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詩化的人文風景及其人文意象淺析

摘要沈從文被譽為現代中國的“風俗畫家”，他的小說著力描繪了湘西邊城的美麗風光，反映了“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于人性的人生形式”，這其中，又以《邊城》對湘西社會生活的樸素敘述，被視為沈從文詩化小說的代表之作。本文試從詩化的人文風景及人文意象兩方面入手，通過深入挖掘與剖析，探討沈從文小說《邊城》的詩性美。

關鍵詞:沈從文 詩化小說 邊城 人文風景 人文意象

中圖分類號:I207.4 文獻標識碼:A

自上世紀30年代開始，沈從文開始用小說構造他心中的“湘西世界”，完成了一系列代表作，如《邊城》、《蕭蕭》、《長河》等小說，將人與自然作為一個整體進行詩性的描述。特別是《邊城》用簡潔質樸的文字描繪了湘西人民種種的生命形式，寄寓了作者對民間文化、鄉土文明、鄉下人性的探索和認識，以及對理想人生的贊美與追求，為現代文壇筑起了一個神奇優美的“湘西世界”，成為其詩化小說的代表之作。作者通過優美、蘊藉的文字，山水畫般的筆致，為讀者勾畫了一幅湘西所獨有的和諧、古樸、寧靜的風俗畫，揭示了邊城人“健康、優美、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本文旨在對沈從文小說《邊城》的人文風景及其人文意象兩方面內容加以悉心剖析，深入挖掘其中蘊涵的詩化意蘊要素，借以領略其小說中的審美意蘊及藝術魅力。

一 人文風景

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軍閥混戰，硝煙四起，是一個動亂而逐步植入現代文明的時期。這一時期文壇的小說創作或述戰亂人事變遷，或述鄉村流弊，沈從文卻獨辟視角，選擇追憶中的故鄉邊城作為他的敘述對象。靜靜流淌的辰河水、矗立百年的吊腳樓、閑坐街旁的老人、沉寂肅穆的古城墻、平整無語的石板路……這就是沈從文筆下獨特的湘西邊城。作者在這個恬淡靜謐的氛圍中揭示鄉村生命形式的美麗，這里山清水秀，風景怡人，然而作者并非將湘西的美僅當作現實中的場景描寫，而是將它作為自己心靈的棲息地。換言之，對于沈從文而言，邊城不僅是一個地理概念，更是一種心靈的內環境，是作者那座供奉“人性”的“希臘小廟”的所在。

沈從文小說內容的詩化表現為極為重視凸顯人文風景中湘西淳樸率真的人性和湘西的鄉俗民風。在沈從文的筆下，對于女性是極為偏愛的，湘西世界里的女性往往便是純潔善良的化身，閃現著人類優秀品質的光輝。《邊城》中的女主人公翠翠，是一個天真善良、溫柔清純、聰明乖巧的少女，也是沈從文寄托最深的一個人物形象，在她身上凝結著自然山水的靈氣，顯示出天然純真的自然氣質。翠翠自幼父母雙亡和祖父相依為命。雖然祖父對她關心備至，但是因為祖父不理解她的心事，不能真正理解她作為一個青春少女的情懷，所以她的內心無比孤獨。她情竇初開，愛上了儺送，感情純潔真摯。但少女的羞澀又使她難以明確表達。面對祖父的委婉引導，旁敲側擊的詢問，她總是閃爍其辭地表明態度。最后天保闖灘而死，儺送離家出走，祖父為她的婚事憂愁而亡，她只能凄涼地守著渡船，等待著心上人的歸來，沒有人能告訴她要孤獨地等到什么時候。但她仍矢志不渝地等待著心上的人的歸來，表現了她對愛的執著。總之，翠翠是一個善良聰慧溫婉多情的少女，外表的溫婉羞澀與內心的熾熱多情融為一體，是一個成功而又獨特的人物形象。小說在描寫翠翠時主要是從自然氣質的角度去展示她的生存狀態與內心情緒，突出她與自然，與青山綠水的相容性，并由此顯示出她的自然人性之美與內在的神性之美:

“翠翠在風里日里長養著，故把皮膚變得黑黑的，觸目為青山綠水，故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長養她且教育她，為人天真活潑，處處儼然如一只小畜物。人又那么乖，和山頭黃鹿一樣，從不想到殘忍的事情，從不發愁，從不動氣。”

在翠翠身上存在著一種出于自然而又歸于自然的人性美，是個完全理想化、詩意化的人物，充滿了一種神性。

翠翠和祖父的祖孫情是湘西和諧人際關系的典范。老祖父是中國傳統美德的典范。他善良純樸、熱心好客、甘守清貧、盡職盡責，對孫女無比疼愛，是翠翠的唯一依靠，他對翠翠集父愛、母愛、祖父愛于一身。他不僅在衣食住行方面關心翠翠，而且在翠翠的婚姻大事上也煞費苦心。起先是考慮應把翠翠交給一個什么樣的人他才放心，當他的視線中出現了天保攤送兄弟兩人時，他又開始為翠翠張羅結親的事。當明白翠翠心系的是儺送后，他亦盡全力幫翠翠達成心愿。對于天保兄弟的選擇，他卻沒有直接告訴翠翠，反而讓孫女“心中不免有點亂”。他對翠翠“溫和悲憫地笑”，表現了他內心的矛盾，既愛孫女，又害怕她再走她母親的老路，卻不能直接說出來。雖然最后他在無望中帶著遺憾和對翠翠的牽掛離開了人世，而他譜寫的那份濃濃的祖孫情卻永遠寫在了湘西的青山碧水之間。

除了女主人公翠翠及其爺爺外，《邊城》筆下的其他人物也大都非常純樸善良，他們雖處于偏僻閉塞的小山村里，但恰是這樣僻遠而簡陋古樸的湘西邊城培養了他們率真淳樸的性格。這些人物多為下層人民，繞河而居，與自然最為貼近，擁有大自然般純凈的高尚品格。他們積極樂觀，無論幸福與苦難，都總是順應命運地生活著。無論是老船夫、翠翠、天保、儺送，還是著墨很少的士兵、水手和過往的商旅，盡管物質條件不相同，但質樸、純真、善良的品性卻是相同的，都具有一種單純善良、原始的可愛，表現了一種“優美、健康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甚至就連湘西吊腳樓上的妓女“也永遠那么渾厚”，“人既相熟后，錢便在可有可無之間了”，她們雖做著低賤卑微的行當，可依然能挖掘到她們人性的光輝:不正常的性愛形式中保存的真性情、真人性，雖然肉體無法自主，心卻是純凈透明的。正如作者文中所說的那樣:

“他們的生活雖那么同一般社會疏遠，但是眼淚與歡樂，在一種愛憎得失間，揉進了這些人生命里時，也便同另外一片土地另外一些年輕生命相似，全個身心為那點愛憎所浸透，見寒作熱，忘了一切。……這些人既重義輕利，又能守信自約，即便是娟妓，也常常較之知羞恥的城市中人還更可信任。”

在她們身上人性的力量、原始生命力的頑強同樣得到有力證明。可見，沈從文正是從人性的層面，挖掘出了湘西娟妓本身所具有的人性力量和人格光輝。

作家正是通過對湘西邊地鄰里之睦、男女之愛、友人之誼、父子母子祖孫之情等世態人性的精雕細刻，贊美了湘西人民簡單而執著的生活信仰、堅韌頑強的生命活力，“達到了鄉情風俗、人事命運、下層人物形象三者描寫完美和諧、渾然一體的境地”。沈從文營構的詩化邊城，人際關系的單純和諧是標榜其社會理想的關鍵內容之一。在這里，無論是祖孫、母女、兄弟、戀人甚至縹客與妓女的關系都十分融洽和諧。正是這些最真摯也是最普通的感情向我們傳達了讓現代人久違了的愛的訊息。沈從文在那個戰火紛亂、烽煙四起的年代里，便開始了關于現代隔膜的人際關系的思索，并且試圖給出解決這一問題的答案。于是，作家將邊城和諧的人際關系不遺余力地繪于紙上，給予我們以參照的同時，也給予我們以啟迪。因此，我們不能不說沈從文是當時文壇上最具現代意義的作家之一。

二 人文意象

沈從文作為一個深諳中國古典含蓄蘊藉之美的文人，極為重視象征性意象在詩化小說世界中的重要地位。他的小說《邊城》正是通過頻繁使用象征性意象，借以建構自身龐大的象征體系。他的小說中的一系列意象，如 “翠竹”、“水”、“塔”、“渡船”、“夢境”、“碾坊”，等等，這些符號化的意象，具有很強的象征性，一方面，它們本身已經積淀成為民族心理一套完整的文化價值體系，另一方面，沈從文也賦予了它們相當豐富的獨特內涵。在沈從文小說《邊城》中，其有關于人文意象的建構尤其值得關注。

沈從文曾經說過這樣一番話:

“這世界或有在沙基或水面上建造崇樓杰閣的人，那可不是我，我只想造希臘小廟。選小地作基礎，用堅硬石頭堆砌它。精致，結實、對稱，形體雖小而不纖巧，是我理想的建筑，這廟供奉的是‘人性’。”

他在表達自己的人性理想時并非同一般作家那樣簡單地陳述自己的觀點，而是將自己的理想寄寓在一些人文意象之中。如“夢境”、“渡船”、“碾房”、“白塔”……沈從文所理解的人性包括了物性和神性兩層含義，他認為:“一個人過于愛有生一切時，必因為在一切有生中發現了‘美’，亦即發現了‘神’。”反映在作品中，沈從文便借用了一些象征性意象來抒發他對神性的向往，從而完成神性在其作品中的再現。

首先，從夢的意象來看。“夢”是沈從文表達神性時經常用到的象征性意象，《邊城》中翠翠關于虎耳草的夢:

“夢中靈魂為一種美妙歌聲浮起來了，仿佛輕輕的各處飄著，上了白塔，下了菜園，到了船上，又復飛竄過懸崖半腰—去做什么呢?摘虎耳草!但是她卻不知道把這虎耳草交給誰去了……”

翠翠的夢是以實化虛，真實的場景映現于她的夢中。大老和二老兄弟二人為翠翠唱歌的場景是真實存在的，但作者并沒有實寫這個場景，而是映現于翠翠的夢中。現實當中不存在絕對純粹的美和善，于是，象征“神性”的夢就這樣將主人公和作家托起，既表明了“神性”的可望而不可及的特性又將“神性”具體化，使人感到觸手可及。沈從文“希望憑著召喚天啟的方式來昭明隱藏于世界之中的‘神性’”，但為了保留理性和自我，有時他僅能把這無形之性投諸于有形之體。

其次，關于碾坊和渡船的意象塑造。“碾坊”和“渡船”是沈從文眾多文化意象中，具有表達物性的相反相承意義的一對象征性意象。在《邊城》中，沈從文寫到:

“在河邊管理一個碾坊比管理一只渡船多變化，有趣味，情形一看也就明白了。但一個撐船的若想有座碾坊，那簡直是不可能的妄想。凡碾坊是屬于當地員外財主的產業。”

小說中的“碾坊”和“渡船”分別代表了都市和邊城兩種不同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碾坊”是一個生產利益地方，“一座碾房的出息，每天可收七升米，三斗糠。”它是具有物質誘惑力的意象，代表了由物欲所主宰的都市的存在方式和形態，而“渡船”則“船頭豎了一根小小竹竿，掛著一個可以活動的鐵環;溪岸兩端水面橫牽涉了一段竹纜，慢慢地牽船過對岸去。”代表的是湘西古樸、原始而美好的生活形態。作家讓他的主人公儺送，做出的不要“碾坊”要“渡船”的決定，表明了捍衛湘西所具有的重義輕利的純樸自然的社會存在形態的決心。

另外，“邊城”本身也是小說中著力塑造的一個人文意象。邊城雖實有其地，但在此文亦可視為一種蘊含深意的象征性意象。就地理環境而言，邊城就是湘西的指稱，后湘西被稱為邊城，歸于沈從文的詩意想象。邊城不僅在沈從文筆下充滿詩意，而且在某種程度上具有文化符號的性質，代表沈從文對理想生命形式的理解與追求。它指向一種理想的生命形式與理想的人性形態，同時又在現實中以幻滅的形態出現，具有一種無法避免的宿命性悲劇意味。邊城已經成為一種理想生命形式與理想人性的指稱，具有一種類似于桃花源式的文化符碼意味。從字面上分析，邊城之“邊”固然是指地理之邊，是指茶峒處于川湘交界處之意，然其寓意遠超于此。小說中的邊城之“邊”乃是指遠離現實社會、處于現實邊緣的人生形式之“邊”，是沈從文熱切的“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于人性的人生形式”。

總而言之，在沈從文《邊城》中構筑的“湘西鄉村世界”里，作家憑籍深厚的傳統文化底蘊和豐富的生活體驗，以湘西邊城特有的各種人文意象營造出了小說文本的優美的人性美，呈現出一定的歷史深度，超越了敘事場所和人物生活環境而生成新的敘事意義，它已泛化成為文本里人生故事的文化語境。作者把希望寄托在傳統文化上，從湘西原生態的人性人情、風景民俗中去尋找現代中國人失落的人格品質，重塑國人的性格靈魂。

參考文獻:

[1] 沈從文:《從文小說習作選代序》，《抽象的抒情》，復旦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2] 沈從文:《美與愛》，《沈從文選集》(第五卷)，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3] 王德威:《現代中國小說十講》，復旦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

[4] 吳投文:《沈從文的生命詩學》，東方出版社，2007年版。

作者簡介:劉春哲，女，1964—，河北定州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現代文學，工作單位:冀中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