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靈魂

摘要殘雪小說一直試圖通過其特殊的視角向我們展示人性深處的黑暗靈魂，她喜歡通過對動物的描寫特別是對貓性的挖掘來觸及人性及人的靈魂。在殘雪的筆下，貓性即人性，通過描寫貓的貪婪、懶惰、欲望的本性，揭示了人性的惡，從而達到對人的生存與荒謬的思考。

關鍵詞:殘雪小說 貓性 人性惡 生存與荒謬

中圖分類號:I207.4 文獻標識碼:A

現代派小說一個重要的特點就是對人性以及人的心理作深入的探索:“現代藝術描繪的都是心靈，這個心靈就是文學先驅但丁所描繪的地獄，煉獄和天堂，同表層的社會政治沒直接關系。”殘雪的小說一直在尋找人的靈魂的內部世界，她認為自己的小說是一種“黑暗靈魂的舞蹈”，將主人公在世上的遭遇看作靈魂自身的探索之途。“黑暗靈魂”是什么?作者又是如何讓它在人的心里舞蹈的?通過大量的閱讀我們發現，殘雪喜歡通過對動物的描寫，特別是對貓性的挖掘來觸及人性及人的靈魂，從而達到對人的生存與荒謬的思考。

一 貓性:舞動著的黑暗靈魂

人類雖然與貓沒有任何可以溝通的語言，但在作家筆下，作家仿佛與它們有一種語言的相通。作者賦予貓思想，將貓“人”化，通過貓的視角，來展現“貓”眼中的人、事、物。

在文學作品中，我們經常可以看到作家把貓寫成人，以貓喻人，抒發自己內心的感受和對世界不可不說的想法。比如，女作家張愛玲喜歡將女人比作貓，貓的意象經常出現在她的小說中。在張愛玲的小說中，貓的形象被賦予了女人原始的潑辣的生命，從而使女性頑強的生命力更加形象地凸現出來。在她的小說《連環套》中，女人公霓喜就是一只大貓，充滿智慧與神秘的力量。用貓來暗示女人的動物性本能或寵物的地位，或以貓喻人來挖掘女性的孤獨與受虐心理的深層潛意識，可說是張愛玲小說的一貫的做法。又如日本作家夏目漱石的《我是貓》，小說中的主人公也是貓，它以貓眼看人生與社會，對人類的弱點諷喻得十分透骨。而著名作家老舍的《貓城記》，也是借對貓人的混亂生活和丑惡行徑的描寫，對舊中國國民的劣根性作了淋漓盡致的剖析。

中國作家為什么會偏愛以貓喻人呢?究其原因，或是因為關于貓的說法以及貓的含義太豐富了。“貓”這個詞的本義是指被人類馴養的一種食肉類動物。除此之外，方言中的“貓”還有躲藏的意思:如貓冬(躲在家里過冬);貓蹲(不務正業，賦閑在家)。如果將“貓”與其它詞語組合起來，含義就更豐富了。比如貓哭老鼠(比喻假慈悲，偽裝同情)、貓眼(安裝在門上用來窺視門外來人的小凸透鏡)、貓兒食(指人飯量小，食無定時)等等。“貓”的含義豐富，從一個側面也反映出貓性的豐富多彩。從貓的詞義來看貓性，貓的確有許多壞毛病。

與其說這些詞語是來形容貓性的，還不如說是用來形容人性的。在現代派作家那里，人常常被“物化”和“動物化”。作家在作品中常常巧妙地以貓喻人。殘雪在《追求者》中寫道:

“我是一只雜種白貓，我血管里流著波斯貓和中國土貓兩種血液;我身上的毛長長短短的不整齊，但總的來說屬于蓬松的，而不是光滑的類型;我的眼睛一只是淺藍色，一只是土黃色;而我的性情，有時憂郁沉默，有時又愛吵吵鬧鬧，同人計較;我踱起步來像一位王子，但吃起飯來又像一個乞丐。”

這只貓似乎是一只幾乎進化了的“人精”，它身上沾染了人類懶惰、貪婪的惡習，它一直在為自己所謂的追求不斷努力。從開始的逃跑，到被主人冷落，再到受寵有加，它所做的努力也就是想引起主人的注意。雖然全篇并未對主人有何細致的描寫，但從“一只貓”的眼中看出這似乎已超出一人一獸的世界，倒更像是兩個人之間的糾纏離合。

二 撕裂的靈魂:人性中的貓性

人性是什么?孔子說性相近，孟子說人性善，荀子說人性惡，告子說無所謂善惡，又說食色性也。文藝復興后的歐洲資產階級則把人性看作感性欲望、自由、平等、博愛等。

諸如此類，人們都在積極尋求答案，人性是什么?從殘雪的小說中，我們會驚異地發現，自稱具有高等智慧、高度文明和道德的人類內部，戰爭、競爭、矛盾、沖突等等行為在不停地進行著，除了其慘烈程度更甚于動物世界外，人類與動物別無二致。這時，我們會恍然大悟:人類與其他動物同樣具有原始的本性，上述種種沖突行為都是人類的本性失去人性約束的外在表現。無論是從政治、經濟、宗教、道德、倫理等方面進行解釋，都只能是淺表的。人們在對客觀世界對象化、人化的同時，也在對象世界中直觀人類自身。人是由動物進化而來，人類或者也保留了許多的動物習性。

作家筆下的貓和人一樣，也有纖細的性格。我們可以從作家筆下的貓的形象直觀人類自身，可以讓我們更深入地窺探到人性更幽暗深邃的層面。我們對作家的作品進行反復地品味時，就會在不經意間產生一些頓悟，從而使我們對生活、對社會、對人有了一種新的認識。

而在殘雪的筆下，貓性即人性，無論是人還是動物，都充滿了貪婪、懶惰、欲望的本性。

在小說《索債者》中，“我”是一位孤獨者，“我在這個世界是孑然一身，既沒有家庭也沒有親戚朋友。”“我”收養這只貓，完全是為了擺脫、排解孤獨，“因為我對人已經失去了興趣，我需要像它這樣的一個知己，一個不屬于我的同類的知己，相濡以沫，在這個荒原般的世界上伴隨著我。”收養貓，尋找一個異類知己為伴的希望與行動，以填補“我”的精神世界的空白，然而惡貓卻將“我”的最后的希望破滅，使“我”更加絕望。這只生性陰鷙奸詐的貓，懶饞貪婪，心性敗壞。當它被養得毛色光滑體形肥大之后，就不斷地制造事端，肆無忌憚地對主人進行騷擾和傷害。在這里，“貓”是被當作“惡人”來描寫的，所作所為具有“惡人”的思想特征。對主人的憐憫、施舍，它貪婪享受并不感恩;對主人的親近、愛撫，它恩將仇報、用利爪傷害;對主人被折磨的痛苦，它冷眼漠視、幸災樂禍;主人決心將其遠遠拋棄，它像惡魔似的死死糾纏，又兇相畢露地出現在主人的面前……

在《追求者》中，“我”是一只被閹割了的雜種白貓。“我”的全部的欲望都集中到了食欲上頭:“這一切都是為了什么呢?只為了一件事:吃。”這個世間，有許多人活著，看起來就是為了吃。“吃”成了其人生的要義。此外，“我”嘲笑人類“心事重重”的多疑:

“我們貓，是不習慣于像人那樣‘三思而后行’的，我們總覺得人那種心事重重的樣子很可笑，我小的時候常和姊妹們在一起嘲笑人的這種習性。”

多疑、貪婪，殘忍，冷酷，忘恩負義，以怨報德，變態……這些都是現實社會中丑惡人性的藝術寫照與概括。人與動物一樣，具有由各種原始欲望構成的本性，如食欲、性欲、求生欲、攻擊欲、逐利與利己欲、受尊重欲等等。這些丑惡的人性既有維持、保證人類在生物學意義上存在的積極功能，又有妨礙、限制人類發展的消極的一面。這同莫言的小說《檀香刑》中余姥姥行刑數十年，殺人數千才悟出的一個道理的一樣:

“所有的人，都是兩面獸，一面是仁義道德、三綱五常;一面是男盜女娼、嗜血縱欲。”

人性惡是人的自私思想、心理欲望膨脹的極端表現，人性惡的作用遠比動物要惡劣得多。殘雪用她犀利的筆，采用荒誕的手法，對人性惡做了深入細致而全面的挖掘，并把它放大，將其偽裝完全撕去，把人靈魂深處的骯臟之物完完全全袒露出來，讓人們清醒地認識身軀的缺陷，這是極有認識價值和現實意義的。較以往的作品來看，殘雪之作是有其獨特之處的，它比以前的作品對人性惡的揭示更為深刻也更為全面，徹底而毫不留情地將生活的另一面展示給我們看，使我們驚訝進而警覺，同時她對人性惡的描寫不是就事寫事，而是上升到了一種形而上的哲學高度。“殘雪小說所呈現的世界，令人聯想起拒絕和批判視野中的‘中國的歲月’，尤其是‘文革’時代的夢魘年代。那是一處被窺視、被竊竊私語、訕笑所充塞的空蕩的空間，一片被污物、被垃圾、被腐壞的過程所充塞著的荒蕪，一個被死亡、被惡毒和敵意所追逐著的世界;那永遠喋喋不休的抱怨和‘對話’——發出的語詞永遠如同觸到了玻璃的利物，除卻制造尖銳刺耳的噪音，永遠不會抵達對方;彼此充滿了刻骨仇恨的人們卻時時刻刻地廝守并面面相覷。”

除此之外，人的許多貓性在殘雪的小說里也有體現。比如“窺視”心理。

貓是一種在夜間也能看清楚事物的動物，它們常常躲在暗處，偷偷地觀察著一切。而人們總是躲在“貓眼”后面來窺視門外來人。

在殘雪的小說中，“窺視”已經是人的生存方式之一。“窺視”在殘雪的作品中主要表現為互相偷看對方的行為、隱私。在短篇小說《鄰居》中，鄰居晚上躲在密室里，白天卻從這個“與外界隔絕的小天地”中走出去，坐在大街的藤椅上，觀看鄰里的糾紛，盯著別人的隱私;《山上的小屋》中，“月光下，有那么多的小偷在我們這棟房子周圍徘徊。我打開燈，看見窗子上被人用手指捅出數不清的洞眼。”家里人偷看“我”的抽屜、偷看“我”上山;而“我”偷看他們埋“我”的東西;《突圍表演》中×女士和鄰居互相偷看各自的隱私;《黃泥街》中的朱干事被齊婆在房子的窗欞上挖了一個眼窺視著，虛汝華常年被李慕蘭用鏡子監視著。殘雪筆下的人物個個是窺視的“孤獨者”，個個是孤獨的“窺視者”，在窺視別人的同時，更窺視自己。“孤獨者”因為孤獨而窺視，又因為窺視而更加孤獨;“窺視者”因為窺視而孤獨，又因為孤獨而愈加窺視。殘雪筆下的人物既是寂寞的“孤獨者”，又是變態的“窺視者”。

窺視心理及行為從心理學角度來說，是由于心理不健康所導致的一種變態行為，它以窺測他人的隱私為快感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心理暴力和心理謀殺。顯然，殘雪意識到這種窺視行為與人性之間的某種密切聯系。正如陳小明所說:

“也許殘雪是當代唯一真實的‘現代派’作家，她用近乎卡夫卡似的眼光看透了生活赤裸裸的丑惡。殘雪是一個孤獨的‘窺視者’，她只窺視自己的內心世界，她把那些精神分裂的碎片反復審視，她發現那里面只包含一個‘無’，一個可怕的虛無。殘雪筆下的人是真正隔膜開來的‘孤獨者’，盡管他們總是相互窺視。”

三 人性中的貓性:生存的荒謬

人生最痛苦的事莫過于將無意義的事變得有意義。勿庸諱言，殘雪的作品往往使人產生這樣一種感覺:即人的存在是荒謬的、無意義的。所以在殘雪的筆下，不僅人對生存無能為力，不僅人際關系丑陋險惡，就連人的生存環境也是令人窒息的:溫暖的被窩中藏有吸血的臭蟲、跳蚤、虱子，玻璃門窗上爬滿了蒼蠅，房子里老鼠囂張，暗夜中貓頭鷹在四周徘徊。陳思和說:

“殘雪的小說在中國文學中，第一次集中地描寫了生存危機中的絕望與痛苦，人類對世界的恐懼，以及人類對于自身的異化主題。”

由此，我們感覺到殘雪的創作從外向里的挖掘，通過對貓性的展現，來表示這種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冷漠、仇視以及由此帶來的精神恐怖和高度緊張，從而顯示出人生的無能為力，人在環境、在他人面前措手無策，人格被肢解，人性被撕裂，這樣的現象在殘雪的作品中有著極為充分的展示。就這樣，殘雪以其獨特的內心體驗和感覺變異營造著靈魂的世界。

總之，“心中有光明，黑暗才成其為黑暗”，當殘雪把生存的荒誕體驗和絕望感受落實于具體的時空背景下時，她對于人性中許多丑惡的動物性進行了殘酷的揭示，從而也使得這種對人性惡的揭示就有了一種強烈的“現實戰斗精神”，就有了試圖改變這種處境的社會性使命。通過這樣的一種寫作模式，殘雪仿佛在人們眼前鋪開了一條小路，通向現實生活的另一邊，一個她用語言精心構筑的靈魂世界。

參考文獻:

[1] 殘雪:《為了報仇寫小說》，《中華讀書報》，2003年10月15日。

[2] 殘雪:《中國當代作家選集叢書·殘雪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

[3] 戴錦華、殘雪:《夢魘縈繞的小屋》，《南方文壇》，2000年第5期。

[4] 陳曉明:《無邊的挑戰——中國先鋒文學的后現代性》，時代文藝出版社，1993年版。

[5] 陳思和、李平:《中國當代文學》，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0年版。

[6] 陳思和:《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作者簡介:李公文，男，1976—，四川三臺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思潮與流派研究，工作單位:重慶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