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河灣》中重復敘事的藝術特色

摘要《河灣》是200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維·蘇·奈保爾的代表作品之一。重復敘事是這篇小說重要的藝術寫作特色。本文從景象、場景、人物三個方面來分析這篇小說的重復敘事特點，并證明重復敘事造就了作品一種無盡的意蘊:形式的審美和主題的深邃。

關鍵詞:《河灣》 重復敘事 深化主題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河灣》是200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維·蘇·奈保爾的代表作品之一。奈保爾(1932—)印度裔英國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說《神秘的按摩師》、《米格爾大街》、《河灣》、《島上的旗幟》、《超越信仰》、《神秘的新來者》等。2001年，因“其著作將極具洞察力的敘述與不為世俗左右的探索融為一體，是驅策我們從扭曲的歷史中探尋真實的動力”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20世紀下半葉的文學是后現代主義的文學，是先鋒派的實驗的文學。奈保爾獨立于潮流之外，他追隨的仍然是狄更斯和果戈理的傳統。對他來說，有生命力的作品所必備的品質是思想的“清晰”和風格的“犀利”。他做到了這一點，在他的小說里我們看到的是緊湊的情節、平實的文風、犀利的觀察和冷靜的思考—思想和風格的統一，思想流貫在敘事之中，成為小說的元素之一。這也正是諾貝爾獎對他所做的表彰:“將逼真的敘事藝術和嚴正的觀察能力結合于作品之中，驅使我們去認識那被掩蓋了的歷史存在”，而重復敘事是這篇小說的重大敘事藝術特色。

二 《河灣》內容簡介

這是一部關于非洲的充滿悲觀情緒的小說，凸現了一個古老大陸在本土化與普遍化之間的艱難處境。主人公薩林姆是一個穆斯林，出生于一個已在非洲生活了幾百年的印度商人之家。盡管他名義上是穆斯林，但是卻缺少像家人那樣的宗教意識。當他的朋友納扎努丁要將自己在非洲中部某個國家的店鋪轉讓給他時，薩林姆欣然應承并歷經顛簸驅車來到大河轉彎處的一個小鎮。小鎮因新近贏得的獨立、軍事政變和內戰而鬧得民不聊生、一片凋敝。后來鎮子漸漸恢復生機，薩林姆店鋪的生意也好了起來。然而好景不長，動亂再次降臨，薩林姆決定結束河灣鎮的生意，回到倫敦重新開始。但極端主義勢力卻以國家信托公司的名義沒收了他的店鋪。由于有人出賣，薩林姆因非法擁有象牙被捕，但他逃脫了。在小說結尾，薩林姆乘一艘汽船逃離那個城鎮，在黑暗中順河漂流而下，離開那個是非之地。奈保爾在書中表達了對于殖民地國家建立民主體制的懷疑。他以平實的文風和清醒的洞察力，向我們揭示出邊緣世界里被掩蓋了的真實歷史存在。

三 重復敘事的特點

重復，最早是修辭學術語，指依靠重復某一詞或短語來達到特定效果的修辭方法。重復是小說敘事的重要手段之一，它包括事件重復和話語重復兩種基本類型。重復敘事不僅是作品結構的主要手段，也是構成細節的主要手法，并造就了作品一種無盡的意蘊:形式的審美和主題的深邃。重復成為小說耐人尋味的亮點，使小說在敘述方式上有一種返璞歸真的單純和明凈，這種單純和明凈卻又孕育著那樣深厚的情感和思想內涵。重復敘事在小說中的基本功能，就是從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方式反復突出某一事件的特征和意義。重復敘事是人們對存在象征性的超越。

關于重復，美國當代批評家J·希利斯·米勒曾有精辟的見解。他認為，重復有兩種形式:“從細小處著眼，我們可以看到言語成分的重復:詞、修辭格、外形或內在情態的描繪;以隱喻方式出現的隱蔽的重復則顯得更為精妙”;從大處看，則有“事件或場景”的復制、“由一個情節或人物衍生的主題”在同一文本中的復制和在一部小說中“重復其他小說中的動機、主題、人物和事件。”通過“重復”，作者將敘事結構層層推進，與此同時，又在極力地控制敘事，保持著小說始終圍繞著一個主旋律，從而使作品具有了一種強大的藝術張力。

四 《河灣》中的重復敘事分析

海明威這位以“現代敘事藝術”影響著歐美當代文學風格的大師恰恰是運用“重復”這一手段的高手。在他的《白象似的群山》、《永別了，武器》等作品中，便有“語詞的重復”、“人物、情節的復制”、及“互文性結構”等三個層面的“重復”手段反復出現。”而在奈保爾的小說《河灣》中，主要就是語詞的重復，名詞、代詞、詞組甚至句式和情節、場景的重復這兩種形式，從大的方面來說，仍未擺脫海明威的套路。《河灣》中的重復敘事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 景象的重復

景象是分析文學作品很重要的用語，它所指代的事物往往帶有作者主觀的情感，這些景象組合起來，就構成了意境。如馬致遠的《秋思》中“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這一句中，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這些事物就是詩中的景象，這些景象組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個凄清、傷感、蒼涼的意境。在《河灣》這部小說中，奈保爾通過重復敘述諸多的景象——獨木舟、大河、汽船、森林、下雨后泥濘的紅色塵土、垃圾、紀念碑、總統的肖像、新領地、面具、螞蟻、尤其是水葫蘆貫穿全文始終等，為我們揭示出一個動蕩不安、撲朔迷離、貧困落后混亂的介于現實和理想之間的殖民后的新獨立國家的現狀。現實的情況是，“我”滿懷信心欲在非洲的這個河灣邊緣的小鎮一展宏圖，逃避他人，尋求自由;但是這個新近獨立的國家環境惡劣、落后、混亂，“我”時時受到盤剝和欺壓，最后只能倉皇逃命。“我”心中不斷出現的極度郁悶也只能借助于不斷重復這些景象來敘說和加深。獨木舟、大河、汽船、森林在作者的敘述中不斷出現，文中多次描寫獨木舟、大河、汽船、森林通向神秘的非洲漁民部落，每次扎貝思來鎮上進貨都是乘獨木舟和汽船從大河上漂流過來，回去也是同樣的景象和路線，小說的結尾也正是以汽船在黑暗中行進而結束，最后一次重復敘述這些景象，表達了非洲的大片漁民部落仍然生活在一種落后、原始、蠻荒、神秘的狀態中，獨立后的國家并沒有給非洲百姓帶來新生活和現代文明;下雨后泥濘的紅色塵土、垃圾、紀念碑、總統的肖像和新領地的重復敘述使人感受到殖民獨立后暴露的種種社會問題，“大人物”搞獨裁和個人崇拜，為所欲為，控制一切，使得蕓蕓眾生感到沒有任何前途和希望，進一步加深了理想和現實的差距以及作者的悲觀無望情緒;面具的重復敘述使人認識到殖民地國家的歷史和特色;螞蟻的重復敘述使人感受到個體生命的無足輕重，印證了小說開頭的第一句話“人微不足道”;而水葫蘆的不斷重復敘述，貫穿全文始終，則是作者深邃思想的聚積—它緊緊纏繞，混淆時空，堵塞河道，正是作者對新獨立的國家如何擺脫其原宗主國的思考。像叢林一樣，水葫蘆代表著非洲的神秘和魔力，它見證了歐洲入侵和非洲革命。首先，它長得快，人們根本無法控制。這也正預示著神秘的事物往往比人們預想的要復雜得多，生命力要頑強得多。惠斯曼斯神父神秘地被害，他的尸體也神秘的失蹤，沒人知道它在何處，也沒有人愿意知道它在何處。于是遺體沿著大河一直漂流，最后被水葫蘆纏住，靠在了河岸上。正是在水葫蘆茂密的枝蔓的幫助下人們才發現了惠斯曼斯神父的尸體。另外，這一奇異的景象或許在奈保爾構思這部小說時就浮現他的腦海，他把自己看作在河的盡頭的蘆葦間輕輕晃動的尸體。這一景象還體現出新獨立的國家與其原宗主國之間難以割舍、相互影響、相互制約的錯綜復雜的關系。這正如賽義德所表明的那樣:“新獨立的國家拒絕西方歷史主義從歐洲特權化、優越化的角度來同化世界。”所有這些景象的重復不僅是作品結構的主要手段，也是構成細節的主要手法，重要地是造就了作品一種無盡的意蘊:形式的審美和主題的深邃，深刻地揭示了小說的主題。

2 場景的重復

法國新小說派的主要作家阿蘭·羅布·格里耶也特別強調重復，他認為對同一場景或事物的重復描寫能產生奇特效果，它能使場景或事物成為各種散亂片斷的凝聚點而形成一種網絡。他的重復既有某些物體的重復，也有地點、景物的重復。同一場景重復出現，每次出現又略有變化，就像“交響樂的主旋律”。

《河灣》中場景的重復敘事可以達到七八次，如主人公薩林姆的臥房，以前一位比利時女畫家住過的房間:

“這間起居室兼畫室里頭，還擺著一張跟乒乓球桌一般大的工作臺，我把自己的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舊雜志、紙面本平裝書、信件、鞋子、球拍、扳手、鞋盒子、襯衫盒子等。堆放在這張臺上。工作臺的一角鋪著一塊焦黃的白布，梅弟就在這里燙衣服……”

這一場景，在薩林姆剛租下的時候被詳細描述了一番，后來，族人叛亂的時候描述了一遍，費迪南出現的時候又敘述了一次，薩林姆與耶葦特偷情纏綿時又被不惜筆墨地進行了描繪，薩林姆情緒低落時又不厭其煩地重現……。這個臥房是薩林姆滿懷信心欲在非洲的這個河灣邊緣的小鎮一展宏圖、逃避他人、尋求自由的“家”。但是現實環境如此惡劣，戰爭殺戮混亂不時出現，薩林姆時時受到盤剝和欺壓，沒有安全、前途和希望，房子和臥房就成為他的安全地帶，是他心靈的自由地，是他夜晚咀嚼失望和重新思索之地。文中寫道:

“對我來說，這地方尤其荒涼。里面配了一個定做的大衣櫥，有張巨大的泡沫床。這床給了我多少想象，也曾經給過比利時女人多少想象啊!多少想象!多少對自由生活的確信!多少失望!多少慚愧感啊!”

每次受挫回到臥房，每發生一件大事后，作者都要無奈地重現一次薩林姆的臥房。薩林姆臥房這個場景的重復描寫，深刻顯示了薩林姆滿懷信心來河灣小鎮創業對所遇見的種種挫折和現象的失望和彷徨的無奈思考。

小說中另一個重復的場景是舒芭的家。薩林姆來到河灣小鎮后經常拜訪的一個朋友就是馬赫士和舒芭夫婦。馬赫士與舒芭是非洲新移民代表，他們在非洲河灣處開了店。馬赫士與舒芭都有著非常體面優秀的外表，他們互相深愛，然而舒芭的家人不同意他們相愛結婚，揚言要殺死馬赫士，潑硫酸讓舒芭毀容，他們二人只好躲到這局勢動蕩不安的河灣來。河灣經濟頹廢和生活的艱苦蕭條以及混亂讓他們無奈，他們整天呆在自己的家里，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薩林姆初來河灣小鎮時拜訪過舒芭夫婦，對他們考究的衣著和布置得花里胡哨的家進行過描述:

他們的房間鋪著古老的波斯或克什米爾地毯，還擺著老銅器，這本來是很漂亮的，但他們又添加了一些花里胡哨的東西……

后來，薩林姆帶朋友因達爾去舒芭夫婦家做客，又頗費筆墨地將他們家的銀器、銅器、窗簾、地毯又描述了一番。馬赫士接管漢堡王后，薩林姆原以為他在河灣找到了出路，獲得了成功，不料去他家拜訪時，他的家仍是原樣。說明任何人來到河灣都不能改變自己的生活和命運，只有失望。小說末端，薩林姆去他們家吃飯，又對他們家描述了一番:

屋里的波斯地毯、銅器，還有其他花里胡哨的小玩意，都還是我記憶中的樣子，一點沒有改變。

從薩林姆初來河灣小鎮滿懷信心想開辟一番天地開始，到小說結束準備離開河灣小鎮前，中間發生了很多變動和事情，然而，舒芭夫婦和薩林姆一樣，夢幻和理想破滅，他們的家就是河灣小鎮經濟和生活水平發展的見證，如此一對有背景、穿著和生活都很講究的夫婦來河灣尋夢，河灣經濟的頹廢和混亂不僅沒有讓他們物質上取得成功，還讓他們精神上擔心恐懼。作者對這個場景的重復敘事再一次從新移民的角度深化了小說悲觀和無望的主題。

3 人物的重復

小說中扎貝思和她的女仆以及普通的非洲女人多次在作者的描述中重復出現。扎貝思是非洲本土女性，獨立特行，堅強自立，卻不敢追求愛情，時時躲避男人，被視為“奇怪的女人”。她的女仆是一群丑陋瘦小干著苦活的低賤女人，還有普通的非洲女人，她們是作為男人排遣寂寞和滿足身體需要的色情女人。在整部小說中，扎貝思是作者描寫較多的非洲女性。小說開頭作者就引出了扎貝思，扎貝思是主人公薩林姆最早的零售商客戶之一。她來自一個漁民群落，大約每月到鎮上跑一趟，批發一些貨物回村。從小說的描寫可以看出，扎貝思不同于廣大普通的非洲女性，算是比較獨立自強、意識比較先進的非洲本土女性。后文中作者又用不少筆墨介紹了扎貝思怎樣將自己的兒子費爾迪南托付給主人公薩林姆來引導和教育，以及讓費爾迪南到鎮上上中學、到新領地接受大學教育，最后成為本地公務員的決定和成功，這些說明扎貝思在意識上是比較先進和開明的女性，相對于普通的非洲女性思想上顯得有遠見。然而就是這樣的女性，每次到小鎮上的時候，都會涂上散發出難聞氣味的防護油。扎貝思很肉感很性感，但她卻用防護油來驅趕男人，警告男人，保護自己。作者對她的多次重復貫穿小說始終，暗示了她在躲避殖民后國家混亂時局下混亂的兩性關系，她在躲避扭曲的愛情，躲避驅趕外部世界的文明，然而外部世界是不可抗拒，不可躲避的。扎貝思雖然時時躲避男人，但她并不一直是這樣，她很信任主人公薩林姆，并很尊重他的小店，稱呼他為“老爺”，她將她的唯一的兒子費爾迪南托付給主人公薩林姆來引導和教育，說明她是崇拜信任并喜歡薩林姆的，但薩林姆僅將她看作一個普通零售商和客戶，一個充滿濃郁色彩的女魔法師和女先知，頂多是一個生意上的朋友。薩林姆欣賞的是像舒芭那樣高貴美麗的西方女性。作為一名普通非洲女性，在那種落后動亂的新殖民國家，是很難得到真正的愛情。一般來說，一個地方或國家的女性地位及物質精神狀態能在很大程度上反映這個地方或國家的經濟狀況及意識形態。以上的人物重復說明了非洲河灣的廣大普通本地女性追求愛情婚姻的悲觀無望、生活狀態的動蕩不安和命運多舛，暗示了她們物質精神非常匱乏、地位的極度低下，從側面揭示了新獨立的殖民國家尚未進入現代化的文明，并沒有擺脫貧困和愚昧的現實，進一步深化了小說殖民和悲觀的主題。同時，也從側面反映了奈保爾的文化身份。

五 結語

除了以上這些元素的重復，《河灣》中還有很多話語的重復，這里不再贅述。奈保爾擅長重復敘事的運用，幾乎駕輕就熟。重復敘事不僅是這部小說的主要手段，也是構成細節的主要手法，并造就了小說一種無盡的意蘊:形式的審美和主題的深化。《河灣》通過對許多景象、場景、人物以及話語的重復，不斷提醒讀者河灣小鎮遍地滋生的貧困、愚昧、落后、腐敗、貪婪、愚昧的個人崇拜、無盡的暴力和殺戮，以及壓抑的悲觀和無望，加深了小說的政治文化含義和悲觀主題。

參考文獻:

[1] [美]希利斯·米勒:《重復的兩種形式》，《20世紀西方文論選》(下卷)，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2] 李迎豐:《重復的藝術:海明威小說文本的一種解讀》，《河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9年第4期。

[3] 倪玲穎:《論余華小說的重復敘事藝術》，《理論與創作》，2003年第6期。

[4] [英]奈保爾，方柏林譯:《河灣》，譯林出版社，2002年版。

[5] [英]奈保爾，宋念申譯:《印度:受傷的文明》，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年版。

作者簡介:

胡龍青，女，1971—，安徽桐城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評論與翻譯，工作單位:上海電力學院。

姬長華，女，1979—，山東棗莊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文學翻譯與英美文學，工作單位:上海工程技術大學高職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