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一個期望掙脫男權束縛未果的女性形象

摘要在文學評論界，長期以來都把《簡·愛》視為描寫女性的真實體驗，弘揚女性追求自由、反叛夫權的獨立意識的經典文本。書中的主角簡·愛更是成為女性為追求自由、平等、尊嚴的英勇斗士，千古流芳。但是一個時代的人必然帶有這個時代深刻的烙印，《簡·愛》雖然書寫了女性的真實體驗，弘揚了女性追求自由、反叛夫權的獨立意識，但同時又表現出對傳統的社會體制、父權意識形態的妥協迎合，因此，它始終走不出男性傳統的藩籬，不可誤讀為純女性主義文本。

關鍵詞:簡·愛 女性解放 局限性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弱小平凡的簡·愛曾以她坦率昂揚的宣言向男權社會發起了挑戰:

“你以為我是一架自動機器嗎?一架沒有感情的機器嗎?……我的靈魂跟你的一樣，我的心也跟你的完全一樣!……我現在跟你說話，并不是通過習俗、慣例，甚至不是通過凡人的肉體——而是我的精神在同你的精神說話;就像兩個都經過了墳墓，我們站在上帝跟前，是平等的——因為我們是平等的!”

這一發自女性心靈深處的怒吼，像嘹亮的號角，一舉劃破沉寂黑暗的夜晚，向男權主義發起憤怒的沖擊。正是這一對父權制社會黑暗的不屈、質問、抗爭，讓《簡·愛》成為女性主義抗爭的經典之作，歷久彌新;讓簡·愛成為女性為追求自由、平等、尊嚴的英勇斗士，千古流芳。然而，可悲的是女性從來就沒有自己的語言，父權制的話語大大限制了女性作為個體對真實體驗的書寫。一個時代的人必然帶有這個時代深刻的烙印，因此閱讀《簡·愛》，我們不難發現這樣一個模式:《簡·愛》是一個有著強烈主體意識的女性無法自救而求助甚至受制于一個男權社會的代表。這樣的書寫是女性意識從自覺走向屈服，始終走不出男性傳統藩籬的表現。而由此產生的簡·愛，自然不自覺流露出對強大男權主義的屈服，必然在掙脫男權束縛的斗爭中未果。

二 童年斗爭的未果

首先，父母雙亡，寄居在并不善待她的舅母家的簡那么弱小，那么無助。她承受了異姓養母的百般侮辱，對表兄約翰·里德經常性的虐待毆打逆來順受，曾竭盡全力討好舅母全家，甚至對低其一等的傭人都百般忍讓。她一直過著像耗子般忍氣吞聲的生活。一過就是十四年。直到忍無可忍，火山爆發，“我的恐懼心理已經越過了極限。”她才被迫地給予還擊。這是自我保護本能的迸發，因為她感到她的生命受到威脅，并非是對特權階層有意識的挑戰。并且，在她本能反抗后，她內心對特權階層的恐懼，屈從心理再次抬頭。她回憶對舅母反抗后的感覺時，覺得復仇如“芬芳的美酒，喝下去熱辣好受，但回味起來卻又苦又澀?！彼軜芬馊フ埱罄锏绿膶捤　ｋm然出于自尊，她未向里德太太道歉。但后文中曾四次出現“我怎么辦呢?”這樣內心的反問和思想的斗爭，充分體現了她在男性沙文主義禁錮下的無奈和想要跨越傳統，挑戰世俗的矛盾。這種習慣與本能的較量一直貫穿了此書，而習慣也多次居于主導。以至在簡發誓永遠都不會再來看里德太太后，卻在她臨死前依舊回去探望。這種傳統的社會體制、父權意識的束縛在她身上烙下的時代印記使她依舊難以擺脫男權主義的束縛。其次，在簡反抗本性爆發后，里德太太決定將她送去洛伍德學校讀書。原以為這是一個讓她脫離苦日子的契機，但事實上她是剛出龍潭，又入虎穴。在洛伍德學校，學習刻板，生存環境惡劣，疫病流行，那個滿口仁義道德的羅克爾赫斯特校長對學生任意打罵、罰站、剪頭發……羅克爾赫斯特校長實際上是父權制的代表，因為他是學校的“一家之主”(the“master”);他污蔑簡是一個說謊者，讓她在恥辱臺上罰站示眾，并試圖以宗教為名來打壓人的本性。洛伍德學校實際上就是個父制社會的縮影，是個宗教神權的布道場。簡在男權社會的夾縫中求艱難的生存，并在此停留了八年。她本人在這種男權主義的壓迫下沉默了很久，她既沒能完全突破父制文化的束縛，也沒能感化他人覺醒，連她最好的朋友海倫也是在屈從隱忍中離開，懷著對男性和神的崇拜，走向所謂的天堂，至死都未從男權束縛中解脫。

三 就業斗爭的未果

當簡壓抑個性，在洛伍德學校沉默了八年之后，她血液中的不安再次萌動。于是，她想離開，離開在洛伍德學校服苦役一樣的生活。她把新的工作稱之為“一種新的苦役”，她期望的只是“到別的地方去服役。”她努力從一個小范圍的父制社會中跳出，卻真正跳進了19世紀的英國父制社會。她有出眾的博學、才智，卻只能選擇一份家庭教師的職務。眾所周知，家庭教師在19世紀的英國地位低微，是所謂的“女性職業”之一。許多優秀的女學生仍然只能從事收入低、地位低的職業，如:店員、秘書、女傭等。而在商業、法律、醫生的行業，女性依然很難涉足。并且，歷來的文化都是以男性為主體的，女人往往被廢黜在文化之外?！芭詫υ捳Z權的擁有以女性本質的失落為代價，文化壓制的外在律令被轉換成女性內在的自覺，對女性的剝奪變成賜予，對女性的排斥變成接納。父權社會終于使女性作為能指納入社會譜系等級中，而女性的真正性別和精神內涵卻被剔除在文化語境之外，并逐漸消隱在歷史盲點之中。”恩格斯對這種社會不平等也早有精辟的論斷:

“婦女這種被貶低了的地位，在英雄時代，尤其是古典時代的希臘人中間，表現得特別露骨，雖然它逐漸地被偽善地粉飾起來，有些地方還披上較溫和的外衣，但是絲毫沒有消除?！?/p>

這種牢不可破的父權制度以及由來已久的肋骨原型意識在簡當時所在的社會中被奉為真理。這樣的時代和階級的局限性，是簡憑本能的反抗和個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徹底打破的，這就注定了她對父權社會的進攻勢必如流星般，雖然閃亮，卻一瞬即過，終究湮沒在男權的黑暗中。

四 愛情斗爭的未果

在桑菲爾德，簡與羅切斯特相戀。但這并不是她所期望的完全平等的愛。在羅切斯特的內心深處，隱藏著男權社會中長期積淀的征服力——對女性的權利意志，任何“男性化”的超越行為都是與男人準則背道而馳的。對于簡的“試圖征服他”，他本能的反應是阻止這種超越行動的發生，剝奪女性自我，取得夫權制的勝利:“看你敢不敢做這樣的實驗。步步進犯，肆無忌憚，那就一切都完了。”就是這樣一個男人，最終成為簡·愛的困境的解救者。女性的生存樣態，通過女性的體驗，客觀地顯現出來，注定了女性尋求自身解放的不堅決和不徹底。具體表現在:

其一，簡在對羅切斯特的愛中，流露出對男性的崇拜和服從。希望被男人解放，對男人有用。她自知“世上還不曾有過比簡·愛更大的傻瓜，還沒有一個更異想天開的白癡，那么輕信甜蜜的謊言，把毒藥當美酒吞下?！眳s仍捫心自問:“你得寵于羅切斯特先生嗎?你有討他歡心的天賦嗎?你有哪一點對他來說是舉足輕重呢?”她曾認為自己與他只有“施主和保護人”的關系，有著地位上的差距。

其二，在他們的愛情中，羅切斯特占有主導地位。一開始，羅切斯特就以主人的身份高高在上。只有他想見簡時，簡才能與他談話交流。簡對他也時常保留著對主人應有的恭敬與審慎，以免越位。對于羅切斯特的要求，簡也多次表示愿意盡力效勞，哪怕獻出生命。其后，羅切斯特在他們的愛情中有著更多的選擇面和特權。他光有名有姓的情婦就有3個，接觸的名流貴婦更是無可勝數，更與其中的一個—英格蘭姆小姐幾乎成婚，而在他家還常年鎖者一個已結婚十五年的瘋妻子……面對這種種情況，簡又能做什么呢?她除了愛他，接受他，就只能逃避。這就是為什么當簡不得不面對羅切斯特與英格蘭姆小姐的婚事時只能隱忍，對得知他已婚的事實后最終離開的原因。而她的斗爭，也就不了了之。

其三，在簡·愛看來，婚姻的形式也是極為重要的，不管內涵如何，它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因而在她獲悉羅切斯特的妻子仍然活著時，她沒有勇氣直面事實，惟有痛苦萬分地遠走他鄉。為此，幾乎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這一切的犧牲，只為一紙法律條文的束縛，及男權文化下‘貞潔’的枷鎖。此時，簡·愛成了‘帕米拉’類型的‘好’姑娘?！迸撩桌抢聿樯男≌f《帕米拉》的女主人公。書中描述了一個年輕的女仆帕米拉面對為她的美色垂涎欲滴的東家，堅守自己女性的貞潔，終于使這個紈绔子弟深受感動，正式娶她為妻?！坝S多利亞時代，男權文化的性意識把婦女分為貞潔與墮落，貞女與妓女兩大類型。這種分法置婦女于兩極之中，剝奪了她們作其他選擇的可能性?！憋@然，該“貞潔觀”是男權文化強加給女性的不公平的枷鎖。簡·愛卻為了這種“貞潔”而離開桑菲爾德莊園，離開她深愛的主人。所以說，簡·愛對社會權力話語的反抗是有條件的，局部的，也是不徹底的。畢竟人是群體生活的物種，人不可能完全脫離社會而生存，而每個社會都有自己的權力話語，因此完全意義的反叛是難以實現的。

其四，簡·愛認為“貧困就是墮落的別名”，因此“不愿與窮人為伍”。鄙視貧窮的心理為她后來鐘情于桑菲爾德莊園主(羅切斯特)，希望通過嫁個好男人，被男人征服，來抬高自己的低賤身份作了鋪墊。這里，男性成為女性的主宰，無論是在物質上還是精神上。

“簡·愛，她曾是一個熱情洋溢、充滿期待的女人——差一點做了新娘，再度成了冷漠、孤獨的姑娘。她的生命很蒼白，她的前程很凄涼。”

從她內心獨白中，我們不難看出男性對于女性的統治，簡追求平等、獨立斗爭的未果。這種女性對男性依賴的心理，在簡獲得了叔叔的遺產，成為有錢女人之后還根深蒂固的存在。她富有后，迫不及待地回到了她的主人的身邊。而羅切斯特此時已雙目失明，身有殘疾，昔日壯觀的桑菲爾德那時也已化作了一堆廢墟。簡在這種情況下與羅切斯特的結合表面上似乎達成了平等，也滿足了讀者的良好愿望，但此時的簡已成為了羅切斯特的眼睛和雙手，在他們的愛情中，羅切斯特更成為了簡的全部中心。這樣，簡的掙脫男性束縛的斗爭便不知在何時悄然結束了。

五 結論

《簡·愛》一直以對自由、平等、獨立的斗爭，弘揚了女性追求自由、反叛夫權的獨立意識，為西方的婦女解放和女權運動吹響了嘹亮的號角，樹立了昂揚的旗幟。但夏洛蒂·勃朗特卻不得不盜用男性話語來表達作為女性的感情，為了取得出版界(男性)的認可，她不得已采用了柯勒·貝爾這一男性筆名。此舉決定了作品的局限性:在女性問題的思考和表現方面，在對傳統文化精神的自覺不自覺地承接和傳遞中，明顯地暴露出女性從身體到精神都受到層層局限，男權社會的局限，男權主義為中心的文學的局限。因此，簡·愛這個人物形象也不可避免地體現出這種時代和階級的局限性，她掙脫男權束縛的斗爭也必然在強大的社會潮流中無法徹底勝利。女性解放的道路，依然任重而道遠。

參考文獻:

[1] 朱立元:《當代西方文藝理論》，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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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王岳川:《后現代主義文化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

[4] 王文惠:《試論簡·愛的順從性格》，《齊齊哈爾大學學報》，2001年第1期。

[5] 王文惠:《簡·愛性格的另一面——以女權主義批評解讀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哈爾濱學院學報》，2003年第1期。

[6] 黃梅:《閣樓上的瘋女人》，《讀書》，1987年版。

[7] 吳南平、易露霞:《走不出男性傳統的藩籬——解讀〈簡·愛〉》，《廣東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2年第1期。

作者簡介:

趙嬋，女，1983—，廣西南寧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工作單位:廣西大學行健文理學院。

黃得勛，男，1941—，廣西藤縣人，本科，教授，研究方向:翻譯，工作單位:廣西大學行健文理學院。

趙娟，女，1988—，廣西南寧人，武漢理工大學本科在讀，研究方向:工商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