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從古至今,文人騷客總是離不開酒。因酒具有興奮中樞神經(jīng)系統(tǒng)的功效,而醉中作畫,可神思飛逸,浮想聯(lián)翩,揮筆畫去,一氣呵成。酒在一定程度上又能夠“悅志悅神”,文人們常常在酣醉后“妙悟自然、物我兩忘、離形去智”。醉酒吟詩,超然物外,寄情翰墨,亦是人生坎坷、仕途不利的文人生活寫照。
關(guān)鍵詞:酒 中國文人 中國書畫
中圖分類號:J01 文獻標識碼:A
從古至今,文人騷客總是離不開酒。他們或“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或“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或“雅好山澤嗜杯酒”,或“醉時吐出胸中墨”,從而使“斗酒詩百篇”,“破筆禿穎放光彩”。
據(jù)考有文字記載最早著名文人為秦漢間的“千歲翁”安期生,曾“以醉墨灑石上,皆成桃花”(《酉陽雜俎》)。后有魏晉王羲之、竹林七賢;唐之張旭、懷素、吳道子、王墨、張志和;五代時期的勵歸真;宋代蘇軾、梁楷;元代高克恭、郭界、錢選、元四家(黃公望、吳鎮(zhèn)、王蒙、倪贊);明代徐渭、吳偉、祝允明、唐伯虎、鄭燮及明末的歸莊;清代有朱耷、汪肇、“揚州八怪”;清末的海派畫家蒲華……那么詩壇書苑畫界的這些文人墨客,為什么會與酒有如此深的淵源?
魏晉南北朝時期是和外來文化的第一次大融合。以審美為目的的繪畫和書法出現(xiàn),佛教和老莊及玄學思想的影響,使美學思想實現(xiàn)了根本突破。這首先與對繪畫的審美功能的自覺認識有關(guān),哲學的意味、理性精神、文學修養(yǎng)也被文人士大夫融入了繪畫。突破了春、秋戰(zhàn)國以來,繪畫用于“比德”的界限,提出自然美能影響人的精神作用——“暢神”作用。在“暢神”論的指導(dǎo)下,南朝的宗炳提出,山水畫家應(yīng)“含道應(yīng)物”,就是說,畫家在接觸自然時,要用一個完整的、主觀的、哲學的、審美的、意識的“道”,去理解和表現(xiàn)自然。他又說山水“以形媚道”,指出畫中的自然景物要服從畫家的主觀哲學審美意識,這就用畫家的主觀“神”、“意”,代替了客觀對象的“神”、“意”,而成為主宰,也就是“意”主宰了“形”。
南朝陳代的姚最也強調(diào)“立萬象于胸懷”,把主觀的立意放到了首位。這種超出畫外的“化象為意”,便是中國古典繪畫藝術(shù)中最高的審美理想。中國書畫藝術(shù)由重“法”而趨向尚“意”,畫取意,詩寫意,書法也要求通意。“意”,包含著心意、真意、率意、意趣等意思。尚意,旨在擺脫束縛。一是嚴峻法度的束縛,二是法帖的束縛,三是一些技法的束縛。核心是要自由表現(xiàn)人的心意和性靈。這無疑是符合藝術(shù)特性的,有助于藝術(shù)的發(fā)展。而酒,在書畫家尚意的追求中,在自然的心性表達中,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一 “醉則興發(fā)”——酒酣能激發(fā)創(chuàng)作欲望和激情
酒具有興奮中樞神經(jīng)系統(tǒng)的功效,而醉中作畫,可神思飛逸,浮想聯(lián)翩,揮筆畫去,一氣呵成。
唐和尚懷素,在誦經(jīng)之余,愛好書法,特別是草書。他不喜歡用筆書寫,把所有的筆都埋在山里,叫“筆冢”。他在家鄉(xiāng)(湖南零陵)種了很多香蕉,他就用蕉葉沾墨一揮而就。他特別喜歡喝酒,喝到酒興大發(fā)時,不管是寺廟里的墻上、衣服還是鍋碗盆缸,到處都寫滿了字。他曾經(jīng)一天之內(nèi)喝醉過九次,人們就叫他“醉僧”。
宋代的蘇軾是一位集詩人、書畫家于一身的藝術(shù)大師,其作品往往是乘酒醉發(fā)真興而作,黃山谷題蘇軾竹石詩說:“東坡老人翰林公,醉時吐出胸中墨。”
梁楷是南宋時期的減筆人物畫家,行為狂放,得了個梁瘋子的綽號。平時嗜酒自樂,常常“醉來亦復(fù)成淋漓”。其畫一改因襲模擬之舊習,喜用狂草般的筆法縱情揮灑,潑墨勻染,水墨淋漓,不求形似求神似,著眼于生韻的體現(xiàn),同時抒發(fā)“英雄失路,托足無門”的悲憤情感,以及歷劫不磨的旺盛生命力。
元代畫家錢選,“酒不醉,不能畫”。明朝遺臣朱耷,往往于醉后揮毫。待“酒興大發(fā)”,他便開始潑墨,或“攘筆搦管,狂叫大呼”,“洋洋灑灑,數(shù)十幅立就”(見《清朝藝苑》)。
揚州八怪之一的黃慎,善畫人物、山水、花卉,草書亦精。清涼道人《昕雨軒筆記》中說他“性嗜酒,求畫者具良醞款之,舉爵無算,縱談古今,旁若無人。酒酣捉筆,揮灑迅疾如風”。許齊卓《瘦瓢山人小傳》中則說“一飲輒醉,醉則興發(fā),濡發(fā)獻墨,頃刻飄飄可數(shù)十幅”。馬榮祖在《蚊湖詩鈔》序中說:黃慎“酒酣興致,奮袖迅掃,至不知其所以然”。幾條記載共同講述黃慎的上乘佳作,多是酒酣耳熱之際信筆揮灑而成,意足而神定。黃慎作畫時運筆疾速如驟雨狂風,清涼道人見過黃慎作畫時的情景,說黃慎的畫“初視如草稿,寥寥數(shù)筆,形模難辨,及離丈余視之,則精神骨力出也”。
可見酒可使人精神亢奮,才思敏捷,從而激發(fā)出珍貴的靈感,推助高質(zhì)量藝術(shù)品的誕生。
二 酒能為嗜酒的書畫家調(diào)節(jié)良好的藝術(shù)創(chuàng)作狀態(tài)
古代文人畫家氣質(zhì)與性格特征鮮明,多愁善感,醉酒吟詩,超然物外,寄情翰墨的生活是自然和內(nèi)在精神追求的契合。
唐張志和“喜酒,常在酣醉后,或擊鼓吹笛,舐筆成畫”(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
唐王洽以善畫潑墨山水被人稱之為王墨,其人瘋顛酒狂,放縱江湖之間,“每欲畫必先飲到醺酣之際,先以墨潑灑在絹素之上,墨色或淡或濃,隨其自然形狀,為山為石,為云為煙,變化萬千,非一般畫工所能企及。”這在某種意義上,又與魏晉尚韻追求沖淡神遠、新鮮活潑,情趣盎然、自然天成有相通之處,是在上追晉人的神韻和真趣。
宋代包鼎,為畫虎專家,每畫之前,“灑掃一室,屏人聲,塞門涂牖,穴屋取明,一飲斗酒”,然后“脫衣,據(jù)地臥、起、行、顧”,感到自己真像老虎時,又“復(fù)飲斗酒,取筆一揮盡意而去”(見《后山談叢》)。
明周暉《金陵瑣事》記載:有一次,吳偉到朋友家去做客,酒闌而雅興大發(fā),戲?qū)⒊赃^的蓮蓬,蘸上墨在紙上大涂大抹,主人莫名其妙,不知他在干什么。吳偉對著自己的杰作思索片刻,抄起筆來又舞弄一番,畫成一幅精美的《捕蟹圖》,贏得在場人們的齊聲喝采。姜紹書《無聲詩史》記載:吳偉待詔仁智殿時,經(jīng)常喝得爛醉如泥。一次,成化皇帝召他去畫畫,吳偉已經(jīng)喝醉了。他蓬頭垢面,被人扶著來到皇帝面前。皇帝見他這副模樣,也不禁笑了,于是命他作松風圖。他踉踉蹌蹌碰翻了墨汁,信手就在紙上涂抹起來,片刻,就畫完了一幅筆簡意賅、水墨淋漓的《松風圖》,在場的人們都看呆了,皇帝也夸他真仙人之筆也。
三 酒能“悅志悅神”
酒在一定程度上能夠“悅志悅神”,文人們常常在酣醉后“妙悟自然、物我兩忘、離形去智”(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物我兩忘”是一種超功利、超感官、超心意的滌除了一切雜念的藝術(shù)境界。其一,“忘物”:對審美對象的超越。酒酣的人精神興奮,頭腦里一切理性化和規(guī)范化的藩籬統(tǒng)統(tǒng)被置之度外,心理上的各種壓力都被拋到九霄云外,實現(xiàn)心靈與情感的深度滿足和愉悅。酒的麻醉下,主體突出的感受是“悅志”,是大大超越了審美對象的心靈的愉悅,是離開對象之“形”的人格與精神的升華。這就是最高層次的審美體驗與享受。其二,“忘我”:自我的超越。它由最初的“神與物游”,漸漸轉(zhuǎn)為“離形”、“神與物合”,達到對對象“出乎其外”的最深層的理解與反思。這種理解與反思不依靠抽象的邏輯概念,而是建筑在整個心靈對“無形之象”的意境意味的直覺與體驗上。主體的心靈也正是借此得以凈化的。因此在酒酣狀態(tài)的“物我兩忘”境界下,創(chuàng)作欲望和信心的增強,使創(chuàng)作能力得到了升華。自己掌握的技法不再受意識的束縛,作起畫來得心應(yīng)手,揮灑自如,達到“相忘于江湖”、“四方四隅,皆我為大而無大于我”之境,水平得到了超常的發(fā)揮。這時,往往會有上乘的佳作產(chǎn)生。
如:“書圣”王羲之流傳千古的“蘭亭序”,就是酒后之作。在不多的324個字當中,“之”字出現(xiàn)了20多次,但沒有一個“之”字寫得相同。寫完后,所有的朋友都贊不絕口,王酒醒以后也大吃一驚,懷疑這不是自己寫的。據(jù)說,他以后又照著原文反復(fù)寫過很多次,卻再也寫不出那么好的字來了。“草圣”張旭的草書,與當時李白的詩歌、裴雯的劍舞并稱三絕。其作品往往是酒后激情方起,醉后大呼狂走才索筆,有時甚至不用筆,而“以頭濡墨,一甩而就”,“變化無窮,若有神助”,待酒醒后自己看了也感到神奇。再寫,竟“不可復(fù)得”(《唐書·張旭傳》)。
這類酒神型藝術(shù)家,他們的作品往往是本性的化身,是藝術(shù)家對真善美認識的具體反映。作品大多都痛快淋漓,自然天成,毫無嬌柔造作之態(tài),透出一種真情率意。從這個意義上講,酒卻能使藝術(shù)家“妙悟自然,物我兩忘,離形去智”。不但易于促成書畫藝術(shù)品的誕生,而且可提高作品的質(zhì)量。
四 醉酒吟詩,寄情翰墨——人生坎坷、仕途不利的文人生活寫照
明徐渭是著名的書畫家、戲劇家、詩人,也以縱酒狂飲嗜酒如命著稱。徐渭經(jīng)常與一些文人雅士到酒肆聚飲狂歡。其畫常為醉中所作,甚至被稱為“醉畫”,成為中國花鳥畫發(fā)展中的一個里程碑,對后世產(chǎn)生了深刻的影響。據(jù)傳,徐渭作畫時杯不離手,手不停筆,邊飲邊畫,酒醉畫成。這正如清代著名學者、詩人朱彝尊評論徐渭畫時說的那樣,“小涂大抹”都具有一種瀟灑高古的氣勢。蘊含著一股狂傲澎湃的激情。他的畫集中,有許多“醉款”。如《初春未雷而筍有穿籬者,醉中狂掃大幅》、《大醉為道士抹畫于臥龍山頂》等,可以想到當時徐渭乘酒興醉意作畫的情形。此外,還有一些題詩款,亦洋溢著濃郁的酒香。如“今日與君飲一斗,臥龍山下人屠狗……酒深耳熱白日斜,筆飽心雄不停手。”“芭蕉葉下雞冠花,一朵紅蓮不可遮。老夫爛醉抹此幅,雨后西天忽晚霞。”徐渭其畫吸取前人精華而脫胎換骨,把中國寫意花鳥畫推向能夠強烈抒發(fā)內(nèi)心情感的最高境界,被公認為青藤畫派的鼻祖。
此一類畫家還有清初朱耷。明朝遺臣朱耷,國破家亡使其性格變得十分乖戾,佯狂避世,借酒消愁,往往于醉后揮毫。人們知其嗜酒,聞字、畫“皆得其醉后”,便“置酒招之”,將紙、墨置于席邊,待酒興大發(fā),他便開始潑墨,或“攘筆搦管,狂叫大呼”,“洋洋灑灑,數(shù)十幅立就”,“醒時,欲覓其片紙只字不可得,雖陳黃金萬鎰于前不顧也!”(見《清朝藝苑》)。
五 “醺醺然,手、心調(diào)和時是其畫趣。”——酒后創(chuàng)作的佳境
誠然“酒酣”能“興發(fā)”,能“悅志悅神”、“妙悟自然,物我兩忘,離形去智”,但是,酒喝到什么程度才是最佳呢?什么狀態(tài)才是最理想的創(chuàng)作時刻?
被譽為“畫圣”的唐代大畫家吳道子,畫道釋人物有“吳帶當風”之妙,被稱之為“吳家樣”。吳道子作畫時,一定要喝得“酣暢淋漓”才下筆。《歷代名畫記》中說他“每欲揮毫,必須酣飲”。唐王洽“每欲畫必先飲到醺酣”之際(《歷代名畫記》)。黃慎“酒酣捉筆”,(馬榮祖《蚊湖詩鈔》)徐渭“邊飲邊畫,酒醉畫成”。元朝畫家馬瑰“……酒酣落筆皆成趣……”(貝瓊《清江詩集》)……可見,酒酣是喝酒的一種境界,此時下筆便思緒活躍,揮筆灑墨,酣暢淋漓。這種境界就是“惟將醉醺醺然,手、心調(diào)和時,是其畫趣。”只因“……酒不醉不能畫,然絕醉不可畫矣”。這里的“醺醺然”將醉未醉、似清醒又糊涂時,“手、心調(diào)和”狀態(tài)是“形醉意不醉”,“身醉心不醉。”這應(yīng)該是每位嗜酒畫家最理想的創(chuàng)作時刻。
總之,中國古代文人、畫作,有不少與酒有緣。在特定的環(huán)境、氛圍中,仰仗酒興,走筆如飛,直抒心胸,把平日積累的藝術(shù)功力,發(fā)揮得淋漓盡致,一幅平淡、天真、得意之作成于頃刻之間。但起決定作用的還是藝術(shù)家的學識、修養(yǎng)、人生觀,當然還有入“道”的高“技”,酒只是藝術(shù)家藝術(shù)創(chuàng)作道路上的一種催生劑。當然,這也是中國藝術(shù)史上,一種獨具魅力的文化現(xiàn)象。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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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楊思寰、梅寶樹:《書法藝術(shù)教育》,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
作者簡介:李砥,男,1966—,河北秦皇島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美術(shù)學,工作單位:燕山大學藝術(shù)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