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明代妓女詞人研究是學界相對陌生又頗具研究價值的一個課題。本文試圖從有限的史料中去解讀明末妓女詞人楊宛及其詞,展現其才情背后的無奈與蒼涼。
關鍵詞:明代 妓女 楊宛 詞
中圖分類號:I207.23 文獻標識碼:A
楊宛,字子叔,一作宛若,明朝末年金陵歌妓。《全明詞》記其生年不詳,約卒于崇禎十七年(1644)。楊宛于書畫詩詞皆能,與金陵名妓王微為女兄弟,同歸于茅元儀。然而前人以為其有才調而乏品格,與草衣道人王微不可同日而語。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閏集)》中談到:
宛多外遇,心叛止生,止生以豪杰自命,知之而弗禁也。止生歿,國戚田弘遇奉詔進香普陀,還京道白門,謀取宛而篡其貲。宛欲背茅氏他適,以為國戚可假道也。盡橐裝奔焉。戚以老婢子畜之,婢教其幼女。戚死,復謀奔劉東平,將行而城陷。乃為丐婦裝,間行還金陵,盜殺之于野。宛與草衣道人為女兄弟,道人屢規切之,宛不能從。道人皎潔如青蓮花,亭亭出塵,而宛終墮落淤泥,為人所姍笑,不亦傷乎!
對其頗有微詞。而朱彝尊在《靜志居詩話》與趙尊岳的《明詞匯刊》中,卻分別指出楊宛之所以遇害,是在于護衛田氏女,指出其所為中可首肯處。
史書中關于楊宛身世的材料可謂雪泥鴻爪,可貴亦可憐。觀其一生,可謂是悲劇性的一生。楊宛出身卑微,但在晚明時期女詞人中,她的才情猶如一顆閃亮的珍珠,在幽暗的黑夜里,散發出晶瑩剔透的光澤,又如碧桃之初綻,爛漫而又多姿,而其詞也因其性格而顯露出誠摯率真而又風流綿婉的情態。
楊宛十六歲嫁與茅元儀,在茅氏的調教下,才情出眾。茅氏對她贊賞有佳,有詩句云:“家傳傲骨為迂叟,帝赍詞人作細君。”她有詞集《鐘山獻詩余》,收詞58首。《全明詞》錄入時將詞集中《夢江南》分為二首,注為雙調上下片韻不合,意亦不諧,應是同調二首。再從《歷代詩余》中錄《滿宮花·暑夜與諸女郎外家宴》一首,從《歷代閨秀詩余》中錄《江城子》一首,共61首。但所錄之《江城子》與集子中《江城子·夏閨》一首僅一些字句不同,而意相類,當可視為同一首。《滿宮花·暑夜與諸女郎外家宴》亦然。
劍奴先生在《秦淮粉黛》里說道:
“詩詞原本是源于平常人的平常語,一旦這平常語具有韻律之美,再加以提煉鍛造,也就是士大夫們所謂的藝術的詩詞了。明人作詩詞,總陷于唐宋陣中,缺少有靈氣的作品,有時候反而是北里之俠隨口只言片語,倒最珍貴,也最得真韻。青樓人是社會底層之輩,但也不乏聰穎之人。詩詞重在一個‘悟’字。”
這話用來說楊宛,卻是再恰切不過。楊宛便是此能“悟”之人。如茅元儀所說:“授以詩詞之學,本之三百篇。業既竟,始循而下之,以極于今之藻。……于詩則游戲涉略,若不經意,三年而忽成小詠。”“始知其略于外者凝于中也。”趙尊岳也贊道:“詞筆輒多渾樸之意,上追北宋,非明人靡敝一流。”并說“蕙風先生尤賞其《長相思》‘偏是相思相見難,無情自等閑’,《洞天春》‘紅燭雨中靜悄’,《陽關引》‘落葉分飛散,還有聚時節’諸語,謂為摯至之作。”讀楊宛之詞,確能感知前人述評之肯綮,而于此之外,筆者還以為,她的詞展現了一份如水的情,浮動著一種如花的影之美。
一 如水的情
楊宛詞的主題在晚明妓女詞作中屬較為豐富的,包括了相思(傷別、送別)、閨情、詠物、節令、紀游等。而最能體現詞人心志的便是傷別、送別后的相思之詞。一名妓女,最終嫁與名士,應該算是生活幸福。而通觀她的詞作,卻是愁懷滿緒,處于一種悲歡離合中。如《憶王孫·初秋》:
月教樹樹變成秋。情重荷花不自由。拋勝清香滿葉舟。只添愁。一任西風吹散休。
初秋時節,月光清冷,而此時的樹木也籠罩在淡淡的月光下。劃一條小舟在荷花池中穿行,心中的相思之情仿佛感染了滿池的荷花,并不是那樣的灑脫與自然,滿船的荷花香氣未能解脫思念的愁緒,心中的愛正如縈繞的香氣,不能封存,一陣風過而散,只留下惆悵。作者用初秋來透示自己的心情,孤寂無奈。這種“真摯的人情”體現了作者對純真愛情的執著追求,而封建禮教的束縛,讓她的感情追求受到限制,正如“情重荷花不自由”,作者獨自承受著這份痛苦的感情。
再看她另外一首詞作《如夢令·花外樓邊難共》:
花外樓邊難共。柳外池邊尋空。又為避東風,翻把至誠成哄。惶恐。惶恐。留下薄情愁種。
本與情郎相約,而尋遍他們曾經相會的地方卻沒有發現情郎的蹤影。對于情郎的絕情,作者感到內心的落寞與凄楚。
在《醉落魄·春閨》中,作者如水情懷被體現得淋漓盡致:
春來幾許?花明柳暗平分取。空中香亂群蜂舞。翠幄張天,人在深深處。聲聲又聽催花雨。燕鶯空惹閑愁緒。銜花早過東墻去。新水芳泥,莫使春風誤。
作者選取了“香亂”、“群蜂舞”、“花雨”、“燕鶯”等事物來象征體現自己思念情人的繾綣情懷,作者的感情在萬事生發的春天里旖旎纏綿,詞中的“亂”、“聽”、“惹”又體現作者感傷的心情。這種直抒胸臆的大膽直白,體現了作者率真的性情。
以上幾首詞都有愁字,“愁”成為楊宛創作的重要素材,也是激發她靈感的主要泉源。楊宛出身卑微,從良又較早,在所處階層中多與各方文人交往,耳濡目染,加上自身悟性與聰明,逐漸開始創作詩詞。她雖嫁與名士,但她不滿足于封建禮教的限制,不滿足于自己的才能和感情生活不能像男子一樣得到社會的承認,她用女性的眼光打量周圍的世界,用詩詞創作表現自己悲涼的生活體驗和人生交游。而在封建禮教的限制下,她也只能用詩詞表現自己哀怨的生活體驗。在她的詞中我們可看到,她對愛情的追求,思想和境界可謂大膽、直率。她對愛情的執著追求如一江春水,清澈甘洌。雖然憂傷、迷惘、徘徊,在思念、離別、拋棄的痛苦中反復噬咬著自己,但她敢于沖破封建束縛,追求愛情。即使這會讓她身遭不測,甚至身敗名裂。
楊宛品貌非凡,詩情橫溢,但終也無法逃避命運的傷感,無人理解的人生傷感,給她造成憂傷的心境:
靜色清分一束秋。有意相求。著意相求。露容粉態恁溫柔。花自西流。水自東流。夜雨凄風罨畫樓。欲語低頭。不語低頭。無情折卻有情留。猶在含愁。莫在含愁。(《一剪梅·見人手中芙蓉,求為瓶供,遂賦此詞》)
詞人筆下的芙蓉,就仿如自己的化身,“花自西流。水自東流”,命運與追求的不相融合,讓詞人感受到的是“夜雨凄風”。可如此心境,亦只能自己給予安慰與解嘲:“猶在含愁,莫在含愁。”
純情詞人,向以愁情為主,真情為骨,聲情為輔,率真如楊宛,其詞亦然。雖然詞人“多外遇,心叛止生”,但她從未放棄對真摯愛情的追求。她希望所愛之人對她一樣的情真意切,而茅元儀多紅粉佳人,自是不可能滿足其情感的需求。“多外遇”也許恰是她在不停地尋找真情,并以此抗議封建禮教對女子的不公平待遇。
在女性話語被漠視的封建男權社會中,楊宛以自己或自覺或不自覺的寫作描繪了心靈深處的幽隱情思,她以如水的溫柔、細膩的情懷,述說著自己的悲傷、思念與別離,這種大膽追求表達自己獨立的感情世界、追求新生活的方式與當時深鎖閨門的女子相比要更大膽、熾熱,為女性寂寞的閨中生活設立了新的抒解方式,而且增加了女性間的交流以及與外界的溝通渠道,乃是為妓者最真切的情思。
二 如花的影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楊宛詞的美正如蘇詞中的楊花——欲開還閉,一種略帶羞澀、嫵媚、幽幽的美。如《思佳客·七夕后一日詠織女》:
迢遞佳期又早休,鵲橋無計為遲留。臨風吹散鴛鴦侶,對月空思鸞鳳儔。從別后,兩悠悠,封題錦字倩誰投。金梭慵整添愁緒,淚逐銀河不斷流。
這首詞借牛郎織女的神話傳說題材寫出人間的相思離別之苦。“鵲橋”、“鴛鴦”、“金梭”、“銀河”都暗示這天是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然而“早休”、“遲留”、“吹散”、“空思”,又都體現詞人為這對戀人被銀河阻斷不能相見的愛憐和惋惜,實是將牛郎織女的離別之苦與詞人自己的相思之痛聯系起來。楊宛在抒發思念之情時,好像忘掉自我,她只是讓自己感情的長河任意奔流,通過富有典型意義的事物,富有特色的細節和反復地述說,把不斷涌現的無盡的痛惜、美好的回憶、剪不斷的思念和各式各樣奇妙的想象和聯想反復地錯綜地抒發著。展現在讀者面前的是一雙流淚的眼,一顆淌血的心,因而作品含有動人心魄的力量和延綿無盡的凄冷的美。再如:
翠爐煙里香裊。紅燭雨中靜悄。帷幕偷開射光巧。正春山將曉。輕紅重綠相攪。歡際余情縹緲。燕過東家,絮飛墻外,人心休老。(《洞天春·買妾》)
下得輕拋手,為未經離別。何來一葉,飛空際,堆堆冷,澹星星隨著,付與天邊月。月悄然、誰著得世上凄切。你在高高照,猶苦缺。況空閨里,深深閉,人難接。莫不儂孤另,累得西風咽。落葉紛飛散,還有聚時節。(《陽關引·秋思》)
這兩首詞體現了楊宛詞作的清麗格調,及詞人精神世界的空靈、雅潔,仿佛生命遠離俗塵,用其獨特的體悟凝結出優美絕倫的詞章。“紅燭雨中靜悄”、“落葉分飛散,還有聚時節。”楊宛以“閨中淑女”的情懷,形成她“纖婉”的風格特色、苦悶淵藪和傷怨的情感特色、師心自鑄與清慧文學的美感特色。
再看《金人捧露盤·詠秋海棠》:
記春光,繁華日,萬花叢。正李衰,桃謝匆匆。儂家姊妹,妖枝嫩蕊占東風。薄情仍共春光去,惆悵庭空。到如今,余孤干,羞桃李,一園中。最憐嬌妹沐新紅,恐傷姊意,含芳斂韻綺窗東。憐家不忿,伊偏占,放出芙蓉。
這當是楊宛詞作中最好的一首,歷來詞選往往選入。“感物吟志,莫非自然”,當我們看到外物時,會引發自己內心的情意活動。楊宛這首詞由花寫到人。“記春光,繁華日,萬花叢。正李衰,桃謝匆匆”。寫出人世間的滄桑的變換。“儂家姊妹,妖枝嫩蕊占東風。薄情仍共春光去,惆悵庭空”。詞人聯想到金陵妓院中藝妓們爭芳斗艷的情景,而引發對她們的同情和自己命運變化的感發。端淑評此詞說:
“上說春下說秋,一番記憶一番憐惜及妹傷姊意,嬌韻叫絕。”
楊宛是以自然真切的口吻,流利諧婉的音調,寫出了她自己由于敏銳善感的心靈,為尋常景物引發出來的一種凄婉的情思,而讓我們感觸一種凄婉的美。而《千秋歲·江上寄外和來韻》:
行行難見。更奈江流急。濤已去,悲仍積,三更香月落,一霎愁云黑。人不見,私從夢里傳消息。未夢珠先滴。夢去歡如昔。歡盡處,還曾戚,采蓮人又至,莫把新荷摘。絲尚嫩,唯余心苦誰禁得摘。
則呈現了一名女性在壓抑情境中愁懣的心理狀態。“新荷”意象是詞人在詞中的自我延伸,代表的是一種孤單、冷落和凄寒的意緒,反襯出詞人高潔清幽、不同流俗的自我形象。
如水的情,如花的影,正是楊宛詞的“情與美”。楊宛生來具有的純情的性情,表現了女性世界里的恨別傷懷、情愛眷眷,離情依依。她以細敏善感的心靈、率真樸質的情懷抒發對離愁別緒、自然之美凋零的感發。其詞言真情切,情感豐富爛漫,不矯情造作,猶如一瓢清柔的泉水,而格調如花一樣的清與雅。
楊宛的情感語言是用她的天然情趣、真情實感悟出來的,清新雋秀,清雅可誦。她是一個敢于沖破封建束縛,大膽追求幸福生活的新女性。相對當時婦女“內言不出”的境遇,她以自己廣交名士的生活風貌,大膽表露真情的性情,鑄就了一批率真、綿婉的詞作。
我們可以想見,楊宛欠著感情上的不足與歸宿感的飄浮,自始至終有著自我的追求,那種想要一掌自己之命運的追求。其生,其詞,自有她特殊的鮮躍的生命,只不過其生命的花圈,比較平常人要狹隘些罷了。
由史料所載,我們可以試想楊宛當是在陣陣焦慮之中步入命運的慘狀的,可憐其追求甚豐而紅顏多劫。然而,其蘭心蕙性卻永遠地融入到了一首首作品中,宛如碧桃之吐蕊,爛漫紛披,引得后人為之折服與嘆息。
參考文獻:
[1] (清)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閏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59年版。
[2] 劍奴:《秦淮粉黛》,福建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
[3] 胡文楷:《歷代婦女著作考》,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
[4] 趙尊岳:《明詞匯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
作者簡介:歐陽珍,女,1975—,廣西南丹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明清文學,工作單位:河池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