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美國短篇小說《夕陽》和《人造黑人》雖然為不同作者創作,但兩篇小說都表現了相同的主題——種族歧視問題。本文將從兩個方面對這一問題進行剖析:黑人與白人地位上的不平等和他們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以及白人孩子對黑人的歧視源于長輩的熏陶和影響。
關鍵詞:種族歧視 白人 黑人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夕陽》和《人造黑人》分別是美國作家威廉·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1897-1962)和弗蘭納里·奧康納(Flannery O'Connor ,1925-1964)的兩篇現實主義短篇小說。雖然兩篇小說的敘事策略和敘事結構不同,但這兩篇小說都是以美國南方為背景,反映了種族問題這一重要主題。在《夕陽》中,福克納運用跌宕起伏的敘事節奏,錯位變幻的敘事時序和變化多端的敘事角度,通過一個九歲的白人兒童昆丁的敘述,透視了兩代人之間存在的隔閡以及種族問題對黑人產生的身體和精神磨難。在《人造黑人》中,奧康納不僅承襲《圣經》中用隱喻闡釋教義的方法,還直接借用了《圣經》的U型敘事結構,揭示了主人公海德先生的人性缺陷及其靈魂由墮落到獲救的過程,昭示了南方人在種族問題上所犯下的罪孽以及贖罪和拯救的必要,呼喚著人類同情心的再現和人與人之間精神的調解。盡管兩篇小說的寫作意圖不同,但它們都揭露了美國社會對黑人的不公正處處存在的現實,并深刻揭示了種族歧視對下一代深遠的罪惡影響。本文將對這兩部作品所表現的主題進行剖析,進而揭示美國南方白人是如何不公正地對待黑人和看待黑人及其白人孩子對黑人的態度。
一 黑人與白人的關系
在西方社會,尤其美國,種族歧視問題給黑人帶來了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傷害。自非洲黑人被販運到美洲大陸和西方國家之日起,黑人就被白人所歧視,不能享受與白人同等的權利,不能得到與白人相似的社會地位。在《夕陽》和《人造黑人》這兩篇小說中,作者通過很多事例為我們揭示了美國南方黑人和白人之間的不平等關系,種族歧視問題就在小說的敘說中逐漸浮現出來。
首先,黑人和白人不能共享平等的權利。《人造黑人》中描述的黑人生存條件極為惡劣:房屋狹小未經油漆、木屋的木頭已經腐蝕、街道狹窄擁擠。《夕陽》中的白人住在高大豪華的房子里,而黑人卻住在粗陋骯臟的小木屋中;白人婦女整日無所事事傳閑話,黑人婦女日夜勞碌奔忙,為白人做飯、洗衣、做各種活計;白人對黑人可以為所欲為,即使強奸了黑人婦女也能免遭懲罰。《夕陽》中黑人女傭南希的丈夫杰西斯說:
“我不能在白人的廚房旁轉悠,但是白人就能在我的廚房里轉悠;白人能出入我家,我都不能阻止他。白人一到我家里來,我就無家可歸啦!”。
其次,黑人無力掌握自己的命運,無法改善自己的生活。《夕陽》中黑人婦女南希慘遭白人強暴并且不幸懷孕。南希痛不欲生,幾欲自殺。如果丈夫杰西斯能夠原諒她,她也許會得到些安慰。但是杰西斯卻不肯這樣做,他殺死了侮辱了南希的白人后就逃走了。之后,南希精神失常,感到孤獨無助、充滿恐懼,總覺得杰西斯會回來把她殺死。她害怕黑暗,不敢一個人回家,也不敢獨自待在家里。她常說:“我什么都不是,只不過是一個黑鬼。這也不是我的錯啊!”在南希當時生活的世界里,幾乎沒有人理解她,沒有人同情她,她可謂是絕望無助的黑人代表,她并不想背叛自己的丈夫,也想和丈夫過著平靜的生活,但是她不得不聽從白人男子的擺布,只因為她是黑人,而這種事實她根本無力改變,她只有靠吸毒來擺脫當前的困境。為什么黑人在貧困中還要吸毒呢?原因是他們想擺脫貧困和受人欺侮、終日惶惶的感覺,吸毒之后產生的幻覺使他們覺得自己成了白人富翁,他們明知這只是幻覺,卻可以讓他們在短時間內擺脫痛苦。
第三,黑人與白人之間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夕陽》中的南希因為吸毒而被捕,在去監獄的路上,她碰到巴比特斯教堂的執事斯多福先生,于是懇求道:
“白人老爺,你什么時候給我工錢?自從上次你付給我一角錢后,這已經是我第三次跟你討要了。”
而斯多福先生不等南希把話說完就把她打倒在地并踢掉了她好幾顆牙齒。然后南希就被送進了監獄。此外,小說中的“母親”不愿丈夫送南希回家,也不愿南希住在自己孩子的房間。黑人和白人之間逐漸失去信任和同情,彼此仇視,很難平靜友好的相處。在《人造黑人》中,白人小男孩納爾遜向一個黑人婦女打聽去火車站的路,她卻愚弄了他。納爾遜的外公海德先生厭煩黑人,認為黑人低人一等。他說只要有黑人的地方就不是好地方。他把納爾遜帶到下水管道口,對他解釋城市的下水道系統:整個城市都建立在這個體系之上,污水都被排放到這里,里面耗子亂竄,人一旦不小心滑進去就會被吸噬斃命。用這樣的比喻,海德先生讓納爾遜對黑人產生了恐懼和厭惡,把黑人當作骯臟丑惡的另類。可見白人和黑人之間相互抵觸、彼此仇恨,兩者之間永遠不可能處在同一個水平線上。
然而,也有一些白人對黑人的態度比較友善,對黑人的艱難處境給予同情。《夕陽》中的“父親”就是這樣的一位代表人物,他時常幫助南希:送她回家,讓她和他的孩子住在一起,有時喜歡跟這個黑人女傭調調情。但這種現象在當時的美國南方可謂是鳳毛麟角,少之甚少。
二 白人孩子對黑人的態度
黑人受到白人成年人的歧視,那么白人孩子對待黑人是什么態度呢?他們是否和自己的長輩一樣抵制黑人呢?從《夕陽》和《人造黑人》兩篇小說中,我們可以看到在對待黑人的態度上,白人小孩與他們的長輩是不同的。種族歧視的觀念并非天生就生成于他們頭腦之中,在他們眼中黑人首先是人。之后,他們才漸漸從長輩那里意識到黑人比白人低等,因而他們才厭惡黑人。這些情節使小說的主題加以深化。
正由于白人兒童對復雜社會的無知和天性的單純,不懂得何謂種族歧視,所以他們并不嗤笑黑人,有時候對黑人還很友好。《夕陽》中的三個白人孩子昆丁、凱蒂和杰生跟南希相處得很融洽。南希不敢獨自回家,三個小家伙就和父親一起把南希送回家里;南希怕黑,他們就讓她睡在他們的臥室;他們也在南希的木屋里和她戲耍。他們甚至當著南希的面談論黑人:
“我不是黑人,杰西斯是黑人”,“杰西斯是黑人,迪爾賽也是黑人啊。我卻不是黑人,你是黑人么,南希?”。
他們的言行反映出白人小孩對黑人沒有一點兒戒備心,“什么是黑人”的概念他們都搞不清楚,談論黑人對于他們就像說普通事情一樣,他們并未把黑人當作低等的人來看待。事實上,這三個白人孩子最初在父母對待黑人的態度上毫不知情,對黑人遭受的痛苦也不甚了解,他們對這個存在種族歧視的社會一點兒不懂。在《人造黑人》中,九歲的納爾遜開始并不知道黑人是什么樣子,也不知道白人對黑人的厭惡。在火車上,當一個身材高大、咖啡膚色的男人和兩個咖啡色皮膚的年輕女人緩緩地向前走來時。他的外公海德先生問納爾遜:
“那是什么人?”“一個男人唄,”男孩說著氣憤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對這種看不起他的才智的問題感到很厭煩。“什么樣的男人?”海德先生堅持說,他的語調卻不動聲色。“一個胖男人,”納爾遜說。他開始覺得自己還是小心提防點兒好。“你不知道他是哪種人?”海德先生用一種決斷的聲調說。“一個老人,”男孩說,他突然有一種預感,今天他不會過得快活。“那是個黑人,”海德先生說著坐回座位上。
這段對話暗示出幼小的納爾遜的天真無邪,他認為白人和黑人沒有什么不同,他不是用膚色而只是用性別、體型和年齡來區別人,所以海德先生問他問題的時候,他的回答一直不是海德先生所想要聽到的。當祖孫二人到達那座黑人聚集的城市——亞特蘭大的時候,納爾遜覺得很美很有趣。他總是帶著驕傲的口吻說自己就是出生在這座城市的。納爾遜還被一個黑人婦女吸引,對她產生出一種神秘的親近感和強烈的渴望。他想要她伸出手,把他抱起來,把他摟得緊緊的,他想要讓自己的臉感覺到她的呼吸。他想要在她把他越抱越緊的時候,盯著她眼睛看。通過萌發這種被許多南方人視為“異端”或“不道德”的沖動,納爾遜在無意中察覺到了他對于母性的本能渴盼。
但是由于受白人成人的熏陶和影響,白人孩子的思想慢慢轉變了,他們開始認為黑人是低等人類。《夕陽》中孩子的“母親”不愿意讓自己的丈夫晚上送南希回家,不讓南希睡在孩子的房間。她的行為讓她的孩子對黑人有了偏見并慶幸自己不是黑人,這也是為什么杰生經常說自己不是黑人的原因。故事中有這樣一段對話:
“我不是黑鬼”,杰生說,高高地在爸爸的頭上。“你更糟”,凱蒂說,“你是個多嘴鬼,要是有東西跳出來,你會比黑鬼更害怕。”
從這段對話中,讀者可以看出:黑人被歪曲的形象已經在幼小的孩子們心里形成。在杰生的心中,為人之最大不幸莫過于生而為黑人。杰生五歲,凱蒂也只有七歲,但在他們小小的心靈中就已經產生了種族偏見。在小說結尾處,昆丁問道:“父親,現在誰將給我們洗衣服呢?”昆丁以自己九歲的經歷來講故事,他對事情的看法局限于一個小孩子的視野中。因此,他對南希所面臨的困境根本無法正確理解。當他明白南希的丈夫因為她懷了白人的孩子很可能要殺死她時,他非但沒有體現出絲毫的同情心,卻為南希死后誰來為自己家人洗衣服這樣的瑣碎小事而擔心。就批判的角度來看,昆丁的問題已經表明,種族歧視的罪惡已經在美國白人的下一代身上體現出來。在《人造黑人》中,海德先生目空一切、妄自尊大,他非但不同情現實生活中黑人所受的苦難,反而以參與對黑人的歧視與作踐為榮耀。他認為自己做小一輩的引路人當之無愧,他要給孫子納爾遜上一堂課。他把黑人形容得很丑陋:“因為這些蟑螂會把乘客趕跑”,“你丁點不會喜歡的,因為到處都是黑家伙”,“這就是你出生的地兒,這么多的黑鬼!”。海德先生的言行對納爾遜影響很大,他開始認為也許黑人真的并沒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好,他開始討厭黑人并且說自己再也不會到這個城市來了。納爾遜純潔無邪的心靈由此受到了污染,并開始對黑人產生了敵視。
從以上對白人孩子的思想變化的剖析中,我們可以看出小孩的單純幼稚,不可能完全理解成年人的心理,小說正是通過小孩有限的理解與事實本身的不一致,創造出了一種諷刺的效果;同時小孩片面的、膚淺的理解給讀者留出了思索的空間,促使讀者去進一步理解作者真正想要表達的意思。
《夕陽》和《人造黑人》兩部作品當中都富有深刻的內涵,這使得主題又得到了進一步的延伸。在《夕陽》中,福克納暗示的是一幅暗淡的圖景,對處于苦惱中的人類寄予無比的同情,他以赤誠的人道主義精神為他的時代發言、呼吁。在今天的美國,雖然物質文明進步了很多,但精神上卻仍停滯不前。種族歧視現象仍然嚴重,種族意識也還隨處可見,這一切都預示了徹底清除種族歧視是件多么艱難的事情。而在《人造黑人》中,奧康納從宗教思想出發通過象征等藝術手法曲折地表達了她的觀點與態度:她對黑人持一種肯定與同情的態度,認為黑人與白人雖然在政治上與經濟上不平等,但在精神上——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雖然蓄奴制已被廢除,但種族歧視在白人的思想中依然根深蒂固。只有徹底根除這種偏見,才能真正實現全世界的和平和人類的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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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牛小玲,女,1963—,河南省清豐縣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語言文化與文學研究,工作單位:濮陽職業技術學院。