿大人,也可以是日本人,但“中國”身份倒是在這兩種強勢文化的擠壓之下變得面目模糊了——或許,這就是小說家無意間透露出的海外華人的認同問題。周天化成為了這一代人的縮影:作為80~90年代出國的海外作家,他們錯過了太多的歷史進程,對“中國”的印象與認識并非完整,甚至僅僅停留為一種急于擺脫的血緣關系;因此相比擁有理性的先進的西方或代表忠誠的奮力直追的日本,他們最難獲得的還是與“中國”之間的溝通與諒解。
除了身份認同可能激發的相關理論思考,小說亦在觀賞性上下足了功夫。盡管過分沉迷于素材的堆積大大放緩了敘事步調,使原本風馳電掣的“情節過山車”搖身一變為三步一停的“細節游覽車”,但是對于見慣好萊塢情節劇中各色大風大浪的讀者來說,這種游覽車式的“觀光文體”反而成為一種特色。本篇的“奇觀”大量出現于東方,小說的背景設置從加拿大的雪山、木屋迅速轉入沙撈越的叢林、長屋,有英軍日軍的糾結角力、日本漁民發家史、原始部族的吹管、月經禁忌與宗教儀式、少女猜蘭的欲念與風情、游擊隊浪漫的集體生活與殘酷的肅反,這些奇觀化的元素被人類學、歷史學敘述語體穿插編織起來,不斷碰觸讀者的興奮點。人物在西方—東方、現代—前現代的擬像奇觀中游走,后現代的身份實驗亦與這些元素拼貼成的空間相得益彰。
對于目光敏銳的讀者來說,本篇作品尚不能在完整性上打滿分。從小處說,自帕屈克、萊迪開始的“反內奸行動”的情節逐漸平淡甚至簡陋,英國軍官為了找出內奸而連累包括周天化和神鷹在內的東南亞抗日力量,這一慘烈結局亦設計得有些勉強。從大處說,作者在小說末段亦因對結局戲劇性的失敗挽回消耗了大量精力,反而使身份認同的問題未能貫徹始終。幸而,陳河這樣的海外作家,其意義并不在于作品的完美性,而在于對某種不甚明朗的歷史趨勢的昭示性。
自80年代開始,中國留學生扎根海外已近30年。一方面,隨著生存難度的降低,僑民們對彼岸文化的深度認同漸次壓倒中國血緣的指認;另一方面,隨著自我的西方化傾向,這些作家開始無師自通地擁有一雙西方之眼,回返自身以尋找被西方殖民者遺漏的東方奇觀。這樣,不僅描寫中國人在海外先受氣而后揚眉吐氣的“留學生文學”已然遠去,其背后在茲念茲的中國情結,也隨之日趨模糊。總之,《沙撈越戰事》的望鄉,亦是忘鄉;因為忘鄉,故以別樣的目光來望鄉。這些動向如果引起了讀者的興趣,那么本篇,也就有了關注的理由。
艾偉:《風和日麗》,
《收獲》第4~5期。
點評者:顏妍
《風和日麗》的結尾,是楊小翼隨著游客一起參觀已經成為紅色旅游景點的自己的童年故居,聽導游介紹身為顯赫將軍的父親和母親的愛情故事,那故事對她而言,浪漫得近于陌生。正是寒冬風和日麗時,站在故居陽臺上的楊小翼潸然淚下,這是“放下”的時刻,她要放下的正是之前五十年的山高水長,——不被承認的將軍血脈,敏感的私生女出身,自傷也傷人的戀情,贖罪而來、負罪而去的婚姻,三代人在歷史飄搖中的沉浮,——這些正是小說的故事所在。
為自己的血脈正名的一生,未嘗不是被自己的出身要挾的一生,而這血脈、出身又恰恰和革命的中國緊緊相連,于是楊小翼的個人遭際便鉤上了大歷史的環。《風和日麗》從題材來說非常不同于艾偉以往的作品,他的《愛人同志》、《愛人有罪》等雖是長篇,但卻形同短刃,和他的許多中短篇一樣始終在極限、深幽、非常態的問題上激進探索,“既邪且狠”,一路壓低重心地推著情節走,也推著讀者往前進,這是非常難得的作者和讀者都能屏息凝神的過程。可惜的是,到了《風和日麗》,那個用短刃逼著我們前進的艾偉變得平和,松懈,似乎被大的時代和長的歷史慵懶了手腳,放下短刃,做起了編織活,頗為耐心地把楊小翼的一生織進了從解放前到建國初再歷經“文革”、中越戰爭、“89事件”至商品經濟熱潮和千禧年狂歡的漫長五十年的歷史里。
誠然,楊小翼的特殊出身和復雜遭際,足以使她的個人命運擔當起和大歷史纏繞糾葛、互滲互通的重任。但遺憾的是,《風和日麗》中艾偉在處理楊小翼情感困境上的過人功力,卻一次次地被歷史時代的強行植入而削弱,而一旦引入對時代情勢的書寫,個人便僅僅淪為穿針引線、“串”起歷史的道具。楊小翼不停地行走,不停地經歷,卻只是如一個篩子一樣任大歷史從自己身上魚貫而過,她自始至終沒能“頂住”一個時代,沒能讓滔滔而去的歷史在自己身上留下沖擊的深痕。當歷史的巨手拂過命運的額頭之時,小說在處理上的薄弱讓它最終選擇了盲視或者逃避,因而,楊小翼這個背負了那么多秘密的人,最后才能如此輕易而又膚淺地與時代、與記憶和解,一生的風塵仆仆換來的,只是塵埃落定的幾聲喟嘆。
小說越往后寫,處理的力度越是減弱,被一波一波的歷史事件牽著走,拎得起脈絡,卻坐不實細節。你可以看到在東四十條活動的《今天》編輯部的再現,看到北島、顧城、謝燁交往故事的翻版,看到1989年中國現代藝術展的槍擊事件的重演,這種歷史脈絡的節點多,而充實的細節少,虛實相映,讓人忍不住玩起猜謎游戲,按圖索驥地把小說人物和歷史人物一一對號。人物命運反而讓時代大背景喧賓奪主了去。即便是這喧賓奪主的時代書寫,也是能指豐富,而空氣稀薄,充斥著標識性事件的概說和注腳,線性的一瀉直下,沒有褶皺、坑洼和疙瘩,使得無名的個人從豐富而又羸弱的時代能指上滑脫開來。就連那些頻頻出現的“多年以后”的句子,也未曾因時間的間隔而處理出記憶的層次感來。
雖然《風和日麗》敏銳地抓住了“革命”這個20世紀中國的關鍵詞,通過楊小翼的將軍私生女身份來觀照革命父輩們的個人家庭的命運,并且借助日后成為學者的楊小翼對革命者遺孤問題進行研究、對革命的父輩進行調查和審問,來思考在紀律、使命、國家利益共同定義下的革命的父一輩,他們在遭遇人情、倫理、世俗生活時的艱辛抉擇,以及每一次抉擇所意味著的歷史債務和留給“后革命”的子一代的歷史遺產。這是一個切近而又復雜的問題,它給楊小翼的一生籠上了沉重的陰影。但是艾偉在文本中思考歷史的野心,先是受到楊小翼的兒童視角的束縛,流于清淺,然后是疲于時代的周折,只得泛泛概說,無論是革命信仰與人情倫理的悖論,還是尋父、審夫的主題,都傷于直白,缺乏處理,而且在意識形態二元對立的框架內像翻烙餅似的顛前覆后,也讓人懷疑究竟能有多少闡釋的效用。
王十月:《無碑》,
《中國作家》2009第9期。
點評人:季亞婭
王十月的《無碑》是一部有野心為“中國制造”立傳的長篇小說。小說以珠三角普通打工者老烏的十多年人生經歷,寫一家工廠、一群人、一個村莊在一個時代里的跌宕起落、滄海桑田。這是一曲幽怨惆悵的鄉愁挽歌,作者以一種古典文學傳統的抒情口齒淺斟低唱,言盡心中無限心事——鄉村和其附著的美好文化傳統,在潮水一般的現代化進程里正有如滔滔逝水,一去不返。瑤臺,這千千萬萬農村打工者青春與理想的承載地,十年一覺“中國夢”,到結局處卻霍然夢醒,風流不再。
但王十月顯然提出了一個難題,即傳統文人筆墨趣味有無對接當代生活的可能?這是指它的敘事筆調是舊式才子式的感傷與悵惘,一代打工者的愛恨交織的疼痛與夢想、激越與血淚,在工業文明中永遠淪喪的瑤臺鄉村神話,一切可能如狂風驟雨般激烈的情感,在敘事者老烏傳統文人腔調的講述里,竟淡如微風,不過是事如春夢了無痕。作者將小說分為兩個明顯的層次,前一部分講述老烏初次到南方打工的經歷,描繪瑤臺村打工者中奇人、好人、壞人、小人之眾生相,細致和令人信服地描寫了基德廠從無到有的發家歷史,以及兩次罷工風潮的因果始末。對于當代文學而言,這些是頗有價值的新鮮經驗。面對罷工,一邊是有恩于己的老板,一邊是命運相連的打工兄弟,老烏在公義與私人情感之間的兩難選擇,恰體現了傳統忠義倫理與現代階級觀念的沖突,這也是令人深思的現代命題。老烏最后的獨自罷工,恰是他“精神上拒絕奴化”的自我蘇醒。在這個沒有任何外部可能性的世界,這種烏托邦式的抵抗和無奈退卻,正對應著打工者主體意識的剎那閃亮和黯然熄滅。這部分文字雖略有矯情,但大致不失樸素真摯,自有其動人之處。
如果說小說的前半部分的可貴之處正在于成功地喚醒某種千萬人的“群體意識”,后半部分作者則完全倒退回個人命運的一己悲歡。作者讓老烏離開工廠,混跡打工社區的市井生活,先后與兩個打工女子發生感情糾葛,并以書法的一技之長躋身打工者中的文化階層。作為“底層自我發聲”的代言人,這部分內容據說取材于作者真實的人生經歷。但作者把老烏的成功完全講述為命運的偶然,甚至連個人奮斗式的成功哲學也沒有,遑論一個階層的上升與出路。老烏與兩個打工女子的交往,是老戲曲中才子落難佳人相救的舊模式,對于女性美的觀照,也仍停留在物化的把玩層面。占打工群體大多數的女性打工者的內心世界,作者仿佛徹底盲視。不得不說這語言和觀察方式都遠離這個時代,滿紙舊式落難文人的自憐自傷,令人想起《廢都》中的莊之蝶們,恨不能學金圣嘆刪水滸來個腰斬。這種要命的拿腔拿調把一切本應沉重的事物變為玩賞,喪失了這個題材應有的鮮活體驗與本真的生活質感。對于這樣千年未有的巨大變革,作者未提出任何超出恩怨糾纏和世事如煙的感慨之外的可能性出路,讓人悲觀于“打工文學”的思考能力,亦讓人質疑一代打工作家的文化資源。
張惠雯:《完美的生活》,
《青年文學》第9期。
點評者:王嶸徐妍
旅居新加坡的青年女作家張惠雯,近年因《島》、《迷途》等小說而引起讀者關注,在《完美的生活》中顯然試圖調整她以往小說注重實驗的傾向。她不再醉心于女性視角下現代小說的形式實驗,轉而講述都市青年男女的婚姻和愛情,其間的轉變并未見到太多斧鑿的痕跡,帶有蒼涼感的筆調更為小說之“寫實”平添了幾分力度。小說題名為“完美的生活”,卻是為了對照主人公們生活中的種種不完美,在新加坡這個熱帶雨林的美麗國度里,主人公們學習、工作、戀愛、結婚,螻蟻一般匆忙平凡,于閑隙中卻也不曾忘記生活的精致細節,時時流露出物質豐足的驕傲情緒。張惠雯試圖用“漂泊異國他鄉”的背景來放大此中微小的歡樂與憂愁,只是,婚戀題材,鋪天蓋地,留學主題,也算不得新領域。
扇形的敘事結構中,六對男女、六種不同的生活方式輪次鋪展開,卻又纏繞著相互的人生軌跡、印證著彼此的生存觀念,仔細辨來,六對卻是同一人,他們身后,是共同分享著的交際、文化圈。張惠雯在這里大面積動用了儲備多年的留學生活經驗,作為這個“圈子”中的一員,張惠雯卻并未過多地涉獵留學他國的飄零之感,而書寫得更多的是這個“圈子”融入新加坡社會之后的情愛旅程,她徐緩、冷靜地將“圈中人”的人生況味一一呈現。小說以李馨的婚事,串聯起璐璐、徐佳、怡貞等各自的情與愛:李馨按部就班地和相戀多年的男友步入婚姻的“圍城”;大陸女孩子青匆匆嫁給了認識不久的新加坡男友;被冷淡的婚姻生活所困擾的林丹開始了一段新的戀情;事業成功的徐佳不顧家人和朋友的阻撓,與男友苦守愛情;一直奔波于尋找婚姻路上的范怡貞,越挫越勇;有家庭又有密友的璐璐八面玲瓏。女性的獨特觀照,使得現實即便瘡孔千萬,也仍然不遺余力地張揚著妖嬈的情態,這正如同新加坡這個大都市本身,任憑空氣里飄浮有多少空虛、寂寞、愁緒萬千,也依然有霓虹高懸、歌舞升平。于是,“愛”無法在這個浮躁、令人疲累的熱帶雨林邊緣自給自足,追逐物質的附加品是心靈無止無休的彷徨空虛,而此時,唯有懸置起“愛”,以更多的物質來填補情感的缺失,此“愛”有多種,愛情、友情等無不一一在列,高檔商場、各色餐館、咖啡廳和彰顯生活品質的衣鞋器具因之成為小說中的重要角色和道具。然而所幸的是,張惠雯并沒有讓小說陷入物質與情感的二元循環命題,而是對人物內心進行更深向度的挖掘,試圖呈現出他們共有的復雜生命體驗。物質愈豐足,也使得缺失愈加醒目,各種人物關系變幻莫測的排列組合的背后,是他們從各自利益出發的相親相愛,這也因此成為了唯一的永恒。而唯有從這種無奈又惺惺相惜的“抱團”情結上,才依稀可以看得到中國這個巨大的參照系。
具體到對各自愛情的描摹中,張惠雯敘述的蒼涼中卻透著蒼白。女子們以婚姻作為自身歸屬感的寄托,卻又對結婚之后的瑣細無趣不無失望情緒,然而,一面是有著這樣那樣的懷疑,卻仍然要把婚姻作為拯救自己于萬一的珍貴稻草,因此,無論是婚前的不安,婚后的躑躅、背叛,或是走馬燈般的相親、懸而未決的婚期,都是他們殊途而同歸的情意結。刨去隱約于其中的大背景,這些鮮亮又晦暗的情事,未嘗不可移植于每一個當下,只是這背景真的太過隱約,氣候、房價等滲透到新加坡人生活中的種種問題都被極為浮泛的一筆帶過,似乎將“新加坡”換成其他任何一個城市都并無不可。在這個意義上,張惠雯似乎“浪費”了新加坡這個復雜的異國背景,此外,與以往留學主題的小說相比,小說的格局不夠開闊,人物文化身份也有些模糊,且缺少歷史深度。盡管如此,小說畢竟展現了一代青年在異國的生存困境,通過現實的描摹,對技巧操練式的實驗有所超越。
莫言:《蛙》,《收獲》第6期,
上海文藝出版社2009年12月出版。
點評者:顏妍
莫言的長篇總是讓人有深入闡釋的欲望,卻很難做出好壞與愛憎的判斷,這源于文本自身的寬闊、繁復、自足,以及渾沌。他能把一潭腥臭的死水攪出日月星辰氣象萬千來,莫言的老實和狡猾都在于此,他有化沉重為浩蕩的能力。長篇《蛙》要處理的依然是一個沉重的話題——生育。這或可看作在《豐乳肥臀》、《檀香刑》、《生死疲勞》之后莫言的“身體寫作”的繼續推進。
小說由寓居北京的劇作家蝌蚪寫給日本作家衫谷義人的五封信串成,隨信附上的關于“我姑姑”的故事材料是小說的主體,而結尾則是一部同名的九幕話劇《蛙》。書信、材料、劇本,構成了莫言長篇序列中又一次的“三重敘事”。在高密東北鄉這個以身體器官為孩子命名的村子,“我姑姑”如她的名字“萬心”一樣成為核心人物。60年代中期為控制急劇增長的人口而推行的計劃生育政策,讓她從一個接生成果輝煌的鄉村醫生,轉身成為一個“被戳著脊梁骨罵”的計劃生育工作者。從避孕宣傳放映隊到掀起男扎手術高潮,再到拔樹推房,抄家抓人,“喝毒藥不奪瓶,想上吊給根繩”,姑姑的故事的背后,是以國家機器為后盾的計劃生育政策如推土機般在鄉土中國的深入掘進,這掘進也毫無疑問地遭到了根深蒂固的傳宗接代、重男輕女思想的頑固抵抗。
而隨著歷史進入一個更近身的商品經濟時代,故事重心也從超生/禁生的計劃生育轉移到了生/代生的生育計劃,生育尚未逃脫政策的壓制,又被捆在了生產/消費的鏈條之上。送子娘娘廟前的虔誠香火與民間神圣的蛙神生殖崇拜,都被牛蛙養殖場里腥氣刺鼻的繁衍和幕后代孕公司的黑洞無情地顛覆掉。這是莫言健康而強大的胃很難囫圇吞下的城鎮社會(“東北鄉”改名為“朝陽區”),其間姑姑的故事開始出現斷裂,敘述也變得駁雜而生怯,在實與虛之間踉蹌起來,直到結尾處的劇本《蛙》,才得以反諷的形式為姑姑的故事做一次漂亮的后續。姑姑借郝大手的泥娃娃女媧造人一樣地贖罪,贖的卻是引流的罪,而不是借腹生子的罪,被引流掉的孩子以靈魂轉世的方式得到補償,代孕者陳眉的討伐卻永無回應,在眾人一心地把計劃生育的政治暴力指認為規訓生育的兇手之后,卻對另一種為權錢階層所掌控的隱形暴力無聲歸降。結尾處近六十歲的小獅子仍在分泌奶水,“旺盛得猶如噴泉”,以狂歡而荒誕的形式轉身打回全篇,整個人類難道不都在分泌奶水,喂養那旺盛得猶如噴泉的欲望嗎?
生育,繁衍,肉體欲望,鬼魅奇觀,在這些可以輻射的維度上,“蛙/娃”是一個非常契合莫言想象系統的意象。依舊是用畸人、詭事、夢魘來營造視覺景觀,用半是狂歡半是瘋癲的宣泄來增殖意義,用閑話野聞來實現文本的雜花生樹,例外在于,《蛙》中貌似恭敬勤懇地寫信的莫言,把他曾經蠻橫直下的浩浩蕩蕩,退后成了史實人事的背景和散兵游勇似的點綴,莫言式的狂歡在《蛙》中只是成全了一小支一小股的游擊戰似的書寫策略。《蛙》因此成了一個可以照見莫言長項和弱勢的作品。當他虛得不夠寬闊、輕得不夠魔幻、想象得不夠浩蕩時,他在以實碰實、以重寫重上的力不從心便暴露了出來。這也許會幫助我們更好地辨認,一直以來在由話語至景觀再到意義的文本生成中,究竟哪些是他以想象逼認現實的變形記,哪些是他在匱乏處空洞揮霍的障眼法。
《蛙》中書信體的運用,讓我們期待交流與對話的可能。天地不仁,而生靈不滅,生育問題是一個可以在普世的范圍里思考差異的問題。而作為幾代中國人繞不過去的計劃生育政策,對它在近半個世紀以來的所以行、可能果與如何思的內省,的確也需要一個距離化的他者的參照。遺憾的是,莫言傾小說全篇而寫就的書信,意卻不在搭一座對話的橋梁,而是迎著西方獵奇的目光,展示又一面“中國的屏風”。確實,對于西方的想象或者想象的西方而言,沒有什么能如“計劃生育”這樣既能滿足對鄉土奇觀的蠻荒的展現,又暗合對“中國特色”的政治暴力的不滿。由于這來自他者的目光多是跳躍的、獵奇的、輕淺的,書信體便大有跳躍地、碎片化地、奇觀性地、無深度地說事的藏拙之用。在這種輕巧的蒙太奇的手法下,計劃生育這場倫理與法、民間與官方、微觀生命與宏觀政治的曠日持久的矛盾,漸漸圓融成一個奇觀故事,而“我姑姑”的身影也越晃越虛,至于作家自己的立場呢,早已消隱在主題的渾濁之中了。
張賢亮:《壹億陸》,
《收獲》第1期。
點評者:曉南
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