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簾”作為一個審美符號進入中國古典文學,經歷了漫長的歷史文化心理積淀,有著獨特空間功能特征和深厚的文化意義,是“溝通”與“封閉”的矛盾統一體,體現道家“天人合一,融合自然”和儒家“禮”的倫理精神。
關鍵詞:簾 空間 文化
中圖分類號:G122 文獻標識碼:A
“簾”作為一個空間審美符號進入中國古典文學,經歷了漫長的歷史文化心理積淀,象征分隔、封閉、含蓄、溝通等等,有著獨特豐富的文化意蘊,受到歷代文人的喜愛。這是由于“簾”的空間功能特征和人的感情有許多微妙的相通之處,即格式塔心理學所認為的“異質同構”。
一 “簾”的空間功能特征
關于簾的初始含義,《說文·竹部》釋:“簾,堂簾也。”清段玉裁注,“簾,施于堂之前,以隔風日而通明;簾,析竹縷為之,故其字從竹。”從中可確知“簾”之本意,是居室用以阻隔視線,障蔽戶牖,分別內外的織品,和人們日常起居息息相關。
簾始于何時,史料并無確切記載。《莊子·達生》:“有張毅者,高門縣(懸)薄,無不走也。”薄即簾。“高門縣薄”可知,簾在春秋戰國時代即已出現。在民間日常生活里,簾子作為門的附設物,室內懸垂式陳設物,首要功能特征是空間遮蔽性。簾可以調節溫度,擋風寒;遮蚊蠅,透風涼;調節光線。《天隱子》說:“闔(關閉),風息即 (開)。吾所居室,前簾后屏,太明即下簾和其內暗,太暗則卷簾以通其外曜”。清代李漁《閑情偶寄》寫養蘭賞蘭,反映布簾能護持香氣,區別于門扇簾的作用,是門所不能替代的:“門上布簾,必不可少,護持香氣,全賴乎此,若止靠門扇關閉,則門開盡泄,無復一線之留矣。”
其次,簾有很強的空間再造特征。
中國居室建筑以土木為材,這就決定了中國古代建筑結構是敞開式的結構。墻只成為劃分空間的一種手段,一般不用于承重,故可以根據室內外空間或隔或通的需要,很方便地在墻的任何部位開門、開窗,室內外空間之間相互分隔滲透,轉換關系非常密切。中國古代梁柱框架體系的特性,也決定了其內部空間分隔處理的高度自由和靈活,非常注重二次空間再造。到唐宋,古人尤其重視依附于大木結構的非結構性室內裝修,用屏風、織物分隔、限定和裝飾室內空間,因此“畫屏深”、“簾幕重重”成為居室生活的一大特色。簾幔和屏風分隔、限定和組織空間,使狹小的居室空間形式、尺度、層次變化豐富,形成平衡勻稱、錯落有致的空間美。
再次,簾有豐富的空間裝飾性。
簾、帳是室內的軟隔斷,可卷可垂,可收可放,“隔而不斷”,又是門、窗、床、閣等出入行止必配的設置,往往加以精工制作,極富裝飾性,美不勝收。至唐宋時期,簾幔的裝飾形式已經極為豐富多樣。簾的品類眾多,有織簾、畫簾、漆簾、湘簾等等。鐘鳴鼎食之家,多以珍珠、琉璃、水晶、鳥羽、蝦須制簾。而押簾鉤等皆以金、銀、玳瑁所制,色彩鮮艷。又以各種附綴為飾,帳簾綴飾相融互映,或紊雅或華麗,極盡變化,和室內其他家具陳設配合在一起裝飾室內環境,使居室環境氛圍顯得溫馨綺旎。
可見,簾的功能是多方面的,遮蔽、分隔、裝飾等等。是兼有實用性與裝飾性的室內陳設物。同時,由于簾幔織物在質感、色彩上的特點,有軟玉溫香的效果。珠簾、水晶簾等往往晶瑩剔透,給人冰涼清爽之感。總之,簾貼近起居,如衣在身,給人以舒適親近感,使人產生審美的愉悅之感。
隨著歷史的發展,人們在對簾的認識漸漸融入自己的各種情感和思考,賦予簾豐富的精神寓意內涵。紛繁曼妙的簾在長期的演變過程中,如同其它器物一樣,由粗漸工,由簡淡到華美,同時也由實用性轉向審美性發展,給人虛實相間、動靜相宜、溫婉華麗的獨特空間美感。
二 “簾”的空間文化意義
文化是人類生存和繁衍的模式。任何一個民族的文化都是由其所處的生活環境、生活方式、思維方式等多種因素在漫長的歷史中積淀而成的。反過來說,一個民族的生活環境、生活方式和思維方式,必然蘊含著本民族的文化精神。簾作為居室生活常見的極為重要的用品,帶有居住文化的烙印。中國古代居住文化由于深受道家“天人合一,融合自然”的精神和儒家倫理道德理性精神的影響,形成 “溝通”與“封閉”的矛盾統一體。
(一)清雅:“天人合一”的道家精神
“道”是老子哲學的核心,“道”的最高范疇是先天地而出現的一個混成之物,是天地萬物的總根源。受此影響,中國古代建筑在形式與空間關系問題上,以空間為主,以形式為輔。物質材料圍合成的建筑空間是一定時期人使用的空間。而人是社會的人,它使用空間的方式和審美觀念受社會支配,因此這種空間又可叫做“相位”,使用空間的人必須領會它,以使自己和空間融為一體,并對它進行藝術再創作,使空間激發出人的創造力。
老子的這種精神貫穿于中國居住文化的始終。首先是在中華主體居屋的形式中表現出來,每一幢住屋,都有院落,或天井。房屋為了適應主人活動方式和心理安全、自在感的需要,多不直接對外開門窗。它的面貌不容易為外人看清,需要深入里面才能了解其大概。它們把人的活動限于家庭、家族里。家與家之間,是互相隔絕的,但每個家都有自己的一塊小天地,直接把自己的活動和“天”聯系起來,達到“天人合一”。
簾的可卷性和空間再造功能,正是天人相“通”的精神契合點。卷簾,室內與外界暢通;垂簾,因其透光、透氣,室內空間亦并非完全封閉,仍和外界保持一定程度的“通”。所以,“通”成了簾的品格。簾在建筑美學中秉承道家的要義,即“隔”中有“通”,隔中有透,實中有虛,靜中有動,其意韻蘊藉、幽遠,產生空靈之美。
簾質地較軟下垂,安靜的簾內空間,和道家主張“靜”方能“觀萬物,得神妙”有相通之處,亦是逃離世界回歸內心的一種暗示。人們在實踐簾的功能屬性中,逐漸超越了功利目的,產生了豐富的審美心理體驗。對簾的欣賞是中華民族平和不爭、內斂委婉性格及崇尚含蓄陰柔、平和自然審美心理的一種顯現,因而簾帶上了清雅的意蘊。
當文人士大夫出世失意時,常回歸內心尋找安寧以達到心理平衡。《漢書·王貢兩龔鮑傳》:“嚴君平卜筮于成都市,日閱數人,得百錢足自養,則閉肆下簾而授《老子》”。在此幽雅的環境中,嚴氏可遂心傳授《老子》,可見垂簾能使居者的心境平和而寧靜。據《南史》載:“顧覬之,字偉仁,吳郡吳人也……后為山陰令。山陰劇邑三萬戶,前后官長晝夜不得休,事猶不舉。覬之御繁以約,縣用無事。晝日垂簾,門階閑寂,自宋世為山陰,務簡而事理,莫能尚也。”垂簾之下,“務簡而事理”,顧氏方可行政有成。
《南史》載:“沈麟士,字云禎,吳興武康人也。祖膺期,晉太中大夫……博通經史,有高尚之心。親亡,居喪盡禮。服闋,忌日輒流淚彌旬。居貧織簾誦書,口手不息,鄉里號為織簾先生。嘗為人作竹誤傷手,便流淚而還。”傷手而悲,發乎情性,任情率意,不失自然之真;雖然因為家貧而以織簾為生計,卻不忘讀書本事,放達自曠,此真魏晉自然風雅之骨,即“高尚之心”。不妨再看看唐詩文里的“簾”:
飲硯時見鳥,卷簾晴對山。(唐·岑參《敬酬李判官使院即事見呈》)
隔簾惟見中庭草,一樹山榴依舊開。(唐·劉禹錫《傷愚溪·三首其一》
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唐·劉禹錫《陋室銘》)
詩文中,簾無疑成為“靜”的道具,營建了清雅的物理空間和心理空間。簾里,靜硯;簾外,青草山花。人與自然在此交感、交融、化一,人因此具有閑適從容的文化心態和清韻人格。中國文人士大夫的心襟氣象,是由閑和、寧靜中生發出來的。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正是人與物象間的心靈感照與默契。這里,美感的生成在于“簾”構建的距離,在于空間間隔。簾在建筑美學中繼承了道家的要義,“隔”中有“通”,隔中有透,實中有虛,靜中有動,意韻幽遠,產生空靈之美。
(二)幽閉:“禮”的儒家倫理精神
在中國儒家的傳統文化觀念中,“禮”是一切行為歸依,是中國封建社會的一種人倫秩序,分尊卑、貴賤、內外、親疏、男女、長幼,所謂貴賤有等、男女有別、長幼有序。中國傳統室內布局正是這一思想的體現,如軸線對稱置室內的桌椅、裝飾、陳設等,與“禮”中“尊者居”的思想是異曲同工的,構成院落空間的各單體建筑的體量、位置、裝修、使用,都和彼此尊卑、貴賤、長幼等“禮制”思想一一對應的。典型的中國住宅由間發展成幢,由幢發展成庭,這就是代表中國居住文化的四合院模式。四合院的平面布局中安排井然,一般分為前院后院。前院又稱外院,安排廚房、客房及一些輔助用房,仆役和一般客人居住于此。后院又稱內院,是家庭中重要活動的場所和主要成員的臥處。其中堂屋最為尊貴,它處于中軸線上,會客、家庭禮儀在此進行,并供奉“天地君親師”牌位。位于廳堂左右的耳房是長輩居室,晚輩住在左右廂房。內外二院由中門相通,司馬光《書儀·居家雜儀》:“男治外事,女治內事,男子無故不處私室,婦人無故不窺中門,有故出中門必擁蔽其面”。古代中國家庭本位的生活方式具有向心性、封閉性。家族的居住有等級之分,一個家族居住的院落里,廳、堂、室非常多,簾當然也紛繁多樣了,空間深狹,“庭院深深”、“重門深鎖”,便有“簾幕無重數”了,以層層封閉的物質空間取得相對自由的心理空間,獲得安全感。
所以,簾代表尊卑貴賤,代表封閉和隔絕。《古今事物考》引《禮記·內則》曰:“天子外屏,諸侯內屏,大夫以簾,士以帷。”在這里,簾成了等級距離和特權的象征。
儒家倫理文化主要注重簾的倫理防衛功能,“深宮固門,閽寺守之,男不入,女不出”。因為“男女有別”,內外有別,這樣可垂可卷的“簾”,便成為內外空間轉換的標志,分隔開倫理行為變換的媒介。《漢書·賈誼傳》說,賈誼上書陳政事時談到古時大臣“污穢淫亂、男女亡別者,不曰污穢,曰‘帷薄不修”。帷是幔,薄是簾,二者作為障隔內外之物,是具有象征意義的。
《舊五代史·羅隱傳》記羅隱才高貌丑,宰相鄭畋的女兒喜歡他的詩,“諷誦不已。(鄭)畋疑其女有慕才之意。一日,(羅)隱至第,鄭女垂簾而窺之。自是絕不詠其詩”。《鑒戒錄》卷八“錢唐秀”記載,武則天最初召見張嘉貞時,“垂簾與之言,嘉貞奏曰:以臣草萊而得入謁九重,是千載一遇也。咫尺之間,如隔云霧,竟不睹日月;恐君臣之道,有所未盡。則天遽令卷簾,與語大悅,擢拜監察御史。”可見簾是婦女會客時的隔障之物。由于封建男權觀念的影響,中國古代的廣大婦女被緊緊束縛于閨閣之中,她們以薄薄的簾作工具,阻隔旁人的視線,以保障簾內人所謂的“隱私權”。簾內世界便是婦女幽閉的生活空間,簾也成為婦女與外界隔絕的界限,成為女性相思等待、張望世界的窗口,也可以說是“一重簾外即天涯”了。宋代女詞人李清照《醉花陰》有“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之句,便是通過秋風卷簾,讓人看到了幽閉于簾內憔悴的相思女子的形象。
總之,道家的“通”、“靜”和儒家的“封閉”、“隔絕”對立統一,共同構成簾意象的空間文化意義。卷簾,往往喻示著溝通和開放;垂簾,則象征著隔絕和距離。在千萬次簾起簾落的重復中,產生了廣泛的文化意義,浸蘊著道家和儒家文化,積淀著人們的審美取向和社會意識,成為反映民族文化審美心理的特殊語詞符號。
參考文獻:
[1] (漢)許慎,(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
[2] 陸永品:《莊子通釋經》,經濟管理出版社,2004年版。
[3] 裘慶元:《珍本醫書集成》(第四冊),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年版。
[4] (清)李漁,單錦珩校點:《閑情偶寄》,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
[5] (漢)班固:《漢書》,中華書局,2005年版。
[6] (唐)李延壽:《南史》,中華書局,2000年版。
[7] 鄧小南:《唐宋女性與社會》,上海辭書出版社,2003年版。
[8] 李學勤:《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
[9] (宋)薛居正:《舊五代史》,中華書局,1976年版。
[10](宋)李 :《太平御覽》(卷二百二十七),中華書局,1960年版。
作者簡介:譚偉良,女,1970—,廣西玉林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研究,工作單位:廣西玉林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