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鐘書曾說:“深夜燈下沉浸于偵探小說是少年人生之最大樂趣。”昨日少年今白頭,不過,在初冬深夜燈下,沉浸于韓景龍的小說依然是一件其樂無窮的事。雖然錢鐘書還說過,沒有必要認識下蛋的母雞云云,但在吃蛋前,我還是想先說說韓景龍,不僅因為他本人與他的小說一樣讓人好奇,而且這對于理解他的小說創作也是必要的。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遇見韓景龍,是在2006年的初夏。在一個幾乎稱不上是文學活動的文學活動上,我常常看到一個高大帥氣的男生,臉上偶爾露出溫和的微笑,不說話。很多時候,我也不和他說話,因為我不敢確定,他的魂兒是否就在眼前:總是一副生硬、冷漠、魂不守舍的表情,落寞地站在一邊,稍不留神,便不知所蹤。這位男生便是韓景龍。所有關于他的一切是別人告訴我的:韓景龍,便是網上人氣頗旺的驚悚小說《醫生杜明》系列的作者小汗。這位醫學院臨床麻醉專業畢業的職業麻醉師,在工作一年后便辭職,此后游學法國,然后做著網絡編輯、廣告策劃、編劇等各種文字臨時工,始終游離在社會上,性格孤僻到近乎自閉。
大約一年后,我看到了韓景龍的第一部長篇《麒麟傳》(2007年人民文學出版社),精彩的故事、非凡的想象、栩栩如生的場面描寫、濃郁的長白山風土人情以及干凈利落的文字,讓我幾乎一口氣就看完了這篇小說,甚至找來他的《醫生杜明》(2005年作家出版社)以及他一些未發表的文字來看。這時,我才發現,韓景龍不僅僅是寫驚悚小說的小汗,而是一個沉浸在自己的文字世界中的孩子,而這個世界既如童話般單純不染塵世,又如現實世界沉重殘酷,直抵心中某處最柔軟的地方。
韓景龍雖以寫驚悚小說《醫生杜明》成名,但若要將他的作品與如今網絡上盛行的那些類型小說歸為一類,顯然是不可能的。這不僅因為他的小說結構更為精巧語言更為純凈,還因為他的小說更為深邃,沒有停留在驚悚與娛樂的表層,沒有停留在文字的游戲上。在《醫生杜明》之后,韓景龍在小說題材、風格等方面的多方嘗試,更是證明了這一點。
當《醫生杜明》驚艷網絡時,小汗筆鋒突變,用質樸、親切的文字講述了一個充滿激情與幻想的故事——《麒麟傳》。如小說名字一樣,《麒麟傳》所講述的是一只輪回轉世、落入人間的麒麟幾經輾轉修成正果的故事,作者用動感十足的詞匯、以超出其年齡閱歷的筆觸在讀者面前鋪開了一幅人、獸、自然分別靠自己的智慧艱難前行的畫卷,其中最精彩叫絕的是其中三場令人驚心動魄的斗狼場景:群狼圍攻馬場、麒麟廟生死較量、決戰天池。在韓景龍的筆下,這個有著強烈民間故事氣息的神話如“人世浮沉”的一次驗證,人類歷史上無數殘酷戰爭的一次縮影。而在我最喜歡的一個中篇《豹#8226;兄弟》中,韓景龍完全用了動物的視角,講述了一個散發著勃勃生機、溫暖而又殘忍的童話:“適者生存”“弱肉強食”,這是大自然的“生存原則”,是生命賴以存在、發展的動力,是過去、現在乃至未來都不能回避的存在。因此也注定了豹子日的命運,他必須在生存與愛之間做出自己的選擇,因為他必須和他的祖先一樣,成為草原上唯一一頭豹子,這就意味著他注定要殘殺自己的兄弟。這個命運猶如俄狄浦斯弒父娶母的命運,無論怎么反抗,最終也無法擺脫。因此,豹子兄弟的悲劇是無法避免的,他們的母親早就意識到了這個悲劇因而早早遠離了他們,豹子日最終也明白了這個法則,并按照這個法則選擇了生存,殺死了自己深愛的兄弟月和星,成為了草原上唯一的豹子并贏得了豹子塔娜,孕育了新的生命,然而生命的意義在哪里呢?豹子日依然苦苦思索,并和他的父親以及祖輩們一樣,把這片賦予他生命的草原留給了他的孩子。新一輪的生命又開始。
當我翹首期待韓景龍新的小說時,他卻給了我幾個小故事和以法國生活為背景的小說,這便是初冬深夜仍讓我感到其樂無窮的《小故事三則》和《你好,小姐bonjour mademoiselle 》。
《火車》、《色盲》、《馬甲》三則小故事都比較短,大概兩三千字,都與死亡有關,仍可見寫驚悚小說的小汗的講故事的能力。美國文化批評家哈里#8226;伯杰說過“人有兩種原始需要:一種是社會安寧、有秩序、不恐怖、不混亂有一個預期的熟悉的環境。另一種恰好相反:人類確實需要焦慮、不安寧;需要混亂、危險;需要緊張、新奇、神秘,沒有敵人反倒迷茫、有時最痛苦反倒最幸福。”如果以后一種需要來衡量,這三個小故事帶來的驚悚效果幾乎可以說是“最痛苦”也是“最幸福”的。這種驚悚,不僅僅是尸體、死亡、謀殺等瞬間帶來的,更多的是將日常生活中安寧、秩序、平和瞬間揭開,讓人看到后直面死亡與殘忍的真相。如《色盲》與《馬甲》,一個教師的家訪,一個小偷的盜竊,無意中卻看到隱藏在日常生活背后的罪惡與謀殺。在小汗平淡陰郁的敘述中,這種恐怖不僅有著合理的源頭,更有著合理的結果,讓人猛然發覺自己所處的世界突然變得陌生,而真相卻如此血腥與殘忍,一種人世間罔罔的恐懼立即將人擊倒。又如不到三千字的《火車》,一切一切的偶然背后是“童年”時我的無心之舉,命運卻偏偏讓這些偶然成為一種宿命,這種命運悲劇所帶來的恐懼猶如一種咒語,讓人無力掙脫甚至無力反抗。
如果這種人類最基本的體驗——恐懼也是一種美的話,韓景龍便為我們展示了這種美。他那干凈冷漠的文字猶如一把手術刀,甚至不打麻醉,便將這種內心深處的恐懼一刀剜了出來,手起刀落,干凈犀利,甚至可以說不見血。
如果說寫《小故事三則》的韓景龍如一位動作利落的外科醫生,還能隱約看見小汗的身影,那么《你好,小姐bonjour mademoiselle 》則讓我們看到一個感情細膩的韓景龍,不僅僅是那個會講故事的小汗。《你好,小姐bonjour mademoiselle 》中寫了“我”與鄰居“她”——一位來自非洲的女留學生之間一段有些“曖昧”的感情。與韓景龍其他的小說一樣,這個小說依然采用第一人稱的敘述方式,舒緩而純凈,一段波瀾不驚的感情在韓景龍的敘述下風生水起,扣人心弦。
我一直無法說出對韓景龍小說的感覺,但每一次讀到他的新小說都讓我驚訝,題材風格的變化自不必說,讓我驚訝的是其中的老辣與冷靜,遠遠超出其年齡和閱歷的老辣與冷靜。更讓我奇怪的是這個不與人來往,更不知道投稿的家伙整日在干什么,以何為生。我問他這些問題時,韓景龍自己也說不清楚。或許正如他自己所說,神的孩子全寫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