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淚珠:《墓園挽歌》的人文主義色彩

摘要《墓園挽歌》是18世紀英國詩人托馬斯·格雷的代表作。詩歌完成于奧古斯丁時代末期，浪漫主義時期開端的過渡時期。就人文主義關懷而言，格雷完全超越了他所生活的時代。

關鍵詞:《墓園挽歌》 托馬斯·格雷 人文主義

中圖分類號:I106.2 文獻標識碼:A

托馬斯·格雷的《墓園挽歌》在18世紀乃至英國詩歌史上堪稱上乘之作。作為一位生活在新古典主義盛行時期的詩人，格雷近乎完美地創作了《墓園挽歌》，以至于引起詩人們的競相模仿，出現了“墓園派”詩歌。

1751年，《墓園挽歌》第一次出現在讀者的眼前，立刻引起轟動，直到今天，它還能在各國讀者心里產生共鳴。挽歌是悼念死者的一種詩歌形式，格雷的《墓園挽歌》不同尋常之處在于格雷追悼的不是偉人，也不是名人，而是普通人。

1660年，英國革命政權崩潰，查理二世從法國回國復辟，文藝上出現了迎合新國王口味的趨勢，新古典主義引領了時代的潮流。英雄詩劇、諷喻詩、古典作品的翻譯充斥著文學界。新古典主義者們認為所有文學作品都應仿效古希臘、羅馬的經典著作，并且理想的藝術應基于秩序、邏輯、確切的基礎上。該時期的作家在創作時尋求表達與措辭上的統一、和諧與典雅，由此一種溫文爾雅的知識階層文學藝術發展起來。騎士抒情詩、諷刺性英雄史詩以及諷喻詩是當時詩歌流行的形式，內容以說教與諷刺為主，缺乏感情。

新古典主義詩作往往辭藻華麗、格式工整、引經據典，是貴族、有閑階層的消遣品。對普通百姓來說，新古典主義詩歌是高高在上的“陽春白雪”，含混晦澀、難以讀懂。在新古典主義盛行的時代，格雷的《墓園挽歌》贊美并理想化普通人，對貴族階層進行挖苦嘲諷，是完全超越時代的。對個人尤其是無名小卒的關注使《墓園挽歌》蒙上了濃厚的人文主義色彩。

新古典主義詩人為詩歌選擇的場景總是恢宏浩大、有典可查的，而格雷的《墓園挽歌》卻把人跡罕至的鄉村墓地設為憑吊的地點。在詩歌的開始，講述者在黃昏時刻來到了鄉村墓園。日暮黃昏、偏僻墓地，這一場景暗指講述者將對人類的生死加以思考，他想告知人們:在死神面前，貴族和貧民的命運是平等的。晚鐘不是尋常意義上的敲響(ring)，而是在“報喪”(knell)。格雷如此選詞，是在有意地提醒讀者他即將談到的生死這一主題。很快詩歌所描述的對象登上了舞臺:耕地人累了，回家走，腳步踉蹌，把整個世界留給了黃昏與“我”。

挽歌緩慢的語調與農夫疲憊的腳步遙相呼應，構成優美的韻律。挽歌的第一詩節以“我”做結，這樣一來，“我”—講述者就融入到詩歌的氛圍當中，無形之中貼近了鄉民的生活，而“我”的講述也顯得更為實際，令讀者信服。

白天與夜晚暗指著生與死，晝夜更替暗示著人的生命歷程， 朦朧的環境、繁茂的常春藤、鴟梟的哀鳴，聲影相伴，使人肅然，禁不住感慨萬分，格雷為下文所探討的普通人的生活埋下了伏筆。

講述者將讀者的視線直接引向了鄉村墓地，狹小的墓室反映出這些先民(forefather)在世時卑賤的生活。但是格雷對這些普通人給予了同情，因為這些粗鄙的先民們也曾享受著溫暖幸福的生活:

忙碌的管家婦趕著夜活/ 孩子們‘呀呀’地報父親來到/ 頑梗的泥板讓他們犁出了壟溝/ 他們多么歡心地趕牲口下地/ 他們一猛砍，樹木就一棵棵低頭!

溫暖的爐火，天真的孩子，辛勞的耕作，這些感性的描述在讀者心中引起了共鳴。這些先民們既不懶惰，也不蠢笨，他們不該一生貧困，他們的操勞是實用的(useful toils)，而他們的索取卻很少。這樣一來，先民們的辛苦勞作與他們微薄的所得以及死后的草草下葬就形成了鮮明的比照，格雷用心酸的筆調寫出了大家的心聲:先民們的美德值得推崇，他們不該被遺忘在這荒郊陋墓之中。

隨后，格雷筆鋒一轉，將矛頭指向了那些聲名顯赫的權貴們，他用“雄心”、“豪華”這一擬人的修辭手法來暗指那些富人們。他警告他們:

門第的炫耀，有權有勢的煊赫/凡是美和財富所能賦予的好處/前頭都等待著不可避免的時刻/光榮的道路無非是引導到墳墓。

格雷擅長使用各種手法來表達詩歌的意蘊，他用擬人的手法將抽象的人類特征具體化，讀者仿佛看到那些達官貴人們頤指氣使、不可一世的樣子。

鄉民們質樸的一生，平淡卻不乏充實;貴族們過著奢侈無度的生活，卻無法逃避人生最后的歸宿，死神對于眾生的安排是平等的。這些粗鄙的先民們墳頭上沒有紀念堂，沒有雕花的拱頂，沒有贊美歌，沒有半身像，沒有墓志銘。詩人反問到:擁有這一切“難道能恢復斷氣，促使還魂?”嘲諷之氣溢于言表。借此格雷給讀者傳達了這樣的信息:人是世間的匆匆過客，富貴如同過眼煙云，到頭來都不過是留下空皮囊!

格雷對先民們的描述并未停留在同情的程度上，他用夸贊之詞發掘著先民們的才能:他們中或有出色的樂師，或有彌爾頓式的詩人，也有克倫威爾般的領袖人物，但貧困令“知識從不曾對他們展開”，“貧寒凍結了他們從靈府涌出的流泉”。通過贊美先民們的才能，哀嘆他們的命運不濟，格雷表達了他的人文關懷思想。

新古典主義者言必稱希臘、羅馬，對他們來說，凱撒便是英雄人物的代名詞。格雷一反新古典主義詩人引經據典的慣例，將英國當代人物當作典故來運用，使《墓園挽歌》跳出了新古典主義的模式，體現了格雷超人的見地。

格雷一貫認為自我實現是人的最高權力，對個人發展的重視使他顯得卓爾不群，遠遠地超越了同時代的詩人。他的政治性詩歌《教育和政府的聯合》強調了不拘一格用人才的重要性，在詩中他運用了“珠寶”和“鮮花”的意象。

在《墓園挽歌》中，格雷使用了同樣的意象:

世界上多少晶瑩皎潔的珠寶/埋在幽暗而深不可測的海底/世界上多少花吐艷而無人知曉/把芳香白白的散發給荒涼的空氣。

評論家William Empson 指出“珍寶總是藏于洞穴中，而鮮花總是不愿被采擷的”。格雷把先民們的才能比作了暗藏在海底的明珠，怒放在沙漠的花朵，從而創造出一種“寂寞開無主”的意境，讓人不由得為他們的懷才不遇而感慨不已。

浪漫主義時期，詩人們開始意識到個人的獨特性，歌頌個人的自由與平等成為了主題。作為生活在奧古斯丁時代的詩人，格雷將普通農民作為挽歌悼念的對象，對他們的潛能加以贊揚。對個人才能的重視與贊揚令格雷超出了同時代詩人關注的視野，流露出浪漫主義時期詩人才有的人文關懷。

詩人稱贊這些鄉民生活簡樸，不受誘惑，他說:“他們遠離了紛紜人世的勾心斗角(Far from the madding crowd’s ignoble strife)”?！癿adding”這個詞是詩人刻意選擇的，它即可表示“maddening”，也就是說瘋狂的來源，也可意味著 “insane(瘋狂)”，暗指世人本身是瘋狂的，正是由于貧困，鄉民們用不著昧著良心撒謊，也不用向有錢有勢的人拍馬溜須，默默無聞的命運使他們免于陷入富人們丑陋的行徑當中。

詩人提醒讀者，即便這些普通人沒有超人之舉，墓上沒有華麗的碑文，依然值得來往過客發出一聲嘆息。鄉民們簡陋的墓碑與達官貴人的華麗的墳塋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詩人借此引發讀者的同情。格雷在詩中用了“passing”這個詞，這是一個雙關語，可以指過往的人，也可以當成是死亡的委婉語。格雷想要表達的就是在死亡這一問題上眾生是平等的，換句話說，人難免一死。

鄉民們的碑文雖然簡單，卻不乏教導人們如何做人的內容:

無文的野詩神注上了姓名、年份/ 另外再加上地址和一篇誄詞/ 她在周圍撒播了一些經文/教訓鄉土道德家怎樣去死。

簡單的幾筆描述將鄉民們正直的本性展現在了讀者的眼前，讓人不由得肅然起敬，對他們所受到的不平待遇嘆息不止。

格雷在第86行運用了矛盾修飾法:“this pleasing anxious being”。一方面，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另一方面，與死亡相比，活著本身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詩人據此再次贊美了這些普通的鄉民坦然面對死亡的高貴品質。

挽歌的第一詩節以“我”做結，“我”一直以講述者的身份貫穿于詩歌中，然而在第93行，詩歌的中心人物突然變成了“你”。關于這個“你”產生了一個問題:確切地說，誰是這個“你”?這個問題不容忽視，因為“白頭的鄉下人”對“同道”所講的關于“你”的情況占據了詩歌的結尾部分。詩歌結尾部分的“墓銘”很明顯是篆刻在現在已辭世的“你”的墳頭上的，詩歌的結尾并不是關于詩歌的講述者“我”的命運，而是“你”的命運。針對這一問題有各種各樣的解釋，具代表性的是Herbert W·Starr，他解釋說“你實際上就是我”。筆者認為格雷在這里是通過將自己淡出舞臺的方式，來表達對鄉民們的同情。

《墓園挽歌》寫于18世紀中葉，時值英國圈地運動。圈地運動以非合法性、非系統性的方式出現，在17世紀存在了幾十年，在18世紀這一過程加速了，從1750年到1810年，據估計議會通過了近四千份關于圈地的法案。《墓園挽歌》的出版正值這一轉折點:議會開始成為圈地運動的指導者。白金漢郡(Buckinghamshire)在1750年到1770年經歷著議會成為領導者的這場圈地運動，也就是說，Stoke Poges—格雷的鄉村墓園所在地正處于圈地運動加速期的中心，挽歌所描述的鄉村生活成為圈地運動帶來的危機的隱喻。在某種程度上，《墓園挽歌》是詩人對圈地運動給農民造成的影響的自我理解。

據此，不難理解《墓園挽歌》從農民的角度來進行敘述。疲憊的農民代表著日益增長的農業勞動力大軍，格雷表達了他對農民深深的同情?！澳广憽弊鳛樵姼璧慕Y尾表現了詩人對這些長眠于鄉村墓園的默默無聞的死者的頌揚:

這里邊，高枕地膝，是一位青年，

生平從不曾受知于“富貴”和“名聲”;

“知識”可沒有輕視他生身的微賤，

“清愁”把他標出來認作寵幸。

他生性真摯，最樂于慷慨施惠，

上蒼也給了他同樣慷慨的報酬:

它給了“坎坷”全部的所有，一滴淚;

從上蒼全得了所求，一位朋友。

表面看來，詩人是希望后代能夠記得他的慷慨和虔誠。實際上“墓銘”強調了詩人對這些貧窮、沒有文化的鄉民們的深切關注。

他的慷慨實際上是指他愿意為已死的無名的鄉民們寫詩，“墓銘”中的“一滴淚”代表著格雷所具有的人文主義情愫。在某種程度上，“墓銘”是為那些生平從不曾受知于“富貴”，一生遭遇“坎坷”的人而做的。

格雷的生活背景為我們理解他的人文關懷思想提供了一些線索，作為交易經紀人的兒子，格雷深處社交圈層的邊緣。對格雷而言，社會地位、受教育的程度對個人發展來說是至關重要的， 這就解釋了為什么他突然間在詩歌中引出了“你”，他想借此引發讀者對鄉民們無緣接受教育的凄慘狀況的同情。

《墓園挽歌》讓讀者在普通人的身上看到了人類的希望，為格雷在文學史上奠定了不可磨滅的地位。詩歌完成于奧古斯丁時代末期，浪漫主義時期開端的過渡時期，就他所反映出的人文主義關懷而言，格雷是完全超越了他所生活的時代的。

參考文獻:

[1] Empson，William.Some Versions of Pastoral.London:Chatto Windus，1935.

[2] Starr，Herbert W.Twentieth Century Interpretations of Gray's Elegy.Englewood Cliffs，N.J.:Prentice-Hall，19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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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周永啟:《英詩200首賞譯》，海南出版社，2003年版。

[5] 胡家巒:《英語詩歌精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

作者簡介:高璐，女，1972—，陜西西安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西安體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