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紅煤》是劉慶邦以描寫煤礦工生活為背景的長篇小說。文章主要以“紅煤”這一特殊的煤種作為故事的支點,以宋長玉作為反撥生命的個體的生存態(tài)勢的典型,探討生命和生命存在的社會與人之間的選擇問題。
關鍵詞:反撥生命 生存形態(tài) 《紅煤》 劉慶邦
中圖分類號:I207.4 文獻標識碼:A
劉慶邦以煤礦工為描寫對象的系列小說,引起了眾多評論家的關注;他的新作《紅煤》對很多社會問題的思考,無疑是向社會和人的靈魂深處的進一步延伸。小說既描寫了以宋長玉為代表的煤礦工們,也把筆觸伸向了以唐洪濤和明守福為代表的社會權力階層;劉慶邦的小說無疑是他對社會思考的文學投射。著名評論家白燁認為,《紅煤》的最大價值在于,它揭示了兩個真實:一個真實是當下變革時期,一些農民身上固有的缺點,如短視、勢利等,另一個真實是某些基層農村掌權人的病態(tài)心理,如他們的麻木、腐敗等。本文無意評價小說的價值度,而僅就小說蘊含的人的生命和生存形態(tài)作以下四個方面的反思:小說人物命運的選擇與社會的關系;小說人物生存形態(tài)與社會的制約;生命與生存形態(tài)的相互擇選;小說人物的命運與社會的規(guī)約。
一 小說人物命運的選擇與社會的關系
反撥生命是對生命的一種抗爭,不同的城市形成不同的生活場域,農村作為一個大的生活場域,由于生活條件、生活環(huán)境等與城市的差距,生活在農村的群體都想介入外場域,奮力擺脫農村的生活模式,尋求他們希望的生命形態(tài)。他們不信命,不相信自己就是注定生于斯而死于斯的命。社會的開放性給他們提供了反撥生命的可能,現代打工族是一種反撥方式,還有一些農村群體則是想扎根于城市,這就是農村的城市趨向;還有從小城市向大城市發(fā)展,一般城市向繁華都市擠壓等模態(tài),每一個人都想成為繁華都市的主人。但是城市場域的成員并不認同他們。這樣的主色調無形中給他們生命的反撥以悲劇的定位。劉慶邦小說《紅煤》所表現出來的農村人的城市趨向較為典型。小說本身表達的是什么我們姑且不論,但小說確實引發(fā)了人們對這個問題的思考。這來源于小說中生命與社會的強烈碰撞。為了能夠獲得進入另外生活場域的資本,他們必須按照自己所認定的目的場域的特點和外化出來的形式,來確定自己的生存取向。貧窮的農村,促使人們向往城市,向往城市人的高樓、汽車與現代派的華美。為了實現理想和目標,人的自然態(tài)是拼搏和努力。但礦工這樣一個特殊的生命群體,其生存境況促使他們與普通的生存嫁接方式不一樣。他們必須用生命去搏殺,無論面對的是怎樣的危險,他們還是一如既往地直面生命的挑戰(zhàn)。生命的挑戰(zhàn)本身就是殘酷的,而基于社會背景和生活環(huán)境的復雜性,挑戰(zhàn)對于他們來說,在殘酷中又多了一份絕殺的滋味。劉慶邦小說《紅煤》展示的就是一幅幅這樣的真實畫卷。
“文學總是要表現人類與大自然的抗爭。礦工和大自然的抗爭是最直接的,最嚴酷的。大自然造化了地球球體表面的萬事萬物,同時也造化了球體深部內容豐富變化莫測的世界。煤井下的采礦場就是這世界的一小部分。比之于地面,煤礦井下沒有風霜雨雪,沒有呼雷閃電,沒有洪澇,也沒有地震,可井下的瓦斯爆炸就是雷電,透水就是洪澇,冒頂就是地震,落大頂卷起的颶風就是橫掃一切的臺風……。”
井下的環(huán)境如果說它有什么不同,那就在于它的環(huán)境更為惡劣,更能彰顯人類生命的脆弱性。文學所表現的人類與大自然的抗爭,其核心是對人類的關注,人類的復雜性遠遠要超過這種抗爭的本身。煤礦只是人類生存方式的一個方面,它在當下的中國,表現出來的問題非常尖銳和復雜。煤礦工的問題不僅僅是問題的本身,在某種程度上,它是社會問題的投射,啟發(fā)我們對當下生存環(huán)境的思考:
“社會從物質匱乏到全面物質化,人的身體成了欲望的盛筵,人對金錢的索取也到了瘋狂的程度。頻發(fā)的礦難是物欲橫流結出的一個惡果。作家應該關注在礦難中犧牲的生靈,文學應該記錄和表現他們的命運。作家的這個良知不能失去,這個良知失去了可能比礦難還要可怕。”
2005年,我國大小礦難總共死亡5900多人,這數字讓劉慶邦心驚。社會的物質化,人類物欲的噴張,都要以金錢作為手段。“煤礦只要有煤賺錢就非常快,煤也被稱為黑金,再說小煤礦的成本非常小。”對金錢的渴望和物質享受欲望的無限膨脹,使得煤礦工明知是魔窟還是要下井;使得煤礦工明知“這一刻不知道下一刻的命運”,還是要用脆弱的生命與魔咒的金剛搏殺;使得礦主明知道不安全的設備條件可能導致的結果,還是不會停止井下作業(yè),所有的人,都成為能帶來巨大經濟利益的“黑金”的俘虜。經濟的發(fā)展,對物質的追求本無可厚非,但以這樣的一種反撥生命的方式是值得我們深思的。這些反撥命運的群體,為社會的發(fā)展所作的貢獻是有目共睹的,在《紅煤》的后記里,劉慶邦說:
“中國礦工是一個有著特別犧牲精神的特殊群體。他們在地層底下生活,付出的勞動特別大,對社會的貢獻也特別大,但得到的回報卻很小。中國在工業(yè)化、城市化進程中付出了很大代價,礦工是首當其沖的,他們是最值得寫的群體。”
短短的幾句話,就把煤礦工生命的選擇進行了社會性的統(tǒng)括。他們是代表了社會底層貢獻的群體,他們?yōu)樯鐣鞯呢暙I“像土里的泥鰍為土松動,為它增長肥力”。而他們自己卻付出了汗水,甚至血和生命,他們在社會底層的掙扎,卻往往受到排擠和鄙視,從他們身上折射出底層群體的生存境遇,社會潛在的意識在他們身上得到淋漓盡致的展現。
二 小說人物生存形態(tài)與社會真實
白燁認為:“《紅煤》的最大價值在于,它揭示了兩個真實,一個真實是當下變革時期,一些農民身上固有的缺點,比如短視、勢利等,另一個真實是某些基層農村掌權人的病態(tài)心理,像他們的麻木、腐敗等。”白燁對小說和社會的定位,指出了社會存在的一些真實問題。劉慶邦曾說:
“從現實來看,我覺得中國的工業(yè)化和城市化進程還有相當長的路要走,甚至幾十年、上百年的路要走,還有數以億計的農民工在城市和農村之間來回的流動。他們的命運應該說有好的、有成功的,但是成功的是少的,大多數的人還是像宋長玉這樣的命運。”
“這種人物我是先從正面和積極的方面來理解他們的,我覺得這種人物對推動中國的工業(yè)化和城鎮(zhèn)化建設有他們的貢獻。至于他很快擁有了自己的財富,與這個社會轉型有很大的關系。這個社會給他們提供了這個機遇,比如說有一些政策,煤礦可以個人辦集體辦,那么他就可以在五六年內擁有這些財富。其實小說里的感覺應該長一點,差不多有十多年的時間他才擁有了這些財富。”
社會的存在就是在人和社會的沖突,人和人的矛盾中,按照矛盾形成——矛盾緩和——矛盾解決——新的矛盾產生,這樣多線扭結復雜變化的螺旋式的模式向前發(fā)展的。一個人的生存形態(tài)應該是與社會的約束機制聯系在一起的,但這并不是理想化的統(tǒng)一模式。社會的約束與人直接相關,也就是說生命形態(tài)的存在方式有一定的人為因素。如果不是唐洪濤,宋長玉就不會被迫到紅煤村;如果不是明守福,宋長玉就不可能成為紅煤村煤礦的礦主。劉慶邦用煤礦工點化出中國的城市化、工業(yè)化進程中的一些社會問題;以小說虛構的形式,表達了對社會的真實感受。
中國城市化現代化的進程是社會發(fā)展的必然,但在這個過程中人類生存形態(tài)的選擇卻不是早已定位的。社會機制中的人為因素與人的心理動因共同促成了黑煤的紅色警示。《中國農村調查》的調查結果讓我們不得不對農村狀況懷著沉重的思考,《紅煤》進一步把這樣的思考引向社會和人的靈魂深處。“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農村還有城市,城市在高處,農村在低處,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要想有出息,必須到城里去。”這就是人們生存形態(tài)的心理詮釋。這樣的心理與社會潛在的意識是有沖突的。農村屬于一個場域,城市是另外一個場域,場域內部成員潛在著對其他場域成員的排斥。這是場域固有的排他性。因此,宋長玉們也認識到:
“我的命運大概是永遠做一個城市的邊緣人,脫離了土地,失去了生存的根,而城市拒絕你,讓你永遠地漂泊著,像土里的泥鰍為土松動,為它增長肥力,但永遠只能在土里,不能浮出土層。”
他們在人與群體與社會的抗爭中,最終還是逃脫不了過客身份的定位。即使如此,他們依然前赴后繼的拼搏。不管宋長玉的結局如何,像他一樣能夠小有成就的農民是不多的。無論成功跨越與否,這樣的趨勢依然在延伸。宋長玉的成功經歷,給社會現狀作了一個腳注:人們通過一些社會關系,一些人通過手中的權力,去獲取某種利益,這就促使了一些安全隱患存在,進而造成了一些悲劇的發(fā)生。
三 生命與生存形態(tài)的相互擇選
生命的價值體現與生存形態(tài)的選擇密切相關。就如劉慶邦親耳所聞:一位礦工父親為得到六萬元撫恤金,給下井的患有癲癇的兒子喝了致命的藥。“在人的靈魂的深處,也有像煤層一樣厚實黑暗的所在,一旦仇恨的火種引燃了這些沉睡的‘煤炭’,就會燃起彌天的大火,將人毀滅,將周圍的人毀滅。”兒子生命的價值在這位礦工父親看來就是六萬元。作為兒子,絕對不會認為自己的生命價值就是這六萬元,更沒想到父親給他的是能夠換來六萬元撫恤金的致命藥,物欲噴張的社會潛勢使得人類厚實黑暗的靈魂在他人身上衍生。生命的生存模態(tài)的選擇權本應該在于生命的個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選擇了面對危險就有可能失去生命,在沒有任何優(yōu)勢可言的這些群體身上,他們所選擇的似是偶然,事實上,已經是唯一可選的答案了。因此,明知道有危險,為了一個不知答案的未來取向,他們選擇了用脆弱的生命去與惡劣環(huán)境的搏擊。他們所表現出來的強悍恣肆的靈魂、粗鄙的語言是特定環(huán)境生命形態(tài)的直白。
四 小說人物的命運與社會的規(guī)約
社會存在有社會存在的規(guī)約,雖然并不是所有人的所有事情都能夠得到顯明,至少大部分的社會問題是出于規(guī)約之下的。因此,宋長玉對生命的反撥,在社會規(guī)約之下,就必然會有一種悲劇性的結局。小說在沉重的描寫后面,并不是給我們治療的良方,而是提出問題。就像一個紅色警報的發(fā)出,它本身不需要解決問題,引起警示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對生命的抗爭是一種進取,但是這個過程要用犧牲很多人的生命作為鋪墊卻是違背社會規(guī)約的。我們不討論它是道德還是法則問題,每個社會都有自己的游戲規(guī)則,違背游戲規(guī)則是應該被淘汰出局的。由于社會規(guī)約的人為性因素,使得有些特例的存在。因此,人人都想成為僥幸者,結果就有了一系列的社會問題的出現,也就有了很多人的悲劇上演。
在《紅煤》中,我們看到的不僅僅是宋長玉的悲劇,而更大的悲劇卻是那十七個生命,是那些把黑煤染成“紅煤”的成千上萬條生命。悲劇是感人泣下的一種審美形態(tài),如果是因為生活缺少了悲劇,我們也不愿這樣的悲劇上演。這些生命有選擇生存形態(tài)的權利,任何人從人道主義而言都無權剝奪他人的生存權。宋長玉們雖然沒有直接剝奪這些生命的生存權,但是間接地造成了生命毀滅的結果。我們在這里不是去追究責任,但每一個生命的不正常毀滅都是有原因的。這是生存形態(tài)選擇的錯誤,還是其他的過失?
人生有許許多多的選擇可能,才有了人生百態(tài)。很多人選擇的方式卻導致他人生命的毀滅。礦工為了所選擇的生存形態(tài),而用自己脆弱的生命去搏擊黑硬的環(huán)境。他們中很多人都不可能像宋長玉一樣取得成功,但是他們用生命的反撥來逼近對未來生活的憧憬,他們的付出要遠遠大于他們的索取。他們實現生存選擇的過程——很多人永遠也實現不了,他們最后要用自己的血和生命進一步啟動社會的思考,洗清我們眼前的塵垢。正如作者所說,“‘紅煤’的生成,原因很多。但這帶著絲絲血痕的煤炭,只能有一個未來,那就是——我們必須清除掉里面的鮮血。”
參考文獻:
[1] 夏榆:《不看重眼淚是不對的——劉慶邦眼中的礦區(qū)生活》,《南方周末》,2004年12月23日。
[2] 劉慶邦:《紅煤》,十月文藝出版社,2006年版。
[3] 夏天敏:《接吻長安節(jié)》,《山花》,2005年第1期。
作者簡介:張鳳梅,女,1976—,河南新鄉(xiāng)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焦作師范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