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為了平息女性主義批評家對自己的不滿,厄普代克嘗試了女性小說的創作,借此表達對女性運動的關注和理解。在這些作品中,厄普代克探討了諸如“女性與權力”、“女性與家庭”以及“女性與藝術”的關系等女性運動話題,具有一定的反思性和獨特性,而此類作品是厄普代克的中產階級小說體系中女性中產階級的生活和情感再現。
關鍵詞:約翰·厄普代克 女性小說 女性運動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在20世紀的文學大潮中,女性文學作品可謂汗牛充棟,而我們所致力研究的作家約翰·厄普代克也曾經“揚短避長”地加入到女性文學的創作陣營中。所以,要全面認識厄普代克,不得不面對他的另類寫作:女性小說。
我們將其創作的小說《伊斯特威克的女巫》(1984)、《S.》(1988)、《葛特露和克勞狄斯》(2000)和《尋找我的臉》(2002)納入女性小說的范疇,當然不是就創作主體來說的,而是因為主人公是女性,題材是“她的故事”,而且充分展示了女性的話語,有的幾乎就是女性的獨白,最重要的是,它們傳達了對現代女性意識的關注——以20世紀的女性運動作為整體背景,昭示了厄普代克對女性生活、情感、命運以及女性運動的態度。
一 出發點:療治“厭女癥”
在《伊斯特威克的女巫》之前,厄普代克已經出版了10部長篇小說。其中的女性形象雖然占據著一定的位置,但主人公無一例外都是男性。厄普代克的這種陽剛之氣引發了一些女性主義者們的不滿,她們斷言:厄普代克是個“厭女癥”患者,是個典型的男權主義者。
對于女性主義批評家們的批評,厄普代克回答道:
“我實在想不出有哪位美國男性作家對待女性比我更嚴肅,或者比我有更多的熱情將女性作為主人公來塑造。畢竟,《夫婦們》中占主導的是女性。假如有一個與女性運動相等的男性運動,我想我極容易受到他們的批判。我確實不知道我在哪里愧對女性,現在我發現,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從女性視角來寫一篇小說。我正在嘗試從女性的觀念出發來寫一部長篇小說。”
厄普代克一直以為自己比任何其他男性作家都尊重女性,卻沒想到早已被女性主義者扣上了“厭女癥”的大帽子。盡管厄普代克多次聲稱作家不要太在意批評家們的閑言碎語,但現實迫使他不得不放下預定的工作,嘗試寫一部“正宗”的女性小說。厄普代克在另一次訪談中重申了他之所以插隊進行女性主義文學創作,完全是被“逼”的:
“我作品的主角總是有大男子主義的剛健男性,女權主義批評家對此很不滿,這一點我很清楚,所以我寫了一部以女性為主角的小說《伊斯特威克的女巫》。書出了以后,我也沒有聽見女權主義者對它有什么稱贊,相反,她們同樣不喜歡它。”
不管女性主義批評家們是否喜歡,厄普代克畢竟還是嘗試了一種自己并不熟悉和擅長的題材。或許,面對20世紀的女性文學和女性運動大潮,任何一個作家無論是在主觀,抑或客觀上,都無法回避自己的態度。厄普代克此后的三部女性小說雖然是斷斷續續推出的,但他力圖在創作題材上尋求突破的同時,也能夠表達一個作家對時代熱潮應有的關注,從而給關注他的讀者和批評家們一個回應。
二 聚焦點:女性與權力、家庭和藝術
女性文學讓“她的故事”成為20世紀一道獨特而亮麗的風景,但此類創作很容易落入俗套,無法彰顯作家的個性。而厄普代克撰寫的這幾部女性小說多少有些“心血來潮”。因此,他只能結合特定時間內的體悟,選擇性地書寫女性生活的某個層面。即從“女性與權力”、“女性與家庭”以及“女性與藝術”的角度切入,傳達了厄普代克對女性運動的省察。
《伊斯特威克的女巫》集中書寫“女性與權力”的關系。小說的主人公是三個女巫:雕刻家亞歷山德拉、專欄作家蘇克和音樂家簡。她們都是標準的女性主義者:具有非凡的創造性、獨立能力和強烈的自我意識,能夠運用魔法控制著小鎮的權力,還能將自己的丈夫玩弄于股掌之間。她們同命相憐,相互依靠,認為完全可以脫離男人而生活。30歲時,她們都離婚了,都拋棄了自己的丈夫,但是她們無法拋棄男人。當另一個男人范·霍恩出現在小鎮上的時候,她們的融洽關系和穩定生活消失了。惡棍范·霍恩成為她們共同的國王,輕易地控制了她們。為了爭奪范·霍恩的“愛情”,她們謀殺了另一個女巫,天真無邪的珍妮。而頗具諷刺意味的是,范·霍恩是個同性戀者,他真正感興趣的是珍妮的哥哥克瑞斯,這無疑和女巫們燃燒的激情開了個大大的玩笑。小說也因此給讀者們留下兩個疑問:異性戀的解放女性堅信不需要丈夫,是否是在愚弄她們自己以及女性的本性?女人掌握權力后,世界是否從此就太平無事?
《S.》和《葛特露和克勞狄斯》集中描繪了“女性與家庭”的關系。《S.》可以看成是《玩偶之家》的續集,它繼承了女性文學中離家出走的主旋律,回答了《玩偶之家》所留下的一個經典疑問:“娜拉走后怎樣?”故事的主人公莎拉原本是個娜拉式的標準家庭婦女,但是在“覺醒”之后,她毅然告別了家庭,遠離了丈夫。之后,她用一封封的信件表達了對丈夫查爾斯以及社會的各種憤懣。在這部充滿女性獨白的小說中,莎拉像女性運動所張揚的那樣,批判男性和批判社會,自我反思和自我尋求,可謂是“革命化”的娜拉。《葛特露和克勞狄斯》中的葛特露,是一個穿著古裝的女性主義者,她通過自己充分的言說,成功地為自己“背叛”家庭和婚姻的人生進行了道義上的辯護,同時還對以哈姆雷特父子為象征的男權社會進行了有聲的控訴。
《尋找我的臉》集中展示了“女性與藝術”的關系。小說中27歲的女記者凱瑟琳采訪隱居在鄉下的知名女畫家,79歲的霍普。通過霍普的回憶和視角,勾畫了霍普作為藝術家以及三個美國藝術家的妻子的一生,以及戰后紐約的藝術崛起和發展史。該作品被彼得·沃爾夫譽為“厄普代克最具女性主義色彩的小說”。
三 解構點:神話原型的運用
厄普代克擅長于神話原型的運用,作為“《紅字》三部曲”之一的《S.》,其故事原型是霍桑的《紅字》。而《伊斯特威克的女巫》則被專家們認為是“厄普代克最霍桑化的作品,甚至超過了‘《紅字》三部曲’。”小說和霍桑的《拉巴契尼的女兒》、《美麗的藝術家》、《胎記》、《德勞思的木偶像》和《羽毛頂》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而珍妮的原型則是《福谷傳奇》中的普里西拉。作為“哈姆雷特前傳”,《葛特露和克勞狄斯》與《哈姆雷特》的姻緣也是不言而喻。而《尋找我的臉》的標題取自《圣經·贊美詩》第27首:“你在我的心中說話,你說‘尋找我的臉’。主啊,我將尋找你的臉”。小說自我尋求和自我實現的主題自然隱含于這個神話原型之中。
神話原型的運用不僅意味著繼承和復制,更意味著重寫和解構。《葛特露和克勞狄斯》是厄普代克最“標準”和“傳統”的女性小說之一,而解構的是男權意識。《伊斯特威克的女巫》、《S.》和《尋找我的臉》是對女性主義某些觀念的解構。比如,女性運動致力于顛覆男權傳統對女性政治權力的剝奪,為此,女性主義者全面否認男性的社會優勢,她們宣稱男性主導的社會是一個充滿暴力、死亡、殘殺、爭斗的嚴重失調的社會,未來的社會應該是女性為主導,要把男性從權力機構中清除出去,因為男性可以建造一座座大樓,但不能建造一個家,而女性就是亙古不變的家。果真如此嗎?厄普代克顯然認為女性主義者過于自信和樂觀了。《伊斯特威克的女巫》的故事顯示:當女性掌握權力后,殺戮并未因此停止或者減少,世界也并不會因此變成一個和諧的家園。因此,小說雖然肯定了女性精神和女性的創造力,但厄普代克也試圖用自己的故事證實,在相同的環境下,女性和男性將會做出相同的事情。
女性運動的內容之一是發動婚姻家庭革命,呼吁女性離家出走,尋找情人,和丈夫離婚,甚至不需要男人,讓女性作為一個完全自足的性別,自由自在地生活。可是,女巫們的生活表明離婚并不是天堂。《S.》的主人公莎拉完全遵從了女性主義者的這類意見,最后實現了自我,但并未得到幸福。莎拉所投靠的避居地并不是精神的家園,而是邪教的大本營,她的精神偶像,也是她的情人阿漢特不過是一個到處招搖撞騙的退學的大學生。莎拉逃離了一個男人設置的樊籬,卻又墜入了另一個男人布設的騙局。同樣,《尋找我的臉》中的霍普一生都在試圖變換丈夫和投身藝術來獲取理想的人生,但是她其實一直生活在丈夫的陰影之下。而故事的最后,她成了一個“身材矮小,形容枯瘦的老婦人,獨自一人生活在佛蒙特鄉下……勉勉強強地維持著生計。”很難說,霍普這樣的歸宿就是女性運動所努力的目標。由此看來,不寫女性小說的厄普代克讓女性主義批評家們不滿,寫了女性小說的厄普代克只能讓她們更加惱火。
在20世紀,各種文學思潮各領風騷,厄普代克所堅持的底線卻是“現實主義”。有型的人物,有序的情節,有趣的情節和有詩意的獨白或對話是這幾本小說的基本特色。因此,厄普代克的女性小說是“好看”的。而且,厄普代克摻雜了其他各種創作元素,如神話原型、魔幻、意識流、象征、隱喻等,這些增加了厄普代克女性小說的藝術張力,讓他書寫的女性故事同時也是“耐看”的。
四 建構點:中產階級史詩之峰
《葛特露和克勞狄斯》是一部“標準”的女性小說,傳達了厄普代克對女性運動的默認、同情甚至認同。但從思想的深度上看,它確實沒有超越20世紀其它的女性文學作品,因此,它也是一部“保守”的女性小說。小說確實寫得不錯,在厄普代克的長篇小說中,它的故事性和“可讀性”或許是最強的,但它顯然不能像《玩偶之家》、《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那樣,富有史詩的特性和震撼力。
至于《伊斯特威克的女巫》,詹姆斯·A·斯齊夫認為它“或許是厄普代克最好的長篇小說。這部魔幻現實主義作品將黑色和幽默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展示了厄普代克的創作天賦。”不過,我們認為,《兔子跑吧》和《夫婦們》才能夠代表厄普代克的長篇小說創作水準。因為它和《S.》、《尋找我的臉》一樣,都僅僅是換了個角度看待女性運動。總之,這三部作品都關注女性運動,都極為嚴肅地反思了女性運動某些極端和簡單化的主張,從更高的層次探尋女性的未來和兩性關系,表達了厄普代克作為一個局外人應有的冷靜和一個作家應有的深度。女性主義批評家們對它們缺乏好感倒是從反面體現出它們的價值。在藝術形式上,它們的多元性品格雖然增加了讀者理解的困難,但和“寫作的內容”配合得相當默契,從隱喻的層面較為深刻地傳達了作家對女性運動的辯證和客觀的態度,從而寫出了自己的獨特風格。
厄普代克一直致力于構建一個系統而龐大的當代美國中產階級的藝術天地。如果忽略這四部作品主人公的女性身份,那么,它們完全可以納入厄普代克的中產階級小說體系,只不過屬于女性中產階級的生活和情感再現。對性的迷亂,對傳統基督教的放逐暴露了她們的信仰危機。而“她們的故事”也和“他們的故事”一同構筑起厄普代克的中產階級史詩世界。
注:本文系湖南省社科基金項目(07YBB062)。
參考文獻:
[1] James Plath.Conversations with John Updike [M].University of Missouri Press,1994.
[2] [美]德懷特·加納,陳亮譯:《約翰·厄普代克訪談錄》,《當代外國文學》,1998年第3期。
[3] Peter Wolfe,Special to the Post-Dispatch,St Louis Post-dispatch,2002,11,17.
[4] James A. Schiff.John Updike Revisited [M].Twayne Publishers,1998.
[5] [美]約翰·拉塞爾,葉倩譯:《群英匯聚——評約翰·厄普代克新作〈尋找自我〉》,《外國文藝》,2004年第5期。
作者簡介:
郭定芹,女,1966—,河南西峽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歐美文學、語用翻譯等,工作單位:長沙民政學院。
宋德發,男,1979—,安徽廬江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俄蘇文學、美國文學、比較文學理論與實踐等,工作單位:湘潭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