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南昌民間歌謠的語音修辭

摘要本文以《南昌民間歌謠集成》中收集的600首代表性的南昌民間歌謠為研究對象，從押韻、節奏、疊音、諧音等四方面，探析南昌民間歌謠的語音美。

關鍵詞:民間歌謠 語音 修辭

中圖分類號:H0-0 文獻標識碼:A

漢語是具有音樂性的語言，其音樂性主要表現在聲調、音韻、節拍和旋律等語音要素上。漢語語音這種物質材料具有許多重要的修辭功能。南昌民間歌謠作為民間詩歌樣式，特別注意運用語音修辭。本文以《南昌民間歌謠集成》中收集的600首代表作品為研究對象，從語音修辭的角度對其語言藝術進行探析。

一 押韻

“押韻是指韻部相同的音節，在語流中有規則有秩序地重復出現，從而造成一種‘同音相應’的心理共鳴效果的情況?！蓖ㄋ锥裕^押韻，就是把同韻的兩個或更多的字放在同一位置上，一般總是把韻放在句尾，所以又叫“韻腳”。南昌民間歌謠非常講究押韻。在考察的《南昌民間歌謠集成》600首歌謠中，不押韻的情況只在少數。南昌民間歌謠的押韻形式多樣，靈活自由，主要是押方言韻，押韻的方式可以從一韻到底和換韻相押兩方面來分析。

一韻到底的情況有句句押韻、隔句押韻、頭尾押韻、同字押韻等。所謂句句押韻就是從首句開始直至末句都押同一韻。如“十八女子白飄飄，荷張鋤頭閃了腰。千個郎中醫不好，為愛相公來撒嬌?！?《十八女子白飄飄》)又如“賣鹽的喝淡湯，種田的吃秕糠，編涼席的睡光床，當奶娘的賣兒郎，挖煤哥哥家里冰冰涼，淘金老漢一輩子窮得慌。”(《賣鹽的喝淡湯》)句句押韻的方式多用在短歌謠中，一般是不超過六句。

所謂隔句押韻即偶數句押韻，它包括首句入韻和首句不入韻。首句入韻的，如“四月秧青麥子黃，割麥栽禾兩頭忙;妹子不等雞開口，弄好茶飯等天光。茶飯送到田邊上，哥子做事莫要慌;不是泥爛加道耙，行稀反正要補秧?！?《四月秧青麥子黃》)首句不入韻的，如“一要漿洗連補好，二要織布紡棉紗，三要廚房多伶俐，四要無事莫鄒走家，五要夫妻多孝順，六要說話莫笑哈，七要公婆多孝敬，八要妯娌莫分家，九要養兒育女好，十要笑臉迎賓客[ka]，個個都說嫁娘好，玲瓏乖巧人人夸。”(《十教嫁娘》)

所謂頭尾押韻，主要是開頭一句和末尾一句押韻。如“一條手巾搭過嶺，嶺嶺頭上好后生。栽起禾來如跑馬，打起山歌真好聽?！?《嶺嶺頭上好后生》)

所謂同字押韻就是用同一個字作為韻腳的押韻方式，表現為全篇用同一個字押韻，如“牛耕田馬享福，別人生崽我享福。”(《別人生崽我享?！?;還有的是部分韻腳是為同字，如“甲:挑起來哎應起來，桃花引起百花開。桃花一開紅朵朵，百花一開春就來。山那邊那個放牛崽，有歌沒歌打過來。乙:山那邊那個放牛崽，要我打歌我就來。左邊山上松樹大，右邊山上竹排排。只有中間山上好，放牛崽子打歌來?！?《對歌》)從對歌中我們看到，同字押韻有的是相鄰的韻腳為同字，有的同字韻腳則有距離。

另外有的在押排韻的同時有一句不押，如“一對花燭花又花，娶個媳婦會當家，一日織得一丈布，一夜能紡四兩紗，礱谷舂米不要話，灶前灶后一把抓。”(《娶個媳婦會當家》)這首歌謠的第三句就沒有押韻。有的在押偶韻的同時有一句不押韻。如“多謝東主一杯茶，杯杯篩出牡丹花。多謝東主一杯酒，杯杯篩出鮮溜溜。恭喜東主建華廈，恭喜東主把財發。一家大小都恭喜，打起鑼鼓過別家?！?《賀新屋落成》)這首歌謠的第四句就沒有押韻。這些押韻的方式體現了南昌民間歌謠押韻較為自由的特點。

一韻到底，不僅可以增強歌謠的節奏美、音樂美，渲染氣氛，強調情感，更使歌謠唱起來瑯瑯上口，聽起來音韻和諧悅耳流暢。

南昌民間歌謠一般一韻到底較常見，但是如果為了更好表達內容抒發變化的情感，也可換韻。它的效果雖不如一韻到底富有流暢的旋律感，但卻使歌詞韻律呈波動起伏之狀，語言富有變化。

南昌民間歌謠換韻的情況有:兩句一韻，再兩句一韻;章節換韻等。兩句一韻，再兩句一韻，基本是句句押韻，如“南昌繩金塔，離天一尺八。南昌鐘鼓樓，比天高個頭。江西窮雖窮，還有三萬六千斤銅。大戰鄱湖十八年，三歲孩兒叫可憐?！?《南昌民謠》)章節換韻就是一節押某韻，下節換韻，如“正月行船正立春，斬蛟且說許真君，洪州府里留銘記，鐵柱宮里鎮乾坤。二月行船杏花香，燕子雙雙尋舊梁，鸚鵡銜香朝皇帝，孟宗哭竹為親娘。三月行船是清明，傅家羅卜救母親，一生為娘深受苦，行孝常念血盆經……”(《行船》)第一節押un，第二節押ang。其他換韻的不那么整齊，幾句換韻很自由。有的接近一半篇幅押同一韻，后面則兩句一換韻。

張宗正先生認為“排韻顯得集中緊湊，用得好可以造成飛流直下、一瀉千里的大氣勢，但若用得不好，則會讓人感到單調平板、冗長繁贅;隨韻則在均勻中有變化，變化中顯整齊，能使人感到平和自然?！笨偟膩碚f，南昌民間歌謠的押韻是押方言韻，易記順口，便于歌唱。既可以押平聲韻也可以押仄聲韻，而且不避同字韻腳。短歌多一韻到底，長歌常常換韻，避免了單調，顯示了其靈活自由。

二 節奏

從現代語言學理論看，“語言的節律就是音和音的相對關系和組合關系”。漢語詩歌節奏形成的主要因素是“音頓”。作為民間歌謠，南昌民間歌謠節奏中的“音頓”情況是豐富多樣的。

南昌民間歌謠句式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八言、九言、十言、十一言、十二言。三言一般是兩頓即二一或一二結構，如“月/光光，下/蓮塘;蓮塘/蔥，換/根針?！?《月光謠》)四言兩頓，有二二結構，如“哭鬼/哭鬼，挑擔/粟米，斷了/扁擔，壓死/哭鬼?！?《哭鬼哭鬼》)也有三一、一三結構，如“干魚仔/頭”，“吃飽了/飯”;“飯/沒有吃”，“柴/沒有燒”。(《搖到金堂橋》)五言有兩頓，主要是二三結構，如“娘是/路邊草，還是/老婆好。娘是/吵架精，還是/老婆親?！?《黃雀子 肚皮黃》)六言多數為兩頓，有二四結構、三三結構，如“頭世/造多了惡，該世/蹲廟墻角。生來/受苦的命，一生世/打赤腳?！?《該世打赤腳》)七言多數為三頓，也有兩頓。三頓有二二三結構，如“谷穗/長好/黃又黃，農民/莊稼/收成好。等待/收割/沒有份，全歸/官府/豪紳享。”(《只有苦悶在心頭》)兩頓為三四結構，如“大公子/當朝一品，二公子/兩榜都堂……大女兒/千金小姐，二女兒/皇后娘娘。”(《坐床彩詞》)八言至十二言句式不多，八言有三頓，結構為三二三，如“一個人/困覺/象狗蜷，兩個人/困覺/賽神仙?！?《困覺》)也有四頓，為二二二二結構，如“兩旁/做得/龍眼/鳳翔，中間/畫個/雙鳳/朝陽?！?《賀梁詞》)九言有三頓、四頓，三頓為四二三結構和三三三結構，四二三結構如“十八姑娘/聽到/金雞啼”，“二十嫂嫂/聽到/金雞啼”(《此雞不是凡間雞》)。三三三結構如“正月里/想我郎/是新年”(《十二月望郎》)。四頓為三二二二結構和二二二三結構，如“五個人/困覺/打斷/肋巴”(《困覺》)“洗手/叩頭/上香/謝蒼天”。十言有三頓，為三三四結構和四三三結構，三三四結構如“小妹子/坐牙床/獨伴孤燈”(《十二月望郎》)，四三三結構如“郎在外面/忘記了/女釵裙”(《照花臺》)。四頓為三二二三結構，如“手拄著/木棍/等著/我郎來”(《十二月望郎》)。十一言有三頓、四頓、五頓，三頓結構為三三五，如“手拿著/香紙蠟/給你去燒香”。四頓為三三二三結構，如“問一聲/姑娘們/辦些/什么菜”(《照花臺》)五頓為二二二二三結構，如“并無/三兄/四弟/合得/奴家意”(《照花臺》)。十二言有五頓，為二二二三三結構和三二三二二結構，二二二三三結構如“等到/魯班/弟子/十八下/宣花斧”(《賀梁詞》)。三二三二二結構如“手拿著/花鏡/照一照/奴的/容妝”(《十二月望郎》)。

從音節構成音步的現象來看，南昌民間歌謠以兩音節構成和三音節構成的音步為主體，同時有四音節、五音節構成的音步為補充。在句子中注意了不同音步的組合，如二三組合、三四組合、三五組合等，整齊中有變化，流暢中有起伏，從而避免了句子節奏的單調，顯得錯落有致。

三 疊音

疊音又叫重言、疊字等，是指在語言表達中將相同音節重疊，是語音修辭的重要手段之一。歌謠中相同的字或詞的重復使用，可以調節節拍，創造音樂美感。在南昌民間歌謠中，也大量地運用了這種修辭方式。

從疊音形式看有單音節重疊、雙音節重疊。單音節重疊如“正月采茶是新年，溜溜碗盞擺堂前”(《采茶歌》)。又如“家雞打咯團團轉，野雞打咯蓬蓬飛”(《對歌》)等。雙音節重疊如“小奴家床上細思想，思思想想太不公”(《鼓打五更》)。又如“太和要疏散，破破爛爛挑一擔(《逃難歌》)”。

疊音的修辭效果使得語言節奏感強、音韻和諧，增加了吟唱時的音韻美，同時在較散的語流中增加疊音成分，可起到調整音節，形成聲音的參差錯落之美。在南昌民間歌謠中，疊音還有另外的修辭功能。有的疊音是摹擬情狀的，如“一張桌子四四方”、“一口腳盆滾滾圓”(《哭嫁歌》)，“四四方”、“滾滾圓”、“軟溜溜”分別描摹了桌子、腳盆的形狀，這樣的疊音給人很強的畫面感，具體又形象。有的疊音是摹擬聲音的，如“肚子餓得哇哇叫，叫我怎樣走上前?”(《窮老表 實可憐》)“劉備見酒哈哈笑，關公見酒滿面紅”(《孔明見酒借東風》)“哇哇叫”、“哈哈笑”分別摹擬肚子的叫聲和劉備的笑聲，給人聽覺上的藝術美感。有的疊音表意義，或表人、物的周遍性或表程度之深。如“頭名狀元是你做，子子孫孫伴君王”(《賀嫁詞》)“不信且看屋檐水，點點滴滴不差離。”(《送嫁歌》)“子子孫孫”是遍指子孫中的每一個，“點點滴滴”遍指每一滴屋檐水?？傊喜耖g歌謠中疊音修辭方式的使用較為廣泛，形式也豐富多樣。

四 諧音

諧音是對同音現象積極利用的一種語音修辭。諧音的巧妙運用，往往能夠化直露為含蓄，增強語言表達的藝術情趣。

南昌民間歌謠運用諧音不僅充滿了民間的幽默與智慧，也讓諧音藝術表現得淋漓盡致。有的歌謠利用諧音表達含蓄委婉的感情。如“蓮生貴子，夫婦齊眉。同鞋到老，事事如意。柏子千孫，萬代富貴。”(《鞋子彩歌》)“蓮”、“鞋”、“柏”分別諧音“連”、“偕”、“百”，借用鞋子上的圖案諧音，表達了對新婚夫婦的美好祝福。又如“荷花出水一朵鮮，荷花愛藕藕愛蓮;荷花愛藕身子白，藕愛荷花出水鮮。”(《荷花愛藕藕愛蓮》)“藕”、“蓮”分別諧音“偶”、“憐”，用來表達男女之間的情愛。這種諧音的表情方式主要出現在彩歌、情歌中。有的歌謠運用諧音營造一種幽默風趣的表達效果，如“胖子胖，賣冰棒，冰棒香，駕機槍，機槍響，達到刮民黨?！?《胖子胖》)用“刮民黨”諧音“國民黨”，使人聯想到國民黨搜刮民脂民膏，幽默中極具諷刺，表現了人民群眾的智慧。

正如馬林諾夫斯基所言:“語言是文化整體的一部分，但它并不是一個工具體，而是一套完整發音的風俗及精神文化的一部分?！蹦喜耖g歌謠是南昌人民以自己的藝術天才和集體智慧創造出來的珍貴文化財富，其語言藝術價值不可低估。本文對其中的語音修辭進行了粗淺的分析，其他修辭手法和修辭特色還有待進一步研究。

注:本文系江西省社會科學“十一五”規劃項目《南昌民間歌謠的語言藝術及其審美特征研究》的階段性成果之一，項目編號:08WX18。

參考文獻:

[1] 南昌市文化局、南昌市民間文藝家協會:《南昌民間歌謠集成》，南昌民間歌謠集成編委會編印，198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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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張宗正:《理論修辭學》，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版。

[4] 景志明:《涼山民歌歌詞的修辭方式之管見》，《西昌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4期。

[5] 羅常培、王均:《普通語音學綱要》，商務印書館，1981年版。

[6] 馬林諾夫斯基:《文化論》，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

作者簡介:

查清蘭，女，1975—，江西星子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字，工作單位:江西科技師范學院文學院。

黃南南，男，1950—，湖北人，本科，教授，研究方向:文藝學、美學，工作單位:江西科技師范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