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獻給愛米麗的玫瑰》是美國小說家威廉·福克納最負盛名的短篇小說,這部作品以其恐怖、陰森和充滿感傷而倍受讀者青睞。主人公愛米麗那令人值得同情的一生向我們呈現出內戰前美國南方社會文化的不同側面,預示著南北沖突不可調和的矛盾。而對作品表現出的豐富內涵進行探究,也可以找到造成愛米麗悲劇的深刻的社會歷史根源。
關鍵詞:福克納 舊南方文化 南北沖突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獻給愛米麗的玫瑰》是20世紀美國“南方文學”派創始人威廉·福克納的短篇小說代表作。在這部作品中,福克納以南方小鎮為背景、以格里爾生家族的衰亡為主線,勾勒出美國南方社會廣闊的生活場景,刻畫出一個在重重矛盾和痛苦擠壓下幾近瘋狂的怪誕人物形象。透過愛米麗那悲惋凄涼的愛情故事,讀者足以窺見當時美國南方社會文化的不同側面。不難看出,作者正是試圖透過這些歷史文化因素,給我們塑造出一個以獨特方式來詮釋自我、表白內心、隨美國南方命運沉浮的歷史人物形象。可以說,透過作品反映的創作主題,福克納把我們帶回到了有限的歷史空間,從而進入了廣闊的關于人類社會發展前途軌跡的探索。深入研究,我們不難發現作品透視出的歷史文化因素即是造成愛米麗悲劇的深刻社會歷史根源。
一 舊南方文化的滲透
小說中的杰弗遜鎮,是一個由封建貴族統治的美國南方小鎮。在當時的南方文化中,等級制、父權制和婦道觀是其傳統文化的核心內容。它們通過影響人們的思維及生活方式來控制人們的物質精神文化生活,約束著人們的一切道德規范和行為標準,而愛米麗就猶如生活在這片土壤里的一粒種子。“如果說南方的等級制、父權制和婦道觀曾帶給愛米麗某些特殊權益的話,它們帶給她更多的是迫害和痛苦,甚至毀滅。”
1 小鎮等級制度窺探
在封建等級制度盛行的社會,出生于貴族家庭的愛米麗始終是杰費遜鎮人們所關注的 “上流社會”人物,那曾是一個以家族制度為中心的社會。豪威爾斯在《南方的生活方式》一書中曾指出,“家族勢力”是南方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作為格里爾生家族的最后一代人,愛米麗的世界里充滿了對家族榮譽的無限眷戀,她無時無刻不處在由自己的貴族身份帶來的獨特生活氛圍中,這也注定她日后需承擔的所謂維護門第高貴和尊嚴帶來的負重。
小鎮人眼中的愛米麗不僅是南方貴族的代表,而且是舊南方的象征,是人們頂禮膜拜的“紀念碑”。人們心目中的愛米麗神圣不可侵犯,神秘地宛如某種活著的神之化身。她“猶如一尊神像”,象征著社會珍視已久的某種價值觀念,是淑女的高貴化身:
“愛米麗·格里爾生小姐過世了,全鎮的人都去送喪:男了們是出于敬慕之情,因為一個紀念碑倒下了……愛米麗小姐在世時,始終是一個傳統的化身,是義務的象征,也是人們關注的對象。”
隨著北方現代文明的入侵,平等觀念的滲透試圖打破人們傳統的生活方式。人人都有納稅的義務,政府免費為所有住戶裝上郵箱,方便鎮民的交際,而愛米麗頑強地拒絕時代變遷的腳步,對這種威脅和打破南方舊傳統和舊秩序的行為極力反對。她堅決不肯納稅,也不讓人在自家門前安裝家家都有的郵箱。在她看來,這與她無法拋棄的高貴身份格格不入,她堅定地用自己的方式抵擋北方現代文明的沖擊。老鎮長也想極力挽留昔日的輝煌,為愛米麗杜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他言之,愛米麗的父親曾借錢給鎮里,應該用免稅的形式來償還。那些老一代的鎮民們對愛米麗頑固保守的心態寄予了同情和理解,他們甚至把孩子送到她家中學習繪畫。當然,人們“對傳統的維護反映了他們對現實的不滿,但他們所要堅持和維護的并不是傳統本身,而只是傳統的紀念碑罷了。”
愛米麗之所以能夠得到杰弗遜鎮的承認,受到鎮上人的尊敬和保護,不能不說是那個傳統氣氛濃厚的南方社會等級制度的功勞,因此說她是南方舊秩序、舊道德觀念、舊價值標準的化身不為過之,這也使我們從某一側面窺見了小鎮的等級制度。
2 父權映射的影響
在這部作品中,“父親”從未以一個活生生的人物出現,卻是一位將女兒命運牢牢掌握在手里的南方父權典型形象。父親對愛米麗一生的影響深遠而無所不在,她自小便在父親的 “賜教”下擔當起捍衛家族地位和維護這些傳統義務的職責。“父親”這位頑固守舊的美國南方貴族衛道士試圖把女兒塑造成為標準的“淑女”形象。當愛米麗還是一個年輕女孩,渴望像其他芳齡女孩一樣被人愛慕和追隨時,就在父親的嚴格紀律下,過上了充滿“清規戒律”的生活。父親對愛米麗的影響可從鎮人的回憶中得到證實。鎮人眼中的父女倆如同“一幅畫中人物”:
“身段苗條、穿著白衣的愛米麗小姐立在背后,她父親叉開雙腳的側影在前面,背對愛米麗,手持一根馬鞭,一扇向后開的前門恰好嵌住了他倆的身影。”
為了維護門第的尊嚴,也為了個人自私的目的,父親用“馬鞭”趕走了愛米麗所有的追求者,剝奪了她獲得幸福的機會。她的青春慢慢地被吞噬,三十歲時還孑然一身。
在父親的權威和“過度保護”陰影里長大的愛米麗傲慢、孤寂、喪失了選擇生活的自由,成了家族、財產、榮譽和利益的一部分,這也是男權主宰社會中女兒們的共同命運。常此以久的父權影射,使得愛米麗在父親去世后,仍眷戀在對過去時光的追憶中。父親對女兒的控制達到了根深蒂固的程度,以至在他去世后仍“三番五次地使她那作為女性的一生平添波折,而這種性格仿佛太惡毒,太狂暴,還不肯消失似的”。父親的強悍代表著一種不可動搖的封建父權的震懾和權威,這種無影無形的力量左右著愛米麗的一生,以致父親去世后她仍不知自覺地遵從著父親的“教海”,捍衛著格里爾生家族最后的尊嚴。可見,作為一個有威懾力的貴族家長來說,愛米麗的父親的確獲得了偉大的成功。
3 婦道觀約束的愛情悲劇
南方婦道觀把女性看作“萬惡之源”,是使人墮落的“魔鬼的工具”。“這種‘加爾文主義和種族主義的怪胎’像中國封建倫理道德觀一樣束縛、壓制著廣大婦女的靈魂。”女性一出生就受到“貞操觀”的教育,全社會極力宣揚謙恭、隱忍、犧牲自我等傳統女性價值觀念, “女人的貞操”成為衡量女性價值的一個極為重要的標準。在這種背景下,愛米麗的愛情悲劇似乎是早已注定的。作為一個普通女子,她有著和其他女子相同的對未來幸福生活的追求與渴望。但背負著家族、傳統的榮譽,她注定要做她姓氏的貞女。她的一舉一動都要用是否像“格里爾生”家族成員的尺子來衡量和評判,她的自由變得極其有限,更不必談婚姻大事。
父親去世后,愛米麗陷入了自我封閉的情感世界,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她保持的距離始終讓人們無法了解她真實的內在。雖然,離開父親的愛米麗盡量讓自己變得堅強起來,用行動改變人們對她的印象,但無論怎么努力,在別人眼中,她總被視作“可憐的愛米麗”。一天,一位來自北方的筑路工人荷默闖入了她的情感生活。那時,擁有浪漫氣質的南方貴族小姐,同拿“日工資”北方人談情說愛需要極大的勇氣。因此,他們之間的奇特愛情無疑遭到了鎮人的非議、以及牧師和親屬的極力反對。然而,渴望愛情的愛米麗以格里爾生家族的執拗與自負,頂住來自各個方面的輿論壓力。她非但不妥協,還毫無顧忌地與荷默駕車出游。孤傲的她常常抬高自己的頭,用一種高傲的眼光來看待別人,毅然決然地以自己的方式愛著著荷默。最后,當愛米麗得知荷默不想真正融入到自己的感情世界后,她那唯一一次擁抱愛情、追求幸福的夢想徹底被擊碎了,害怕孤獨的她選擇以無比極端的方式“永遠留住他”。毒死情人后,愛米麗再一次將自己封閉和掩藏起來,與荷默冰冷的尸體同床共枕,直到自己生命的終結,小鎮上的人們才發現這個謎。如果說愛米麗在父親去世前,屈從于父權、被動地生活,那么在父親去世后,她試圖主動地控制環境與社會抗爭,結果終究沒能擺脫南方舊道德對女性精神的種種束縛,成為舊傳統和法則的犧牲品,帶著負罪感度過了凄慘的一生。愛米麗的愛情悲劇源自南方社會所固有的傳統婦女觀和作為一個女人的自然天性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
二 南北歷史宿命的化身
追溯小說創作的時代背景,福克納時代的美國南方正處于歷史轉型期。在北方資本主義工商勢力和價值觀念的沖擊下,南方保守的農業社會迅速解體。然而變革中的社會總是矛盾和沖突的載體,新舊勢力和新舊觀念的抗爭無處不在。
作品中的愛米麗被解讀成一座象征內戰前南方舊價值和傳統文化觀念的豐碑。因此當她感受到一位“北方男子的粗獷與豪放無疑給她幽閉的心靈注入了一股新鮮的活力”時,小鎮人們一反常態,議論紛紛,人們絕對不會容忍象征南方傳統價值的愛米麗嫁給一個“北方佬”,她成了青年墮落的榜樣,她的舉止被視為天大的恥辱。雖然愛米麗冒天下之大不韙找了個北方佬做情人,但南方傳統的道德規范無時不在約束著她的心靈深處,精神層面的愛米麗并未獲得真正的解放。要消除內心涌現的犯罪感,惟一的辦法就是把情人變成丈夫,當知道這個人無意傾心于自己時,愛米麗只能采取一種極端的方式留住情人,殺了他,與一具僵尸結成夫妻,從而保住婦道。此后,愛米麗再次把自己與外界隔絕起來,并永遠處于一種自責、不安、負罪的情緒之中。作為一個南方女人,愛米麗一直處于精神文化的困境中,她頑固地維護著南方貴族文化傳統的尊嚴、榮譽、道義和責任觀念,又試圖與自己所處的環境做斗爭,但她最終沒能擺脫歷史的宿命,這種努力演變為一種無謂的抗爭,最終把她推向了矛盾的深淵。
小說中愛米麗的情人荷默來自資本主義發達的北方,精力充沛,頭腦靈活,思想自由,是侵入南方的北方工業文明的代表,他歪戴著帽子,嘴里叼著雪茄煙,象征著一些新鮮的事物。比較而言,愛米麗是格里爾生家族的最后一代人。她高貴、寧靜、孤傲不遜,骨子里充滿了對家族榮譽的眷戀,是南方傳統勢力和觀念的代表人物。他們迥異的人生價值取向最終不能走向融合,后來,荷默果然拋棄了愛米麗。他們之間情感的破滅標志著南方與北方的徹底決裂。難怪有人說,“在新舊觀念沖突、南北文明的碰撞中,愛米麗代表著南方的傳統保守觀,而她的情人荷默則代表北方的文明,南方與北方的沖突在當時是不可調和的,所以愛米麗與荷默之間只能是悲劇,注定會成為南北價值沖突的犧牲品。”
福克納試圖通過一個精神上備受禁錮、心靈備受扭曲的女子在沉重的社會偏見壓抑下表現出來的反叛喻意南北矛盾沖突的激化,并以此為舊南方社會和和舊傳統勢力唱挽歌。然而,歷史進步的足跡不可逆轉,就連福克納本人也無法將愛米麗從社會變遷的現實矛盾中解救出來,只能愛憐地為她獻上一朵玫瑰花。作品中愛米麗深處矛盾漩渦中苦苦掙扎的一生,在一定程度上也揭露了社會變遷給廣大人民群眾帶來的無窮災難,同時反映了生活在南方中心文化和舊傳統信仰依賴場景中人們精神面貌的糾纏變化。“他們所經歷的苦難實際上超越了個人的范疇,上升并抽象成為一種歷史,即美國南方在資本主義道路上所經歷的極其痛苦、極其殘酷的進步歷程。而愛米麗正是這種災難和痛苦的濃縮和最觸目驚心的體現”。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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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劉加媚:《福克納作品中的〈怪誕〉》,《學術論壇》,2003年第5期。
作者簡介:賀小華,女,1971—,陜西延安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語言學、英美文學外國語言學,工作單位:延安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